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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洁对古人医论的解读

  • 《医宗必读•古今元气不同论》解读

    本文是《医宗必读》的第三篇医论,主要讨论了古今处方用药不同是由于元气厚薄变化导致的,并由古之元气厚,今之元气薄而引出慎攻重补的治疗思想。

    善夫!古人有言曰:用古方疗今病,譬之拆旧料改新房,不再经匠氏之手,其可用乎?是有察于古今元气之不同也。

    “用古方疗今病……”一句,出自《格致余论》“张子和攻击注论”。其原文曰:“是时罗又言用古方治今病,正如拆旧屋凑新屋,其材木非一,不再经匠氏之手,其可用乎?由是又思许学士释微论曰∶予读仲景书,用仲景之法,然未尝守仲景之方。乃为得仲景之心也。”是朱丹溪回忆当年从罗知悌学习时,罗知悌曾经告诉他用古方治今病,就象用拆掉老房子剩下材料来拼装一个新房子,如果没有工匠的再加工,这个新房子是建不起来的。由此引申出罗知悌读许叔微《伤寒发微论》时所说的读仲景书,用仲景法,但也并不只守仲景之方而用,这才是真正学到了仲景学说的精髓,所谓”得仲景之心也“。李中梓引丹溪句为引,提出本文的第一个核心观点:用古人之方治今人之病,必须有所取舍、加工,才能适用。并进一步指出,之所以必须对古人之方加以取舍、加工,是因为”古今元气“不同的缘故。

    尝考五帝之寿,咸逾百岁,三王之后,及百者鲜矣。

    五帝,是指轩辕黄帝、高阳顓顼、高辛帝喾、以及尧、舜二帝。《素问•上古天真论》说黄帝“成而登仙”,现在在传说他乘龙飞升的缙云仙都还有黄帝祠,每年都有祭祀活动。这个就不必说了。即使是尧、舜在传说中也是很长寿的。尧寿一百一十八岁,舜是一百一十岁,都是“度百岁乃去”,所以《素问•上古天真论》会说“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
    三王是指大禹、成汤和文王,这就已经到周朝了。三王以后,活到百岁以上的人就很少有耳闻了。原因何在呢?

    夫人在气交之中,宛尔一小天地。当天地初开,气化浓密,则受气常强;及其久也,气化渐薄,则受气常弱。

    李中梓认为这是天地元气渐薄的缘故。首先来看为什么人的寿命会与天地元气有关系。源于齐国稷下学精气学说的气论是中国人世界观的基础。在中国人看来,这个世界是由气构成的。气的升降交感,就称为气交。气的升降出入等运动变化,产生了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所以万物皆生于“气交”。《素问•六微旨大论》说“天枢之上,天气主之;天枢之下,地气主之;气交之分,人气从之,万物由之,此之谓也。”李中梓十二岁中秀才,三十多岁开始深研《内经》,对《内经》和历代儒学所讲的气论都非常精通,所以指出“夫人在气交之中,宛尔一小天地。”既然人由天地之气所生,那么天地元气的厚薄当然也就影响到人的元气禀赋之强弱。如果天地元气由厚转薄,人的体质也就会随之由强转弱,寿命随之由长转短。这就是“当天地初开,气化浓密,则受气常强;及其久也,气化渐薄,则受气渐弱”的意思。
    那么元气由“天地初开”之厚,渐而转薄,这个说法有依据吗?
    这就得回到对气的认识上。在战国后期,气论已渐成形,天地万物由气所生这个理论已经被大多数学者所认可。《内经》中就是非常多的相关记载,比如“宝命全形论”说“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五常政大论”说:“气始而生化,气散而有形,气布而繁育,气终而象变,其致一也。”都是在说天地万物由气则而,气亦由气而生。诸子百家讲气生万物,而最为我们所熟知的,大概是《庄子》了,他在“知北游”说“通天下一气耳”,天下都只是一气所生。但是诸子百家,直到两汉,都没有对生成万物的气有没有数量的变化,种类的区别,以及气是如何生成万物的等关键都没有一个准确的回答。所以不同的学说,见解观点大有不同,或者干脆避而不谈。
    到了北宋时期,有位非常著名的大儒叫邵壅。因为他谙熟《易经》,精通术数,所以常常被很多人误以为是道士。但实际上邵壅是北宋最著名的大儒之一,他与我们更加熟悉一些的周敦颐、二程(程颐、程灏)、张载合称北宋五子。邵壅有一本很著名的书叫《皇极经世书》,他在书中依据卦气说和阴阳消长规律,得出了“天地终始”学说,主张天地有毁灭和继数,并以元、会、运、世四个单位来计算天地历史,将天地演化分为四个时间尺度。最大的是元,一元是129600年,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其次是会,一会有10800年,一万八百年;再次是运,一运360年;最小的世,只有30年。一元尽后,又开始一个新的周期。最重要的是,他认为在每一元内,天地的元气会由厚变薄。尧舜时代大约是第六会,是人类社会极盛的世代,之后一直到最后的第十七会,剥卦五阴增长,元气稀薄,万物灭绝,然后再开始新的一元。
    因此,在邵壅的观点里,元气的量是有增减的,并且有一元一循环的规律。他的推演主要是基于象数卦气而来的,在数理上很有说服力,所以相信的人很多。李中梓在这里就借用了邵壅的理论,认为随着时间推进,天地元气越来越薄,人所受气也越来越弱。古人按当时元气厚重之时所制订的方药当然就不适合当前元气渐薄的人了。这也是本篇题名“古今元气不同”的来历。

    故东汉之世,仲景处方,辄以两计;宋元而后,东垣、丹溪,不过钱计而已。岂非深明造化,与时偕行者欤?今去朱李之世,又五百年,元气转薄,乃必然之理。所以抵当、承气,日就减削;补中、归脾,日就增多。临证施治,多事调养,专防克伐;多事温补,痛戒寒凉。此今时治法之变通也。

    如果说前面讲的都只是理论推导,那么从这一段开始,李中梓就具体论述了古今药量之不同。这其实也是这几年,我们学中医,尤其是学经方,争论比较多的一个问题。
    东汉年间,仲景《伤寒杂病论》的用药,都是以两为单位。但是宋元之后,比如金元四大家的著作中所列诸方,往往是以钱为单位。一般来说,一两折合十钱,这就差了有数量级了。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呢?
    李中梓认为这正是金元四大家等前辈先贤“深明造化,与时偕行”,明白元气渐薄,所受渐弱,今人不能耐古方的缘故。而李中梓所处的时代离朱丹溪、李杲之时又有五百年过去了,“元气转薄,乃必然之理”,那么用药,特别是攻伐正气的药用量越来来少,就是当然之理了。相对应的,扶助正气的药方比如补中益气汤、归脾汤之类的使用机会和用量反而就要增加了。医生们在看病的时候,往往要“多事调养,专防克伐;多事温补,痛戒寒凉”,以免伤及本来就已经受气薄弱的正气。这是针对天地元气渐薄而出现的“治法之变通”。
    但实际上,中药处方剂量由汉唐的以“两”计,到宋元以后的以“钱”计可能有多方面的因素。
    高晓山先生在《中药药性论》对中药剂量的变迁做过专门的考证。古代改朝换代较为频繁,每立新朝,常常会推出新的度量衡标准。因此,同一两,不同朝代是可以大为不同。为了保证中药疗效,就形成了药秤不随市秤改变的习惯。药秤是以黍为标准的,十黍为一铢,六铢为一分,四分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因此一两为240黍。如果以北京效区所产的较饱满的黍来计算,240粒黍大约重1.5-1.6g 。更早一些的日本《经方权量考》则称出240粒黍为1.305g。这都远远小于一般使用剂量。
    在《唐六典》中还记载有一种药秤,亦称丝绵秤,是以百黍为一铢,折算一两大约就是13.05g,这个定量与《本草经集注》中记载的附子、乌头、红枣等单颗重量最为符合。因此,高晓山先生认为从公元二世纪至六世纪的四百年前,用的都是百黍一铢的药秤,每两约13-14g。宋以后,国家度量衡变化较少,就不再专用药秤,而是统一使用国家规定的市秤了。
    我国虽然1959年以后市秤就改为十进制,即由原来的一斤十六两改为十两,但中药药秤没有马上改。直到1986年7月1日起施行1984年6月9日国家计量局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定计量单位使用方法》,全国中药剂量才改为按十进制市秤调配。按照国家计量局规定的“中药剂量(新旧市秤与法定计量单位)的换算”,16两制1斤等于500g,1两30g,1钱3g,1分0.3g。这就是现在通行的一钱换算为3g的由来。
    古今药量减少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中药剂量有一定的模糊性,当因为某种原因减少剂量以后,并没有影响疗效,医者也就不再加量了。比如清代以前的几百年间,法定的衡制都是每两37.3g,每钱3.73g,这几百年间积累了大量方剂,大量方书,民国年间开始使用市秤,每两31.25g,每钱3.125g,虽然有近20%的差异,从民国年间至建国后几十年间,一般中医并没有因此加大方书中的剂量数,无形中,却将实际药量减少近20%,这方面没有任何影响疗效的议论。
    后来中药剂量改用g,通行按每钱3g换算,剂量又少了4%,而且,常用的三钱量,有的医生写作9g,有的写作10g,相差10%,大家也相安无事,没有异议。
    再加上医者自身的习惯和学术思想影响,在同一时代,中药剂量亦有非常大的不同。把这些变化都归于古今元气之不同,似乎也不太合适。但只要能接受元气古厚而今薄,那么古今元气不同至少是中药剂量渐减的原因之一,这就是李中梓称赞东垣、丹溪”岂非深明造化,与时偕行者欤“的原因所在。
    元气厚薄变化引出的另一个用药变化是攻补偏重的转变。古时元气厚,病人体质强而能受攻伐;今时元气薄,病人体质弱而不受攻伐。所以攻药如抵当、承气就越用越少,而补中、归脾之类的补药反而越用越多。元气转薄的大背景下,医生在治疗病人时,应当多事调养,善用温补以顾护正气;少用攻伐、寒凉之类的方药,以免伤正。
    李中梓做为温补学派的代表医家之一,以元气厚薄做为是补非攻的理由当然可以理解。但明未的温补风气实际与元气之变没有什么关系。当时丹溪等金元四大家之学盛行,由纠北宋时方之弊转而又成寒凉太过之弊,时医常常滥用攻伐、寒凉之药。有识之士如薛己、孙一奎、赵献可、张景岳、李中梓等重归《内经》,提倡重视正气,攻邪不可伤正,为温补学派的出现提供了理论基础。加之江南富庶之地,人们劳作渐减,对自已的健康要求也更高,在意愿和经济能力上都为接受更多补药创造了条件,于是温补学派应之而起,至今尤盛。清初之时,江南地区甚至流行“不怕病死,只怕虚死”的民谚,其好补之风,可见一斑。难怪徐灵胎会感慨说:“此风之起,不过三十余年,今则更甚,不知何时而可挽回也!”

    假令病宜用热,亦当先之以温;病宜用寒,亦当先之以清。纵有积宜消,必须先养胃气;纵有邪宜祛,必须随时逐散,不得过剂,以伤气血。气血者,人之所赖以生者也。气血充盈,则百邪外御,病发安从来?气血虚损,则诸邪辐辏,百病丛集。

    承接上文,李中梓进一步分析,即使因为病情需要,宜用攻伐之法,也要轻药渐加,不要卒加重剂攻伐,反而伤及胃气。若要用热药的,不妨先用温药;要用寒药的,可以先用凉药,渐次加重,千万不能过用攻伐,伤害气血。
    为什么李中梓用攻如此谨慎呢?这是因为气血是人身之根本,只要气血充盈,就算有邪气侵袭,也自有卫外之力,病浅而易愈。反之,如果气血虚损,则内不能养脏腑,外不能御邪气,易病而难愈。就治疗目标来说,祛邪的目的是为了扶正,如果以伤正为代价来祛邪,邪虽去而正已伤,邪气还会再来,怎么可能真正治好疾病呢?

    嗟乎!世人之病,十有九虚。医师之药,百无一补。宁知投药少差,实则即虚,虚者即死,是死于医药,非死于疾病也。古语为之戒曰:病伤犹可疗,药伤最难医。故夫其难其慎,属诸司命。临证之顷,宜加战兢。若执成方,或矜家秘,惟知尽剂,不顾本元,惟知古法,不审时宜,皆读书而过,未窥元会运世之微者也。

    但当时的风气就是重攻而少补,造成了“世人之病,十有九虚。医师之药,百无一补”的局面。李中梓认为虚者宜补,实者宜攻不必待言,但在攻补之间,补比攻更重要,攻比补风险更大。这也是当时温补学派的共同观点。张景岳在《景岳全书•补略》中曾经指出“实而误补,不过增病,病增者可解;虚而误攻,必先脱元,元脱者,无治矣。”意思是说实证误用补法,当然不对,但也不过是加重疾病而已,至少还有再改正的机会。而虚证误用攻法,就可能大伤元气,直接断绝生机,可能连改正的机会也没有了。对于虚实难辨的重症患者,确实有启发意义。
    更糟糕的是,风气之下,很多医生可能是一攻再攻,错而又错,那病人就很危险了,这就是“病伤犹可疗,药伤最难医”。李中梓于此谆谆告诫说治病之道,“其难其慎,属诸司命。临证之顷,宜加战兢”,必须仔细诊断,反复推演,切不能孟浪用药。
    那为什么会有的医生这么没有判断力呢?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他们缺少对疾病的正确认识,并不知道诊治疾病的理论根据,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就只能是或“执成方,或矜家秘,惟知尽剂,不顾本元,惟知古法,不审时宜”了。不是他们不想,实在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啊。李中梓感叹这是“读书而过”,诚然是也。如果读书只是浮光掠影,学得一二方剂,却不知方从何来,变通之法,怎么可能具备“审知宜”、变古法的能力呢?
    从今天的眼光看,李中梓将这种学习不深入归于“未窥元会运世之微”,若以元会运世元气之变而言则未必;若以不深研经旨,知其本源而言则是矣。毕竟,无论学习哪一门学科,或者技术,了解其背后的道理才是最重要的。

  • 《医宗必读•四大家论》解读

    古之名流,非各有见地,而同根理要者,则其著述不传,即有传者,未必日星揭之。如仲景张机,守真刘完素,东垣李杲,丹溪朱震亨,其所立言,方医林最重,名曰四大家,以其各自成一家言。总之阐《内经》之要旨,发前人之未备,不相摭拾,适相发明也。

    流,指品类、等级。如“三教九流”“卖柑者流”(《卖柑者言》)之类。“古之名流”,在此处是指古代那些有名的医学大家。李中梓这篇“四大家论”是讨论自古以来在中医学术史最重要的四位医家,因此开篇就先解题,指出他认为能成“一家言”的“名流”应当具备怎样的特征。这个特征主要包括两个方面:各有见地,同根理要。
    “各有见地”,是说对某个临床或理论问题有自已独到的见解。“同根理要”,是指这些见地必须与中医理论有共同的根柢,对中医理论的核心问题有某种清晰的解答。这个共同的根柢是什么呢?从文字上看,李中梓的答案是《内经》(“阐《内经》之要旨”),但更深入一些来说,这个共同的根柢应当是中医理论体系的核心范式,只是这个核心范式必须且只能在《内经》中寻找而已。
    不能同时满足“各有见地”“同根理要”这两个条件的医家,他们的著述就很难传世。纵然传世,也不可能象四大家那样为后世所学,影响中医的学术流传。“日星揭之”是指象天上的太阳和星星一样被人们看到,是言其著述传习之广,影响之巨。
    接下来,李中梓就列出“医林最重”的“四大家”,分别是张仲景、刘完素、李杲和朱震亨。所以称之为“四大家”者,是因为这四位都“各自成一家言”。
    怎样才算是能成“一家言”呢?要满足“阐《内经》之要旨,发前人之未备,不相摭拾,适相发明”这个基本条件。这其实是对“各有见地”“同根理要”的具体描述。“发前人之未备”即是“各有见地”;“阐《内经》之要旨”即是“同根理要”。在这里,李中梓还强调了学术创新性的重要:“不相摭拾,适相发明”。“摭”,音zhí,拾取之意。“不相摭拾”,是说学术上有所创新,而非因循旧例。“适相发明”,是指在旧说基础上又有进益之处,能解决旧的理论面临的问题。
    李中梓“不相摭拾,适相发明”八个字确实道出了各家得立新说,传于后世的核心要义。自古以来,所有的新理论、新技术都尽在其中了。那就是不循旧例也解决原有理论和技术所不能解决或解释的问题。因此,这八个字,也是下文分论四家学说的核心所在。

    仲景著《伤寒》方论,盖以风、寒、暑、湿、燥、火,六气皆能伤人,惟寒邪为杀厉之气,其伤人更甚耳!且六经传变之难明,阴阳疑似之易惑,用剂少有乖违,杀人速于用刃。故立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所以补《内经》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者也。然所论疗,皆冬月之正伤寒,若夫至春变为温病,至夏变为热病,俱未之及也。后人不解其意,乃以冬月伤寒之方,通治春夏温热之证,有不夭枉者几希矣。故守真氏出,始穷春温夏热之变,而谓六经传变,自浅至深,皆是热症,非有阴寒。盖就温热立言,即《内经》所谓必先岁气,毋伐天和,五运六气之旨,补仲景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者也。伤寒虽繁剧之症,仲景倡论于前,守真补遗于后,无漏义矣。

    从这一段起,李中梓分论四大家之特点,按前文提出的标准来论证他们何以“成一家言”。
    第一位医家是张仲景。他所著《伤寒杂病论》,主要是。讨论外感六气因时、地、人失位而化为‘六淫’的致病规律。只是六气之中,寒邪最伤阳气,故为“杀厉之气”,最容易引起疾病,其为病也最重,所以专论寒邪为病,名为《伤寒》。
    再者,伤寒由表而入,经六经之传变,有阴阳之疑似,辨析起来非常的复杂、困难。《伤寒论》中讲六经传变,有循经传、越经传、表里传,有两感、直中、合病、并病,变化多端。而且六气伤人,非止寒邪,还有温热。《伤寒论》第6条论温病:“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意在将温病与太阳中风、伤寒证相鉴别。况且太阳伤寒还会化热入里,阳明、少阳皆有热证;三阳表实如果入于三阴,则又转为里虚阴证。这种阴阳寒热的辨析,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伤寒论》立方严谨,有是证则用是方,如若辨析不清,非此证而用此方,则变证从生,灾祸立至,所谓“用剂少有乖违,杀人速于用刃”。
    其实中医治病,最重对证。所以有效者,全在于以药之偏性,纠病之偏性。药无偏性则无以治病,所以古称本草,皆曰“毒药”。《素问•五常政大论》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即使“无毒治病”,也止“十去其九”,中病即止。如果药不对证,则药之偏性,反为人身正气所受,那可就不只是无效,甚至会加重病情,导致不良预后了。所以李中梓说的“杀人速于用刃”绝对不是文学化的夸张语言,而是对临证用药的深深敬畏。现在流行的“中药没有副作用”“中药吃吃总归是没有坏处的”“中药反正吃不死人的”之类无知话语实在是害人不浅,我们为医者尤其要非常谨慎。
    仲景亦感于此,所以在《伤寒论》详述诸法,以补《内经》重理论而少方药的缺憾。特别是他的六经辨证在《内经》“热论”等篇章基础上又有创新,源于《内经》,自有见地,所以能成“一家言”。
    但是仲景《伤寒论》只讨论了感寒即发的“正伤寒”,对于“冬伤于寒,春必病温”的伏邪温病和夏暑当令的暑温、暑热病则未有涉及。后人在学习《伤寒论》的时候,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只以伤寒法通治温热等其它六气病,就必然会出问题。
    刘完素,字守真,故称刘守真。他在仲景治伤寒病的基础上,再立新说,“穷春温夏热之变”,就解决了《伤寒论》中没有讨论温热病的问题。所谓“六经传变,自浅至深,皆是热症,非有阴寒”,并不是说刘完素彻底否定了寒邪为病,而是说刘完素系统论述了六经为病,皆可因温热而致,在这一点上,与寒邪一般无二,只是表现与治法大有不同而已。
    “必先岁气,毋伐天和”出自《素问•五常政大论》,意思是在用药之外,治病还必须注意时节当令之气,年月日时,皆有不同,必须顺应天时之和,是谓天和。例如春温夏热者,则宜清凉,于秋凉冬寒者,则宜温热;春夏养阳,秋冬养阴;用寒远寒,用热远热,都是“毋伐天和”的具体应用。
    这样,刘完素在《内经》五运六气理论基础上,补仲景论寒不及热的未备之处,正是“不相摭拾,适相发明”,故亦能成“一家言”。而且六气分阴阳,无非寒热二端,仲景论寒在前,守真治热在后,则六气阴阳,尽在其中,外感六淫之病,已经全部赅括其中了。李中梓因之赞曰:”伤寒虽繁剧之症……无漏义矣。“

    独内伤与外感相类,而治法悬殊,东垣起而详为之辨。如外感则人迎脉大;内伤则气口脉大。外感恶寒,虽近烈火不除;内伤恶寒,得就温暖即解。外感鼻气不利;内伤口不知味。外感邪气有余,故发言壮厉;内伤元气不足,故出言懒怯。外感头痛,常痛不休;内伤头痛,时作时止。外感手背热;内伤手心热。于内伤之中,又分饮食伤为有余,治之以枳术丸;劳倦伤为不足,治之以补中益气汤。此即《内经》饮食劳倦之义,又补张、刘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者也。及丹溪出,发明阴虚发热,亦名内伤,而治法又别。阳常有余,阴常不足,真水少衰,壮火上亢,以黄柏、知母偕四物而理之。此亦阐《内经》之要旨,补东垣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者也。内伤虽深危之症,东垣倡论于前,丹溪补遗于后,无余蕴矣。嗟呼!四先生在当时,于诸病苦,莫不应手取效,捷如桴鼓。读其遗言,考其方法,若有不一者,所谓但补前人之未备,以成一家言,不相摭拾,却相发明,岂有偏见之弊哉?

    前论张刘二家,已尽外感之辨。此则辨内经与外感不同,亦当有所发明,如李朱二家是也。
    内伤、外感,病因虽然不同,但表现非常相似,极易混淆,偏生治法又大为悬殊。如果不识内伤外感,误用外感之法治内伤之病,轻则无效,重则加重病情,甚至夺人性命。
    典型的例子就是李东垣本人在《内外伤辨惑论》所记述的惨痛经历。特引其原文如下。(不喜文言文者可自行跳过)

    向者壬辰改元,京师戒严,迨三月下旬,受敌者凡半月,解围之后,都人之不受病者,万无一二,既病而死者,继踵而不绝,都门十有二所,每日各门所送,多者二千,少者不下一千,似此者几三月,此百万人岂俱感风寒外伤者耶?大抵人在围城中,饮食不节,及劳役所伤,不待言而知。由其朝饥暮饱,起居不时,寒温失所,动经三两月,胃气亏之久矣,一旦饱食太过,感而伤人,而又调治失宜,其死也无疑矣。非惟大梁为然,远在贞祐、兴定间,如东平,如太原,如凤翔,解围之后,病伤而死,无不然者。余在大梁,凡所亲见,有表发者,有以巴豆推之者,有以承气汤下之者,俄而变结胸、发黄,又以陷胸汤、丸及茵陈汤下之,无不死者。盖初非伤寒,以调治差误,变而似真伤寒之证,皆药之罪也。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及。辄以平生已试之效,著《内外伤辨惑论》一篇,推明前哲之余论,历举近世之变故,庶几同志者,审其或中,触类而长之,免后人之横夭耳!僭易之罪,将何所逃乎?

    公元 1232 年,金哀宗年间,蒙古围攻大梁(金朝的南都),金朝危在旦夕,史称 “壬辰之变”。其时李杲正居于大梁城内,亲眼目睹了蒙古围城至解围的全过程。解围之后,城内百姓纷纷病倒,不得病的”万无一二“。很多人都死于这场疫病。当时汴京城有十二个城门,人死之后由城门送于城外,每天每个城门多者二千,少者一千,算下来一天就至少有一万二至二万四千多人死亡。这种状态竟然持续了接近三个月之久,死亡人数在百万以上。当时的医生按外感伤寒治疗,或发表,或攻下,或清解,都没有效果,反而死了更多的人。李东垣反复思量,认为”此百万人岂俱感于风寒外伤者耶“?其发病必非外感,乃是内伤。围城之时饥饱难顾,起居失常,寒温失所,加以忧惧劳倦,必伤正气,解围之后,又饱食伤正,故发疾病。他还注意到当时围城而解之后往往都有类似情况,如东平、太原、凤翔等城尽是如此。所以他才惮精竭虑,明辨外感内伤,著成《内外伤辨惑论》。在这本书中,他通过辨阴证阳证、辨脉、辨寒热、辨外感八风之邪、辨手心手背、辨口鼻、辨气少气盛、辨头痛、辨筋骨四肢、辨外伤不恶食、辨渴与不渴、辨劳役受病表虚不作者实治之及辨证与中热颇相似等十三辨,充分阐述了内伤与外感病的不同。
    尤其对于前人论述还很不充分的内伤,李东垣做了更详尽的分析。他将内伤分为有余不足两大类。有余者,多伤于饮食,治以其师张元素所制之枳术丸,并在此基础上,根据病情变化创制九首变方。不足者,多伤于劳倦,治以其在大梁围城之疫中所制的补中益气汤,亦根据病情变化而立升阳顺气汤、升阳散火汤、清暑益气汤等诸多变方。李中梓因之赞其发皇”《内经》饮食劳倦之义“,补张、刘论外感而不及内伤之未备,能成”一家言“。
    李东垣论内伤,重在中焦阳气之变,元气之不足,于阴血的讨论有所不足。朱丹溪在其基础上”适相发明“,提出了”阳常有余,阴常不足“论,善用四物养血,知柏坚阴,对于阴虚内伤诸症,又有所发挥,能补东垣论阳气而未及阴血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这样,对于内伤的讨论就非常完备了,所以说”无余蕴矣“。
    重点在于,这四大家流传下来的著述,尽是”补前人未备“,前人已论者,则”不相摭拾“,不再赘述了。后人学习这些著述的时候,怎么可以因之而认为四大家都只知道其所倡论之新说,而不识前人之论呢?四大家著述之时,重在发明前人未备之处,我们后学之人,可千万不能据此就认为四大家有”偏见之弊“了。否则就会成为下文所说的”不善学者“了。

    不善学者,师仲景而过,则偏于峻重;师守真而过,则偏于苦寒;师东垣而过,则偏于升补;师丹溪而过,则偏于清降。譬之侏儒观场,为识者笑。至有谓丹溪殿四家之末后,集诸氏之大成,独师其说以为极至,不复考张、刘、李氏之法,不知丹溪但补东垣之未备,非全书也。此非丹溪之过,不善学者误丹溪也。盖尝统而论之,仲景治冬令之严寒,故用药多辛温;守真治春夏之温热,故用药多苦寒;东垣以扶脾补气为主,气为阳,主上升,虚者多下陷,故补气药中加升麻、柴胡,升而举之,以象春夏之升;丹溪以补肾养血为急,血为阴,主下降,虚者多上逆,故补血药中加黄柏、知母,敛而降之,以象秋冬之降。使仲景而当春夏,谅不胶于辛热;守真而值隆冬,决不滞于苦寒;东垣而疗火逆,断不执于升提;丹溪而治脾虚,当不泥于凉润。故知天时者,许造张、刘之室;达病本者,可登朱、李之堂。庶几不以辞害志,而免尽信书之失乎!

    ”不善学者“犯的错误也很简单,就是“执一端而概全貌”,将动态的辨证体系降维为静态的学术标签。学张仲景就只记住了峻重,学刘守真就只记得苦寒,学李东垣只记得升补,学朱丹溪只记得清降。他们学习知识只能记一些简单的,标签化的东西。出现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既不读书,也不思考,总希望花最小的力气就学会至高的学问,结果当然就是”侏儒观场,为识者笑“了。
    ”侏儒观场,为识者笑“典出宋代朱弁《曲洧旧闻》:矮个看戏时因为看不见台上在演什么,所以众人笑便跟着笑,实则不明所以。李中梓以此讽刺那些未得四大家真传却人云亦云的后学者。
    尤其有一种说法是朱丹溪年代最晚,得诸家之大成,所以只要学朱丹溪就够了,更早一些的张、刘、李氏之法不学也行。这么想当然是错的。因为朱丹溪的著作也并非全书,只是补前人之未备而已。如果只学丹溪,而不及其它医家,必然有所偏颇。这当然不是朱丹溪的错,而是”不善学者“的错,反而因之而误丹溪,使朱丹溪背上莫名其妙的坏名声了。
    总之,李中梓严肃指出,四大家各成一家言,都是有具体语境的。如果仲景不是治冬令之严寒,而是治春夏之温热,肯定也不会胶泥于辛热之剂;刘守真不是治春夏之温热,而是治隆冬之严寒,也不会只会用苦寒;李东垣不是治中气不足,而治火逆证,也不会用升提;朱丹溪不是治阴血不足,而是治脾虚,当然也不致于泥于凉润。具体什么情况下应当用什么方法来治疗,不由标签决定,而是由事实决定。而学习四大家,就是要学习他们在不同场景,不同事实下如何使用不同的方法来救治疾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这样才不会”以辞害志“,不会出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的尴尬场面。

    我周一刚刚直播了《医宗必读》”四大家论“的逐句解读。但本文稿并非由讲稿转换来的,而是重新整理、解读,更加书面化一些,可以与直播相互参照。扫描下方二维码即可收看本次直播的回放。同时,在这里也做一个预告,下周一(3月2日)晚上八点半,将直播第三篇”古今元气不同论“的解读,欢迎大家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