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名流,非各有见地,而同根理要者,则其著述不传,即有传者,未必日星揭之。如仲景张机,守真刘完素,东垣李杲,丹溪朱震亨,其所立言,方医林最重,名曰四大家,以其各自成一家言。总之阐《内经》之要旨,发前人之未备,不相摭拾,适相发明也。
流,指品类、等级。如“三教九流”“卖柑者流”(《卖柑者言》)之类。“古之名流”,在此处是指古代那些有名的医学大家。李中梓这篇“四大家论”是讨论自古以来在中医学术史最重要的四位医家,因此开篇就先解题,指出他认为能成“一家言”的“名流”应当具备怎样的特征。这个特征主要包括两个方面:各有见地,同根理要。
“各有见地”,是说对某个临床或理论问题有自已独到的见解。“同根理要”,是指这些见地必须与中医理论有共同的根柢,对中医理论的核心问题有某种清晰的解答。这个共同的根柢是什么呢?从文字上看,李中梓的答案是《内经》(“阐《内经》之要旨”),但更深入一些来说,这个共同的根柢应当是中医理论体系的核心范式,只是这个核心范式必须且只能在《内经》中寻找而已。
不能同时满足“各有见地”“同根理要”这两个条件的医家,他们的著述就很难传世。纵然传世,也不可能象四大家那样为后世所学,影响中医的学术流传。“日星揭之”是指象天上的太阳和星星一样被人们看到,是言其著述传习之广,影响之巨。
接下来,李中梓就列出“医林最重”的“四大家”,分别是张仲景、刘完素、李杲和朱震亨。所以称之为“四大家”者,是因为这四位都“各自成一家言”。
怎样才算是能成“一家言”呢?要满足“阐《内经》之要旨,发前人之未备,不相摭拾,适相发明”这个基本条件。这其实是对“各有见地”“同根理要”的具体描述。“发前人之未备”即是“各有见地”;“阐《内经》之要旨”即是“同根理要”。在这里,李中梓还强调了学术创新性的重要:“不相摭拾,适相发明”。“摭”,音zhí,拾取之意。“不相摭拾”,是说学术上有所创新,而非因循旧例。“适相发明”,是指在旧说基础上又有进益之处,能解决旧的理论面临的问题。
李中梓“不相摭拾,适相发明”八个字确实道出了各家得立新说,传于后世的核心要义。自古以来,所有的新理论、新技术都尽在其中了。那就是不循旧例也解决原有理论和技术所不能解决或解释的问题。因此,这八个字,也是下文分论四家学说的核心所在。
仲景著《伤寒》方论,盖以风、寒、暑、湿、燥、火,六气皆能伤人,惟寒邪为杀厉之气,其伤人更甚耳!且六经传变之难明,阴阳疑似之易惑,用剂少有乖违,杀人速于用刃。故立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所以补《内经》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者也。然所论疗,皆冬月之正伤寒,若夫至春变为温病,至夏变为热病,俱未之及也。后人不解其意,乃以冬月伤寒之方,通治春夏温热之证,有不夭枉者几希矣。故守真氏出,始穷春温夏热之变,而谓六经传变,自浅至深,皆是热症,非有阴寒。盖就温热立言,即《内经》所谓必先岁气,毋伐天和,五运六气之旨,补仲景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者也。伤寒虽繁剧之症,仲景倡论于前,守真补遗于后,无漏义矣。
从这一段起,李中梓分论四大家之特点,按前文提出的标准来论证他们何以“成一家言”。
第一位医家是张仲景。他所著《伤寒杂病论》,主要是。讨论外感六气因时、地、人失位而化为‘六淫’的致病规律。只是六气之中,寒邪最伤阳气,故为“杀厉之气”,最容易引起疾病,其为病也最重,所以专论寒邪为病,名为《伤寒》。
再者,伤寒由表而入,经六经之传变,有阴阳之疑似,辨析起来非常的复杂、困难。《伤寒论》中讲六经传变,有循经传、越经传、表里传,有两感、直中、合病、并病,变化多端。而且六气伤人,非止寒邪,还有温热。《伤寒论》第6条论温病:“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意在将温病与太阳中风、伤寒证相鉴别。况且太阳伤寒还会化热入里,阳明、少阳皆有热证;三阳表实如果入于三阴,则又转为里虚阴证。这种阴阳寒热的辨析,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伤寒论》立方严谨,有是证则用是方,如若辨析不清,非此证而用此方,则变证从生,灾祸立至,所谓“用剂少有乖违,杀人速于用刃”。
其实中医治病,最重对证。所以有效者,全在于以药之偏性,纠病之偏性。药无偏性则无以治病,所以古称本草,皆曰“毒药”。《素问•五常政大论》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即使“无毒治病”,也止“十去其九”,中病即止。如果药不对证,则药之偏性,反为人身正气所受,那可就不只是无效,甚至会加重病情,导致不良预后了。所以李中梓说的“杀人速于用刃”绝对不是文学化的夸张语言,而是对临证用药的深深敬畏。现在流行的“中药没有副作用”“中药吃吃总归是没有坏处的”“中药反正吃不死人的”之类无知话语实在是害人不浅,我们为医者尤其要非常谨慎。
仲景亦感于此,所以在《伤寒论》详述诸法,以补《内经》重理论而少方药的缺憾。特别是他的六经辨证在《内经》“热论”等篇章基础上又有创新,源于《内经》,自有见地,所以能成“一家言”。
但是仲景《伤寒论》只讨论了感寒即发的“正伤寒”,对于“冬伤于寒,春必病温”的伏邪温病和夏暑当令的暑温、暑热病则未有涉及。后人在学习《伤寒论》的时候,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只以伤寒法通治温热等其它六气病,就必然会出问题。
刘完素,字守真,故称刘守真。他在仲景治伤寒病的基础上,再立新说,“穷春温夏热之变”,就解决了《伤寒论》中没有讨论温热病的问题。所谓“六经传变,自浅至深,皆是热症,非有阴寒”,并不是说刘完素彻底否定了寒邪为病,而是说刘完素系统论述了六经为病,皆可因温热而致,在这一点上,与寒邪一般无二,只是表现与治法大有不同而已。
“必先岁气,毋伐天和”出自《素问•五常政大论》,意思是在用药之外,治病还必须注意时节当令之气,年月日时,皆有不同,必须顺应天时之和,是谓天和。例如春温夏热者,则宜清凉,于秋凉冬寒者,则宜温热;春夏养阳,秋冬养阴;用寒远寒,用热远热,都是“毋伐天和”的具体应用。
这样,刘完素在《内经》五运六气理论基础上,补仲景论寒不及热的未备之处,正是“不相摭拾,适相发明”,故亦能成“一家言”。而且六气分阴阳,无非寒热二端,仲景论寒在前,守真治热在后,则六气阴阳,尽在其中,外感六淫之病,已经全部赅括其中了。李中梓因之赞曰:”伤寒虽繁剧之症……无漏义矣。“
独内伤与外感相类,而治法悬殊,东垣起而详为之辨。如外感则人迎脉大;内伤则气口脉大。外感恶寒,虽近烈火不除;内伤恶寒,得就温暖即解。外感鼻气不利;内伤口不知味。外感邪气有余,故发言壮厉;内伤元气不足,故出言懒怯。外感头痛,常痛不休;内伤头痛,时作时止。外感手背热;内伤手心热。于内伤之中,又分饮食伤为有余,治之以枳术丸;劳倦伤为不足,治之以补中益气汤。此即《内经》饮食劳倦之义,又补张、刘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者也。及丹溪出,发明阴虚发热,亦名内伤,而治法又别。阳常有余,阴常不足,真水少衰,壮火上亢,以黄柏、知母偕四物而理之。此亦阐《内经》之要旨,补东垣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者也。内伤虽深危之症,东垣倡论于前,丹溪补遗于后,无余蕴矣。嗟呼!四先生在当时,于诸病苦,莫不应手取效,捷如桴鼓。读其遗言,考其方法,若有不一者,所谓但补前人之未备,以成一家言,不相摭拾,却相发明,岂有偏见之弊哉?
前论张刘二家,已尽外感之辨。此则辨内经与外感不同,亦当有所发明,如李朱二家是也。
内伤、外感,病因虽然不同,但表现非常相似,极易混淆,偏生治法又大为悬殊。如果不识内伤外感,误用外感之法治内伤之病,轻则无效,重则加重病情,甚至夺人性命。
典型的例子就是李东垣本人在《内外伤辨惑论》所记述的惨痛经历。特引其原文如下。(不喜文言文者可自行跳过)
向者壬辰改元,京师戒严,迨三月下旬,受敌者凡半月,解围之后,都人之不受病者,万无一二,既病而死者,继踵而不绝,都门十有二所,每日各门所送,多者二千,少者不下一千,似此者几三月,此百万人岂俱感风寒外伤者耶?大抵人在围城中,饮食不节,及劳役所伤,不待言而知。由其朝饥暮饱,起居不时,寒温失所,动经三两月,胃气亏之久矣,一旦饱食太过,感而伤人,而又调治失宜,其死也无疑矣。非惟大梁为然,远在贞祐、兴定间,如东平,如太原,如凤翔,解围之后,病伤而死,无不然者。余在大梁,凡所亲见,有表发者,有以巴豆推之者,有以承气汤下之者,俄而变结胸、发黄,又以陷胸汤、丸及茵陈汤下之,无不死者。盖初非伤寒,以调治差误,变而似真伤寒之证,皆药之罪也。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及。辄以平生已试之效,著《内外伤辨惑论》一篇,推明前哲之余论,历举近世之变故,庶几同志者,审其或中,触类而长之,免后人之横夭耳!僭易之罪,将何所逃乎?
公元 1232 年,金哀宗年间,蒙古围攻大梁(金朝的南都),金朝危在旦夕,史称 “壬辰之变”。其时李杲正居于大梁城内,亲眼目睹了蒙古围城至解围的全过程。解围之后,城内百姓纷纷病倒,不得病的”万无一二“。很多人都死于这场疫病。当时汴京城有十二个城门,人死之后由城门送于城外,每天每个城门多者二千,少者一千,算下来一天就至少有一万二至二万四千多人死亡。这种状态竟然持续了接近三个月之久,死亡人数在百万以上。当时的医生按外感伤寒治疗,或发表,或攻下,或清解,都没有效果,反而死了更多的人。李东垣反复思量,认为”此百万人岂俱感于风寒外伤者耶“?其发病必非外感,乃是内伤。围城之时饥饱难顾,起居失常,寒温失所,加以忧惧劳倦,必伤正气,解围之后,又饱食伤正,故发疾病。他还注意到当时围城而解之后往往都有类似情况,如东平、太原、凤翔等城尽是如此。所以他才惮精竭虑,明辨外感内伤,著成《内外伤辨惑论》。在这本书中,他通过辨阴证阳证、辨脉、辨寒热、辨外感八风之邪、辨手心手背、辨口鼻、辨气少气盛、辨头痛、辨筋骨四肢、辨外伤不恶食、辨渴与不渴、辨劳役受病表虚不作者实治之及辨证与中热颇相似等十三辨,充分阐述了内伤与外感病的不同。
尤其对于前人论述还很不充分的内伤,李东垣做了更详尽的分析。他将内伤分为有余不足两大类。有余者,多伤于饮食,治以其师张元素所制之枳术丸,并在此基础上,根据病情变化创制九首变方。不足者,多伤于劳倦,治以其在大梁围城之疫中所制的补中益气汤,亦根据病情变化而立升阳顺气汤、升阳散火汤、清暑益气汤等诸多变方。李中梓因之赞其发皇”《内经》饮食劳倦之义“,补张、刘论外感而不及内伤之未备,能成”一家言“。
李东垣论内伤,重在中焦阳气之变,元气之不足,于阴血的讨论有所不足。朱丹溪在其基础上”适相发明“,提出了”阳常有余,阴常不足“论,善用四物养血,知柏坚阴,对于阴虚内伤诸症,又有所发挥,能补东垣论阳气而未及阴血之未备,而成”一家言“。这样,对于内伤的讨论就非常完备了,所以说”无余蕴矣“。
重点在于,这四大家流传下来的著述,尽是”补前人未备“,前人已论者,则”不相摭拾“,不再赘述了。后人学习这些著述的时候,怎么可以因之而认为四大家都只知道其所倡论之新说,而不识前人之论呢?四大家著述之时,重在发明前人未备之处,我们后学之人,可千万不能据此就认为四大家有”偏见之弊“了。否则就会成为下文所说的”不善学者“了。
不善学者,师仲景而过,则偏于峻重;师守真而过,则偏于苦寒;师东垣而过,则偏于升补;师丹溪而过,则偏于清降。譬之侏儒观场,为识者笑。至有谓丹溪殿四家之末后,集诸氏之大成,独师其说以为极至,不复考张、刘、李氏之法,不知丹溪但补东垣之未备,非全书也。此非丹溪之过,不善学者误丹溪也。盖尝统而论之,仲景治冬令之严寒,故用药多辛温;守真治春夏之温热,故用药多苦寒;东垣以扶脾补气为主,气为阳,主上升,虚者多下陷,故补气药中加升麻、柴胡,升而举之,以象春夏之升;丹溪以补肾养血为急,血为阴,主下降,虚者多上逆,故补血药中加黄柏、知母,敛而降之,以象秋冬之降。使仲景而当春夏,谅不胶于辛热;守真而值隆冬,决不滞于苦寒;东垣而疗火逆,断不执于升提;丹溪而治脾虚,当不泥于凉润。故知天时者,许造张、刘之室;达病本者,可登朱、李之堂。庶几不以辞害志,而免尽信书之失乎!
”不善学者“犯的错误也很简单,就是“执一端而概全貌”,将动态的辨证体系降维为静态的学术标签。学张仲景就只记住了峻重,学刘守真就只记得苦寒,学李东垣只记得升补,学朱丹溪只记得清降。他们学习知识只能记一些简单的,标签化的东西。出现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既不读书,也不思考,总希望花最小的力气就学会至高的学问,结果当然就是”侏儒观场,为识者笑“了。
”侏儒观场,为识者笑“典出宋代朱弁《曲洧旧闻》:矮个看戏时因为看不见台上在演什么,所以众人笑便跟着笑,实则不明所以。李中梓以此讽刺那些未得四大家真传却人云亦云的后学者。
尤其有一种说法是朱丹溪年代最晚,得诸家之大成,所以只要学朱丹溪就够了,更早一些的张、刘、李氏之法不学也行。这么想当然是错的。因为朱丹溪的著作也并非全书,只是补前人之未备而已。如果只学丹溪,而不及其它医家,必然有所偏颇。这当然不是朱丹溪的错,而是”不善学者“的错,反而因之而误丹溪,使朱丹溪背上莫名其妙的坏名声了。
总之,李中梓严肃指出,四大家各成一家言,都是有具体语境的。如果仲景不是治冬令之严寒,而是治春夏之温热,肯定也不会胶泥于辛热之剂;刘守真不是治春夏之温热,而是治隆冬之严寒,也不会只会用苦寒;李东垣不是治中气不足,而治火逆证,也不会用升提;朱丹溪不是治阴血不足,而是治脾虚,当然也不致于泥于凉润。具体什么情况下应当用什么方法来治疗,不由标签决定,而是由事实决定。而学习四大家,就是要学习他们在不同场景,不同事实下如何使用不同的方法来救治疾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这样才不会”以辞害志“,不会出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的尴尬场面。
我周一刚刚直播了《医宗必读》”四大家论“的逐句解读。但本文稿并非由讲稿转换来的,而是重新整理、解读,更加书面化一些,可以与直播相互参照。扫描下方二维码即可收看本次直播的回放。同时,在这里也做一个预告,下周一(3月2日)晚上八点半,将直播第三篇”古今元气不同论“的解读,欢迎大家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