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以经释案的概念

（一）什么是以经释案

“学经典，做临床”是提高中医临床水平的最有效方法。对于初学者来说，无论是“学经典”，还是“做临床”都并不容易。

对于“学经典”来说，第一个困难是中医经典多半是先秦至东汉期间的著作，至今已有二千年左右的时间，想要理解经典条文的文字就不容易，更遑论深入理解，乃至于灵活应用了。

第二个困难在于，经典理论的学习是较为枯燥的。尤其对于初学者来说，不但有大量的新名词需要理解，更需要在熟读经典条文的基础上，细心体会其思想特征，并最终获得中医经典认识世界、人身和疾病的独有的理论体系。这个过程往往并不太涉及具体的临床应用，即使有一些生动，或者不生动的故事或事实，也是为了要帮助理解抽象的概念和论证而存在的。因此在学习的过程中就难免枯燥，很难坚持下去。

第三个困难是“学以致用”的问题。对有志于中医临床的学生来说，学习经典的主要目的还是在将经典应用于临床。但是初学中医的学生们往往缺少临床实践的机会，因此也就很难将学习到的中医经典在临床上加以印证、运用。

前两个困难并不是学习中医所特有的，而是在学习任何一门新的学问时经常遇到的问题。例如对于文字理解的问题。学习西方哲学时必须要先学习西方哲学独特的文字表达形式，最好还能学会这些哲学著作被撰写时所使用的语言，例如德语、英语或者其它一些民族的语言。相比之下，已经有相当文言文基础的学生学习古汉语的难度可能还要低一些。只要静下心来，通过一段时间的系统学习，多数人都能渐入佳境。

而对于理论学习的枯燥来说，更是几乎一切学科的共同特点。所有学科的基础理论都需要经过一个相对枯燥的学习阶段。唯一可能存在的问题就是这个阶段在中医经典学习的过程可能会经历比较长的时间。不过，只要经过认真学习，就能逐渐体会到这门学科的动人之处。就象数学家可以看到几何图形的抽象美，物理学家可以看到公式的简洁美，中医学者也都可以体验到经典理论浑然天成的美，更不要说相对容易体会到的中医经典文字自身所具备的古朴美、音韵美了。越快进入能体验中医经典之美的阶段，就能越快地超越学习的枯燥感，反而能从中体验了快乐和充分的满足。一个比较易行的方法是先从诵读、抄写开始，体验中医经典的文字美，然后再由此进入理论自身的天然美。

唯有“学以致用”的问题，相对要难以解决一些。由于临床工作的特殊性、带教老师数量和水平以及时间投入等多方面的原因，中医学生和青年中医师往往很难获得足够的临床实践机会，想要有水平很高的中医老师带教就更难了——顶尖的教师在任何时候都是稀缺的。读医案是弥补临床实践机会不足的一个很好的方法。

这些医案都是当时顶尖的中医学者流传下来的，真实地记录了这些中医名家的诊疗过程。通过学习医案，我们不但可以了解这些中医名家诊疗疾病的经验，更能见识到各种纷繁复杂，变化多端的疾病表现、演变和各家独特的学术思想，可以称得上是一种“虚拟”的临证体验。如果我们在解读这些医案时，尽可能地引用中医经典的条文和思想，就能在获得临床实践的同时，充分地体会到历代名家是如何应用中医经典指导临证的。这无疑是对中医经典“学以致用”非常好的一个示范，这种解读医案的方法就是以经释案。

现在，我们可以给以经释案一个比较精准的定义了：运用中医经典条文解读历代名家医案的学习方法。所谓“中医经典”，通常限定在第五章讨论过的“四大经典”范围之内。而“历代名家医案”则包括前人留下的所有医案，但为了降低以经释案的难度，通常会选择民国及以前的医案。这种选择并非严格限定，而只是为了实际操作的方便。很多近、现代的医案也非常适于以经释案。

（二）以经释案是一种刻意练习

读医案是中医学习过程中非常重要且常见的学习方式。在不同的学习阶段，出于不同的学习目的，针对不同的医案有很多不同的解读方法。以经释案只有诸多解读方法的一种，其主要目的是在系统学习了中医经典之后，提升在临证中运用经典理论的能力。以经释案是有着明确目标而进行的一种刻意练习。

刻意练习是指一种以改善特定目标技能为核心、通过高质量反复训练并实时获得反馈改善的学习过程。通过以经释案的方式，我们不断地尝试以中医经典解读名医医案，体会历代医家对中医经典的理解和应用，最终提升“学经典、用经典”的能力，从而获得更好的中医临床水平。

解读医案的核心是解读过程中所依据的理论。没有理论，我们就无法对任何现象进行解读。学习者在解读医案时可依赖的理论非常之多，尤其对一些本身就有重大理论创新的医家的医案来说，应用他们自己所提出的理论来解读当然是最为贴合的。但作为一种刻意练习，以经释案强调所有解读都必须基于四大经典的理论，都要能找到直接的条文支持。这样做，并非固步自封，而是强迫学习者在四大经典中寻找各种临证所见的理论解释以及诸家新说的源起之处，既能加深对经典的理解和运用，也在无形中追寻了中医理论创新、变迁的思想轨迹。

做为一个从七岁就开始不停地考试的人，我在初学中医时曾经认为读医案就像是看习题集：先看看这些名医大家遇到了一位怎样的病人，然后自己分析应当如何治疗，最后再来对一下答案：看当年这些名医是如何处方、治疗的。

如果与自己分析的一致，那就是得了一分，当然很开心。如果不一致，甚至完全搞不懂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处方，就难免小有失落。有时也会很不服气，觉得如果按我的思路，说不定病人早已好了。

可是临证日久，才发现医案并不是这样读的。

读医案，并不是为了检验我们的思路和作者是否一致，或者说我们是否可以猜到作者会如何治疗，更不是为了检验作者的临床疗效。读案之目的，在于扩展临证思路，印证经典理论，提高诊治水平。因此，解读医案作者的临证思路，理论源流，从而为我们的临床工作提供新的想法才是读医案的真正意义之所在。更进一步地，如果还可以在赏读医案基础上，对我们的临床和理论困惑触类旁通，产生作者和我们之前都没有想到过的新思路、新想法，那就更好了。

解读医案，本质上是在我们自身知识体系的基础上对现成的文本（医案）进行分析、解构、重构的过程。这就必然要使用一些思维工具和理论来作为分析文本的依据。这样的依据当然是很多的，比如我们曾经学习过的各种中医理论、各家学说，或者是最新的研究进展，刚刚读到的某名老中医经验等等。但我认为，如果想让这种解读最大程度地促进自身中医水平的精进，用中医经典来作为解读依据毫无疑问最为合适的。

一方面，中医经典是所有中医理论和实践知识的源流所在。如果我们可以用后世的某个理论解读该医案，那么必然也就可以上溯到经典，用经典来作为解读依据。而在这种上溯的过程中，我们对这个理论的源流、演变以及应用思路也就变得更加清晰了。这并不是对故纸堆的无用翻捡，而是对理论流变的思维轨迹做更精细的捕捉，从而使我们对经典的应用更加灵活而精准。

另一方面，中医经典的学习历来以枯燥和难以用于实践而著称。对中医经典课程学习现状的调查发现，“应用困难”是中医学生在学习经典时遇到的最大问题之一。在解读过程中，我们不但熟悉了经典条文，更可以体验到前人是如何在实践中应用中医经典的。可以说，用中医经典来解读名家医案这种“刻意训练”正可以帮助我们解决中医经典“学而不能用”的问题。

我把这种用中医经典解读名家医案的方法称为以经释案。它最初只是我在赏读前人医案时不自觉地采用的一种方法，后来渐渐将它作为一种“刻意训练”来帮助自己提高临证思辨能力。

大约在十年前，我和一些同事开始尝试将以经释案试验性地用于本科生实习阶段的教学，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效果。之后，我们陆续地尝试对不同层次的学生进行试验性教学，反响也都还不错。我们认为，这确实是一种值得推广的中医学习方法。

当然，问题也是非常明显的。那就是以经释案对教师和学生的中医经典功底都有相当的要求。甚至对于自学者来说，可能在第一次尝试时就止步了。这就大大地限制了以经释案的推广。

我们想到的解决方案其实非常简单：做更细致、全面的准备，让以经释案有一个现成的范例可以依循。这样就大大降低了以经释案的实施难度。这也正是本书得以问世的缘由所在。

本书第一章为总论，系统介绍了以经释案的定义和实践方法。从第二章起，分别对十个内科疾病、七个外科疾病和两个妇科疾病进行以经释案的示范，并提供练习医案，以供读者根据实际情况使用。为了使结构更为简洁，儿科的内容被穿插至内科、外科等相关疾病中讨论。

每个疾病都先简要介绍中医经典著作对该病的基本认识，然后给出三则范例。范例包括医案原文，用中医经典解读该案的可能解读点示例（我们称之为“解读点”），以及以经释案的简要解读。每个疾病还附有四则练习医案。其中其中前两则医案给出了供参考的解读点，后两则医案则需要读者自行寻找解读点来进行以经释案。书末附有电子索引，读者扫描二维码即可据此找到经典条文在本书中对应的所有医案，以做纵横对比之用。

书中提供的解读点都只是编者提出的参考意见，读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提供更好的思路。也欢迎广大读者将您的思路通过邮箱28186361@qq.com分享给我们。 限于时间仓促，以及编者的水平有限，不妥之处，在所难免，敬请广大同道、教师、同道和同学们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