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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醉花窗医案》导读(三)化气以治水

    对于王堉的《醉花窗医案》来说,里面比较有特色的治法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对水饮病的化气治疗,另一个就是治疗上的先后次第。我们先讲化气以治水。

    说到治疗水饮病,其实我们有很多种选择。如果病人有水饮,我们可以渗利,也可以化气,也可以燥湿,因为痰湿水饮同源嘛;也可以健脾,因为脾就能运化水湿;还可以补肾,因为肾主水,肾阳是一身水液代谢的根本动力。具体到临床上某个具体病例,王堉会用什么方法来治疗?他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强调化气对于水饮治疗的重要性。当然这个也不是他的首创,后面我们会看到他用的方子都是非常经典的方子。

    此外,去水饮只是目的。王堉还很重视水饮生成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单纯就水病而言,比如水肿病,《内经》说”不从毫毛而生者,五脏阳以竭也“,是阳气衰竭的缘故。在这种情况下要通阳气。怎么通呢?可以用通阳的药,比如桂枝、附子、细辛,这是通阳气的药。

    但是通阳不一定非要用温药,叶天士说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那么用利小便的药,是不是也可以起到通阳的作用呢?同时也就起到了去饮的作用。在去饮、通阳、化气之间是怎样一个关系,我们如何去处理它?其实也蛮有意思的。

    王堉医案里的饮证一共有五个案,我们依次来读一下。

    一、肠有蓄水小便不出

    【医案原文】

    甲寅春,余内阁供职时,以军饷浩繁,开钱铢例赠附生,并准捐教,以京铢二贯抵银一两。砚友宋懋之,名敏德。以附生入都捐训导,一切余为经纪,宋甚德之,上兑后,宋日邀余游观。一日归来,宋忽小便不出,兼腹痛。疑是感寒,忌生冷者数日,病仍不减。乃邀余治。诊其六脉俱弦,两尺尤甚。乃曰,此蓄水也,利之可愈。投以五苓散加木通四钱,两刻许,小便泉涌,腹颇舒泰。越日再诊,左尺平,而右尺仍弦。乃曰:小肠已之水除,大肠之水尚在。不去之,恐召湿作泻,又以胃苓汤去肉桂加砂仁等进。服药后,宋寓居客店酣睡,溲不自觉,天明始醒,而被褥粪秽粘染殆遍,急呼人湔涤之。觉腹中馁甚,自此食量兼人,颇称壮健。归来至家,已选安邑校官矣。安乃广文极优之席,到任后寄谢余曰,即蒙除去宿疾,又蒙经理得此官。感激之忱,铭于肌骨。而宋赋性鄙琐特甚,余见时尚酬应,余则寅友亲戚较锱铢如性命,不数年竟以大计失官。所积金,往来蒲洛作鹾贾,兹闻以疫疾,殁于茅津渡。所获赀财,皆为他人赚去。贪鄙悭吝之骨,安能富厚终哉!因忆其病,故并志之。

    【讲解】

    这个故事发生在甲寅年春天。1840 年前后的甲寅年是 1854 年,正值正处于两次鸦片战争之间的太平天国时期,军饷消耗特别多,国家财政紧张,于是开了捐官的法子。谁给国家捐多少钱,就给谁一个功名虚衔,这叫做”赠附生“。捐官的方式是以京铢二贯抵银一两,意思是你给官府二贯铜钱,官府按一两银子来折算。当时正常情况下,二贯钱抵不了一两银子,战乱时期钱更不值钱,所以这是变相让大家多捐款,相当于是个捐钱优惠价。

    砚友就是文人之间以笔墨交往的朋友。有个砚友叫宋懋之,字敏德。他通过王堉帮忙跑腿,捐了一个训导的官,所以对王堉非常感激。捐完以后自然是请客吃饭、到处游玩。有一天玩回来,宋先生突然小便不出了,还伴有腹痛。病人自己以为是感寒,可能出去吹风受凉了。于是忌生冷数日,这是普通人最常见的处理方法,但是没效,病情不减,只好请王堉来诊治。

    王堉诊他的脉,“六脉俱弦,两尺尤甚”。根据这个脉象,他的诊断就出来了:这是“蓄水”证,“利之可愈”。蓄水就是膀胱蓄水。 既然是太阳膀胱蓄水证,怎么治呢?用“五苓散加木通四钱”。效果非常快,“两刻许”,半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小便就泉涌而出,腹痛也舒泰了。这是救急之法,先把水给利下来。

    第二天再看的时候,脉象变了。“左尺平”了,说明左尺所主的水饮已经没有了;但“右尺仍弦”,说明还有水饮。王堉就说:“小肠已之水除,大肠之水尚在。不去之,恐召湿作泻。”于是用“胃苓汤去肉桂加砂仁”善后。

    有意思的是,王堉在这里说左尺主小肠、右尺主大肠,跟我们现在习惯的说法不太一样。我们现在习惯说左手寸后候小肠、右手寸后候大肠,因为心肺居上焦,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命嘛。但其实关于大小肠该配哪个寸关尺,历来是有争议的。比如《景岳全书》里就不同意这个说法,张景岳认为大小肠都属于下焦,应该配在两尺。具体左尺配大肠还是右尺配大肠,不同医家有不同的见解。

    张景岳说小肠属火,火居火位,所以应该配在右尺;大肠属金,金水相从,所以应该配在左尺。这个观点跟我们习惯的恰好相反。但王堉用的是《医宗金鉴》的观点,也就是左尺候小肠、右尺候大肠。有意思的是,临床上到底是左尺候大肠,还是右尺候大肠,似乎从来没困扰过我。原因是这样的:不管配在左边还是右边,只要是下焦的水饮病,其实治法都是一样的。所以这一点并不影响我们用五苓散辨证论治。

    为此我还专门查了一下《濒湖脉学》。《濒湖脉学》里根本就没提这茬,只说尺脉候肾,尺后候大小肠,但它没有分左右。我觉得这也是李时珍的经验之一:不需要分左尺是大肠还是右尺是大肠,就管大肠小肠同居下焦、都在两尺之后去候就行了,完全不影响我们辨证用药。

    用了胃苓汤去肉桂加砂仁以后,病人症状明显减轻了。具体表现就是酣睡不醒。这个人之前小便不出、腹痛,肯定睡不好,突然能睡了当然开心。但睡醒以后,“被褥粪秽粘染”,睡眠中出现大便失禁了。这是好事,说明水湿邪气借机而出。我们现在想想挺恶心的,但人家是有钱人,有人伺候,不打紧。而且人家还有素质,“急呼人湔涤之”,赶紧叫人来清洗,可见这个人平时还是很讲体面的。

    关键是这人从此以后胃口大开,“自此食量兼人”,身体也更“壮健”了。之前他有蓄水宿疾,这次借着治病的机会一并除去了。王堉用胃苓汤祛水湿、健脾胃,把他的老毛病也治好了。

    这个病人后来对王堉非常感激,说“感激之忱,铭于肌骨”。但王堉对这个人评价并不高,说他“赋性鄙琐特甚”,格局特别小,特别小气,对亲戚朋友也锱铢必较。没过几年就因为贪污被免官了,后来拿贪污的钱去做生意,又死于瘟疫,积蓄都被别人骗走了。王堉感叹说,这种”贪鄙悭吝“的人,怎么可能富厚终老呢?借这个医案,也记录了当时士大夫阶层的一种精神面貌。当时的精神面貌并不是我们都赞成的,对劳动人民的鄙视、对小气之人的傲慢等等,但可以算作对当时历史的一种了解。

    二、水积吐食

    【医案原文】

    里中相周庞兄之母,年五十余,得吐食症。始以为霍乱,吃塘西痧药数粒,吐如故。又请一医以为气郁,用四七散开之,仍如故。庞求余治,余细问形症,即非霍乱,亦非气郁。按其脉,则右关弦甚,余各平平,乃顿悟曰,此水积也。病必小便不利、好饮水、胸膈闷滞、时兼头晕,病者点头称是。因以五苓散加苍术、木通利之,越日吐止。庞又请视,告曰,不必再视,但常服香砂六君子丸,不但不能停水,且大益于脾胃,于老人甚相宜也。庞遵之,其母遂健。

    【讲解】

    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得了“吐食症”。吐食就是吃了就吐,这个症状很急,大家都以为是霍乱。先用了“塘西痧药”,没效。又换个医生看,以为是气郁,用了“四七散”,还是没效。

    四七散我们之前提过,就是半夏厚朴汤,说明当时用半夏厚朴汤还是很普遍的治疗气郁呕吐的方法。任何一个医生的处置方案,一定打着他所处时代的烙印。那个年代大家都这么用四七散,所以他也用,但效果不好,所以才请王堉来看。

    王堉仔细问了症状以后,认为既不是霍乱,也不是气郁。脉诊发现“右关弦甚,余各平平”。于是顿悟:“此水积也。”他细问形症的时候,并没有从症状上直接找到水积的证据,他是根据脉象推测,再反问验证。这种根据脉象推测症状,再问患者验证的手法,是王堉常用的一个手段。

    那么这种病人应该有什么症状呢?小便不利。为什么小便不利?因为既然有水饮停滞,必然气化不利;气化好的话,怎么会有水饮呢?既然气化不利,当然就小便不利。

    这里我们要多说一句:气化不利,难道一定是膀胱的气化不利吗?没错,”膀胱者,州都之官,气化则能出矣“。五脏六腑十二官里,唯一能冠以气化的就是膀胱。如果一定要说五脏六腑有哪一个脏腑有气化,那还有三焦。三焦之所以能主气化,也跟它是决渎之官、主水道有关系。气化在人体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气水互化,这是最直接的表现。所以水饮停聚,必然有气化不利;气化不利,则必然有小便不利。

    那为什么会好饮水呢?第一,体内有积水,这是水的来源;第二,水饮停聚往往表现为口渴,为什么呢?因为它水液不归正道,没有化成津液。所以一方面有废水过多,另一方面表现为津液不足,所以好饮水。

    这种人的好饮水有什么特点呢?这种好饮水是渴不欲饮型的,而且不喜欢喝冷的,一定喜欢喝温的,理论上是小口呷之,就是小口喝。但是也有一些水饮患者,包括在《醉花窗医案》里面,他也记载这样的水饮患者大口引饮的,也有。那就是所谓的茶癖病。饮茶成癖而为病,这叫茶癖病。

    第三个症状,胸膈闷滞。为什么会有胸膈闷滞?因为水饮内停,必然阻滞清阳上升,那么气机不能升、不能降,在中间不就表现为胸膈的闷滞吗?何止是胸口的问题,也可以表现为脘腹的痞满,也可以表现为小腹的胀闷,只是取决于这水饮阻滞了哪里的气机而已。以五苓散证而言,除了小便不利以外,很常见的一个现象就是小腹胀满或者少腹胀满。小腹胀满咱们男科见得多一些,少腹胀满恐怕妇科见得比较多一些。

    第四个症状,头晕。头晕太好理解了:饮邪上逆,就会头晕;清阳不能上养,也会头晕。这两种头晕是有区别的:如果是清阳不能上养而引起的头晕,这个头晕是持续存在的,因为他堵住了清阳,这会儿不能上,待会儿还是不能上;如果是饮邪上逆引起的头晕,它是发作性的,就像挑水一样,你挑水的时候稍微走快一点,水会荡起来,这就是上逆的象。但它不会一直在上面,那还得了?所以水饮往上逆的时候你就晕,不往上面走,就不晕了。《金匮要略》里面讲的饮邪头眩,是起则头眩,病人一站起来,就有股气往上冲,因为水饮荡起来了。总之,头晕是常见之证。

    王堉由此推测的这些症状,对不对呢?“病者点头称是”,这个暗号就对上了,确实是一个水积之病。

    那么水积之病用什么方呢?通阳化气第一方,五苓散。这则医案跟前面那个案的区别在哪里?区别在于病人还有胸膈的闷滞,还有这些痰湿的表现,所以要用辛香开通的药来顺其胸膈之气,加了苍术、木通。苍术加强燥湿健脾的作用,木通加强通利的作用。效果怎么样呢?“越日吐止。”第二天,这个吐就止住了。

    过了几天,这个病人的儿子又来请他去看。王堉说,“不必再视,但常服香砂六君子丸”。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水积了?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有水积吐食了?根子还是在于病人脾虚不能运化,而脾为水之制。所以常服香砂六君子丸,“不但不能停水,且大益于脾胃,于老人甚相宜”。

    中老年以后脾胃就逐渐虚弱了,民间有一句俗话,”撑不死的小伙子,饿不死的老头子“。年纪大了以后,脾胃纳运能力就差,食量必然减小。这个时候给他用香砂六君子补脾化湿,是非常好的,所以与老人甚相宜。这个人就听从了他的建议,“其母遂健”。

    这里我们多说一句,水积吐食这种病临床上很常见。我曾经看过一个病人,就是典型的水逆证,喝水都吐,吃什么吐什么。西医诊断是泌尿系结石体外碎石以后出现的胃肠道反应。碎石很成功,但石头不可能马上排干净。病人本来准备第二天出院,结果出现水逆,喝水就吐,一点水都不能沾。本来结石治疗第一件事就是多喝水,现在喝水就吐,病人意见很大。后来请消化科会诊,打点滴、吃胃药都没效,拖了两三天。后来我建议开中药,组里一个实习生主动请缨,认为这个病人是水逆证,应该用五苓散。我说你凭什么判断是水逆?他说病人舌苔白滑、脉弦,就是水饮病,这还需要想吗?有道理,那就开吧。结果中午吃药,下午两点就出院了,效果非常好。所以学好中医,有时候一条条文记起来,可能就比高年资的医生还管用,青年医生也不要小看自己。

    三、水停不寐

    【医案原文】

    不寐之病,厥有数端:食积则消导;水停则逐水;阴燥则安阴;脾虚则补脾;阳盛则敛阳。实证多而虚证少,治之极当分别。余读书于城东之三道河,有友人李君香泉年四十许,未博一衿。素嗜茶,自早至晚,约饮茶数十碗。见炉鼎热沸,则喜形于色。久之面乏血色,食量减少。每至秋初,则彻夜不寐,天明益渴。一日由家至塾,携丸药来,朝夕服之。又常蓄熟枣仁一囊,不时咀嚼。余问何故?则谓医家云,枣仁能安神,苦不寐,故常嚼之。问服何药?则因不寐请医士习天主教者,名王凝泰,令服人参归脾丸,谓是读书劳心,心血亏损所致。余曰,药效否?香泉曰,并不见效,然尚无害。余请一诊,则脉多弦急。告香泉曰,此水停不寐,非血虚不寐也。就枕则心头颤动胸胁闷胀,小便不利,时时发渴,乃有余证,宜逐水则寐自安。若以归脾丸补之,久而水气上蒸,恐增头昏呕吐,年老恐成水肿。香泉曰,是是。急请一治。余以茯苓导水汤付之,二更许,小便五六次,启衾而卧,则沉沉作梦语曰,好爽快。须臾转侧至明始觉,则遗尿满席,被幞如泥,而饮自此少,食自此进。命常服六君丸以健脾胃。香泉逢人说项焉。

    【讲解】

    王堉先讲了他对不寐病的认识。不寐之病大概有这么几种类型:“食积则消导;水停则逐水;阴燥则安阴;脾虚则补脾;阳盛则敛阳。”总的来说实证多、虚证少,治疗时一定要分辨清楚。我们现在对失眠的分析,跟这肯定是不一样的,但仔细想,其实这五条基本上涵盖了不寐的常见的病机。

    我们讲失眠的核心定义是什么?是阳不入阴。那么阳不入阴,可能有这么几种情况:第一个,阳盛,阳盛则不能入阴;第二个,阴虚,阴虚则不能敛阳,也是阳不入阴;第三个,阳入于阴的通道被邪气阻滞,阳欲入而不得入,这就是半夏秫米汤这一类型的典型例子。半夏秫米汤是化痰的,为什么化痰能治疗失眠?因为痰浊阻滞于经络,以致于阳欲入阴而不得入,通路阻住了。这个时候只要把痰浊一去除掉,马上阳就能够入阴了。所以半夏秫米汤治疗失眠,效果好到什么程度?《内经》说”饮半夏汤一剂,阴阳已通,其卧立至“,也就是喝完药,刚把杯子放下,人就睡着了。

    当我们看这个条文的时候,会觉得未免有所夸张。其实这种如果让看胃病的人来理解就很简单。很多人抱怨,你这个药吃下去以后,我一吃就想睡。我说这是好事情,为什么?那说明他到了该睡的时候了。以前是有邪气,邪气去掉了他就能睡了。

    人体内的无非是痰湿、水饮、气滞这些东西,所以他这里讲食积水停,基本上就涵盖了水饮,实际上代表了寒湿俱在其内。

    王堉当年读书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叫李香泉,四十多岁了,“未博一衿”,这人成绩不太好。未博一衿是什么意思呢?考上秀才以后可以穿青色的衣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衿,就是衣襟、衣带的意思,所以把秀才的青色衣服称为衿。未博一衿,就是连穿秀才青色衣服的资格都没有,这是一种秀才,四十多岁的老童生,没入学的就叫老童生。当然大家也不要抵触他,八十岁老童生都有,四十岁也不稀奇。

    李香泉“素嗜茶”,喝茶从早到晚,能喝多少呢?“约饮茶数十碗”。说实话没概念,因为我不知道那个茶碗有多大。我们可以到博物馆去看一下。浙江艺术博物馆有专门展瓷器的,目测那个茶盏估计也就一百毫升左右。数十碗的话,大概也是几千毫升。但你看他嗜茶到什么程度,“见炉鼎热沸,则喜形于色”,看到茶炉子烧开了,就高兴得不得了。可见他喝水喝得非常多的。这个还不是水,是茶。茶喝得非常多了以后,他就得了什么病呢?“面乏血色,食量减少”。不想吃饭,脸上也没有血色。然后“每至秋初则彻夜不寐,天明益渴”。夏末秋初的时候,他就整晚上睡不着,天亮以后更加渴,那就更加喜欢喝茶。睡不着觉很难受,那么怎么办呢?他就常带一些安眠的药来吃。“又常蓄熟枣仁一囊,不时咀嚼”。

    王堉问他为什么吃酸枣仁?他说,有医生给我讲枣仁能安神,我就睡不着,所以我就经常吃。王堉又问,那你吃的什么药呢?他说因为我睡不着,我就请那个传教士,也就是习天主教者,这个人叫王凝泰。这个王凝泰就让他吃“人参归脾丸”,说是“读书劳心,心血亏损所致”。

    你们看到这有没有觉得奇怪?天主教应该让他吃西药才对啊。怎么会让病人吃中药呢?这个就是我们对历史的固有印象了。我们都以为传教士到中国都会给病人吃西药、用西医的方法。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传教士当时到中国来以后,不但是很多人用中医的方法进行治疗,而且他们还把西医的方法包装成中医的样子,甚至把这个总结成一个传教的经验,写成文件,汇报给教皇。这些文件现在在梵蒂冈档案馆都还保存着,可以看得到。上面写着,清朝的人太可怕了,他们这个文化很顽固,如果只是按西药的方法去看病,他们不会接受你的意见。你必须要给他摸脉,不但要摸脉,而且一定要记住两只手的脉都得摸。如果只摸一只手,他们认为你是假医生,也是骗人的。这是他们当年流传下来的文件里明确写的。

    所以一个天主教士用来中药方,这太正常了,当时就是这样的一个景象。实际上,西医和中医最后能够完全分庭抗礼,社会上逐渐认为西医比较高大上一点、中医只是保守和落后,是在新文化运动以后的事情。这也是我前面讲的时风时俗,当时的风气就是这样的。

    这个传教士的水平不咋地,用了人参归脾丸以后没效,“并不见效”。但是这个人要求也很低,“然尚无害”,吃了也没什么坏处,其他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地方。

    王堉就说,那我来看一下。于是“请一诊,则脉多弦急”。脉多弦急,这是一个饮证,“此水停不寐,非血虚不寐也”。如果是血虚不寐,应该是脉细弱,应该是脉细弱,左侧尤甚。我们还经常碰到心脾两虚的病人,往往就是左脉弱或者左寸、右关弱,那就更典型了。我们按照心脾两虚的症状去问,你睡觉好不好、做不做梦、注意力记忆力好不好,有没有腹胀便溏,如此等等,往往都能一一印证。

    所以王堉也就做了这样的推演。既然是水停不寐,那就有“就枕则心头颤动胸胁闷胀,小便不利时时发渴。”这跟前面我们讲的那个饮证的症状颇有类似之处。“乃有余证,宜逐水则寐自安。若以归脾丸补之”,水气不能自去,加之归脾丸里面还有一些是比较多补的药,反而加重水停之证。“久而水气上蒸,恐增头昏呕吐”;“年老恐成水肿”。

    香泉连连称是,急于一治。这说明这个病人非常苦恼于失眠症状。其次呢,也说明病人完全被说服了。

    其实古人对医生的要求很高的,很多有钱有势的病人请医生来看病,是请两三个医生甚至四五个先来看,看完以后你们各写脉案。病家自已来看这个脉案合理否。如果某位医生的逻辑很清晰,文字也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那就用他的方案。我们今天可能会觉得很滑稽——字写得好不好跟看病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有关。字写得好说明学习成绩好,学习成绩好说明师傅教得好,我不信他信谁?这就是跟我们很多病人看到某位专家有这么多课题论文,就会更加信任,是一样的特点。

    于是予以“茯苓导水汤”。茯苓导水汤完全就是渗水:茯苓、大腹皮,然后木瓜、槟榔,这都是泄水的,稍微佐以健脾理气和气,最后还加了一个麦门冬。

    茯苓导水汤这个方子吃下去以后,“二更许”,就是差不多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还没有到 12 点,按照我们现在的作息规律,还没到睡觉的时候,连夜尿都算不上。“小便五六次”。这人也没睡,可见他也在熬夜。因为小便五六次以后才“启衾而卧”,就是把被子掀开钻进去睡觉,这叫启衾而卧。然后则“沉沉作梦语曰,好爽快”。

    这个人以前是失眠的患者,经常是彻夜不眠的,现在能够不但睡得很沉,而且还说梦话,这睡得非常沉了。有多沉呢?“须臾转侧至明始觉”,躺下去感觉就到家了,睡着了,对睡眠质量会好一点。但是第二天醒来,“遗尿满席,被幞如泥”。晚上之前的五六次小便都还不够,晚上又尿了很多,也不知道尿了多少次,被褥都是湿的,尿了不止一次。而“饮自此少,食自此进”。为什么?以邪去,水气去了。还是要注意病后调摄,“命常服六君丸以健脾”。然后李香泉就成王堉的粉丝了,到处跟人讲,也就是“逢人说项”。

    四、蓄水喘嗽

    【医案原文】

    月潭之女,年甫周岁,忽喘嗽交作,浑身发热。月潭以为寻常感冒,忽之,越日益甚。适余视其弟病,亦请一视,见其面发赤,身发热,喉中声如锯,臆断曰痰也。必乳母令睡时吃乳,兼膈间有火,故食为火壅而生痰,但得白玉饼两三枚则可矣。月潭令服之。热稍退而腹作胀,喘嗽仍旧。又请余视,以为已愈,细视之,两目昏闭,精神若无,喉间亦如故。月潭曰:看此形恐不救,余曰:何至此,乃视指纹,则红丝出风关,兼按其膈,则胸中作声漉漉然。顿悟曰,前以为痰,乃水也,必小便不利,眼胞虚肿,兼咳而作呕,乳母曰,是。遂开五苓甘露饮,令当茶饮之。次日,月潭邀同进城,问之,则小便十余次,腹减而精神作矣。因劝以再进一煎,两日如初。

    【讲解】

    这是月潭的一个女儿,“年甫周岁”,刚刚才一岁,忽然“喘嗽交作,浑身发热”。月潭以为寻常感冒,没当回事,“越日益甚”,没有两天更加重了,他也没当回事。正好这个时候王堉给他的弟弟看病,就请王堉给小病人也看一看。

    “面发赤”,脸是红的,“身发热”,“喉中声如锯”,那说明里面有痰。我们经常讲,痰阻气道,所以喉中有痰鸣声。就因为这个,王堉“臆断曰痰也”。他又犯了这个书生意气的错误,自己很自信,但也没把自己当医生,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会看病的秀才。他认为说“乳母令睡时吃乳,兼膈间有火,故食为火壅而生痰”。他说得非常有道理,但当然这个非常有道理其实是错误的。

    他说“但得白玉饼两三枚则可矣”。白玉饼是当时流行的一个儿科常用药,是化痰积的。白附子、南星、滑石、轻粉、巴豆霜。你看这就是什么?这就是化痰下气的。它有轻粉、巴豆霜这些,药性还是比较强的,所以他这个要做成药饼来缓和其药性。

    病人吃了以后没效。不能说白玉饼不好。白玉饼是当时用于治疗小儿痰疾证的常用药,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常规处理方案。但是没效,没效说明什么?说明诊断错误。

    “月潭令服之”,“热稍退而腹作胀,喘嗽仍旧”。只好又请王堉来,“以为已愈”,一开始以为这个热退一天了,你们已经好转。但是仔细观察发现“两目昏闭,精神若无,喉间亦如故”,因为看到两目昏闭,所以这个爸爸就有点担心了,“看此形恐不救。”但是王堉说”不至于此“。接下来仔细诊视指纹,“则红丝出风关”,那就是热象。按诊发现胸腹之间有漉漉声,那就是水饮了。王堉这才恍然大悟,“前以为痰,乃水也,必小便不利,眼胞虚肿”。而且还会“兼咳而作呕”。这两点症状,“乳母曰,是”,得以验证。

    于是开了“五苓甘露饮”,令当茶饮之。五苓甘露饮是治疗水停内热的。这孩子不是还发热吗?虽然说用了白玉饼以后热稍退,但这个热退可能是个假象。我们都有经验,这种发烧的病,大便一拉,烧就会退。但是不是真的退了?尤其小孩可能退热退得非常快,可能39 度、40 度,迅速的就退到 38 度甚至正常,但是一两个小时它就会回去了。所以这个热可能还没有真的退尽。所以王堉要在五苓散,再加上寒水石、滑石这些,也就是五苓甘露饮,甘露就是清凉。

    第二天,这位小病人的爸爸告诉王堉,孩子服药以后“小便十余次,腹减而精神作矣”。王堉建议再进一煎。一共吃了两天药,病就好了。

    不管多有名的医家也总有误诊的时候。像这个就属于太过自信。其实像这样子太过自信而误诊,在《醉花窗医案》里王堉自己都积攒了好几例,所以他还是非常有反省精神的。凡是这种误诊,他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什么?臆断,有的是不必诊脉,有的说不必开方,也不必再问。就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一定要注意不要臆断,把四诊仔细做好,再下诊断。

    五、水气下注腿脚作肿

    【医案原文】

    赵梅村先生,崞县人,工书,兼精笔札。以廪生博广文尚在需次,为榆林观察芝田先生记室,后芝翁以内艰归里,梅翁亦家居,近为定襄令同谱弟戴幼安翁司笔札。壬戌夏,定襄县试,幼翁邀余阅卷,与梅翁朝夕聚谈。一日梅翁曰:弟素颇健,近不知何故,两腿连脚作肿,午后益盛,闷滞不能屈伸。余问皮皱乎?曰然。光亮乎?曰然。小便不利乎?曰然。胸膈发闷乎?曰然。告曰,此必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则成水肿,渐而至腰,至腹,则无救矣。梅翁请一诊,余曰,不必诊脉,但疏泻其水,小便利则肿自已。至于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因进以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至夜则小便五六次,觉肚腹宽舒。天明视之,肿消其半,连服三剂,则肿迹全无,步履矫健。梅翁为书对联、横幅,称神者再再。

    【讲解】

    这个水气下注腿脚作肿案,我们在导读一里已经详细讲过了,这里只简单列一下。赵梅村先生是读书人,壬戌年夏天“两腿连脚作肿”,午后加重,闷胀不能屈伸。王堉问了几个问题:“皮皱乎?光亮乎?小便不利乎?胸膈发闷乎?”都回答是。于是判断是“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会变成水肿,蔓延到腰腹就难救了。

    治疗用“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加强利水通络的作用。当夜小便五六次,第二天肿消一半,三剂以后肿全消了。同时嘱咐他“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就是限制饮水。

    饮证五案总结

    我们来看王堉这五个饮证医案的特点。

    首先从症状上讲,五个医案都有小便不利,而五个医案里的小便不利,至少有三个是推测出来的。所以王堉肯定认为饮证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小便不利。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见证:胸膈满闷、口渴,或肿、或悸、或吐、或不寐。

    而诊断这五个案的饮证,非常重要的一个依据其实不是症状,基本上没有靠症状诊断的,都是凭脉。这个脉的特点是什么呢?脉的特点全都是弦:第一个六脉俱弦、两尺尤甚,这是下焦的饮证;右关弦甚于各部,这是中焦的饮证;脉多弦急,这是体内的饮证。

    治疗基本上都是用五苓散。哪怕是茯苓导水汤,其实里面也有五苓散的影子。善后以六君子为主,或者六君子,或者香砂六君子。

    所以我们总结王堉这几个饮证案的临床特征:小便不利、胸膈满闷、口渴,或肿、或悸、或吐、或不寐,脉弦。其实这些特点,并没有跳出前人的框架,不是他的首创。你看《伤寒论》里讲小青龙汤证: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有没有发现,他说的这些症状,跟我们总结出来的《醉花窗医案》里王堉的这些见证,重合度非常的高。

    你再看看治疗饮证,我们一般讲要做苓桂剂。苓桂剂就是苓桂术甘汤,那么小青龙汤再加一个甘草,他就说这是一个方,桂枝甘草茯苓这个的主治。小青龙汤证总结出来了什么呢?心下悸、气从少腹上冲、四肢厥逆、呕吐,那连一半以上这种更多。怎么治?还是苓桂剂。所以水饮其实是一大类疾病。

    刘渡舟老在《伤寒论临证指要》里面,重点讲了三大类疾病,水病、血病、气病。对于水病的分类是非常的蔚为大观,他把水病分成水寒、水饮、水气、水溢、水蓄等等。用的方子基本上都是苓桂的方子,或者都是属于苓桂剂的。唯一例外的就是小半夏汤。所以苓桂剂实际上是治水病一个非常重要的一环。为什么呢?你看什么药?桂枝,辛甘温,能够一方面化气,一方面能够补虚的。茯苓正好可以利水气。水气病的核心病机是首先是有阳气的阻遏,还有水饮停。所以它是本虚标实。水病为什么会停水?多半是本虚标实,这是水病的基本逻辑。

    那么用桂枝通阳,水饮停聚,我用茯苓利水,恰好能够针对水饮的病机。常见的苓桂剂有哪一些呢?就《伤寒论》来说,典型的苓桂剂主要是这四个方面:苓桂术甘汤、苓桂甘枣汤、苓桂甘草汤、苓桂姜甘汤,也就是茯苓甘草汤,和五苓散。

    其实苓桂剂以前就有很多历代医家都对它进行了分类。但很奇怪,一直没有分出苓桂剂这一类来。刘渡舟老在 1984 年《新中医》上发表论文,第一次专门提出苓桂剂。认为桂枝又能通阳,又能下气,而且还能补气养阴,治肺寒。茯苓它不但能够利水,还能养心安神,还能行肺之治节,它还有治水的作用,还能治皮水。

    苓桂剂的用量规律是水饮越重,茯苓的用量越大。苓桂甘枣汤的茯苓用到八两。那个苓桂甘枣汤因为是水在中焦,所以它生姜就用得多,用到了三两。但是不管怎么用,桂枝的量从比例上来说都不是最大的。这是因为苓桂剂的重点在于利水,化气的目的是为了利水,所以温通的药只要少用一些就可以的。化气如果多用的话,那不就变成温阳散寒了吗?这就失其本意了。

    所以你看五苓散里面,桂枝会用得比较轻。它用到最大的是什么?用到最大的是利水,是泽泻。泽泻还用到了三十铢,一两的话是等于二十四铢,所以它这个是唯一一个超过一两的。所以我们现在用五苓散的时候,很多人喜欢把桂枝的用量都弄得很大,是不对的。

    为什么五苓散的这个剂量这么轻呢?都只有用铢来计算。那其他的像什么苓桂甘枣汤、苓桂甘草汤,明显量大于五苓散,苓桂甘草汤茯苓都用到了八两,对吧?很简单,剂型不一样。你想想,如果要利水气的话,是用汤剂好还是用散剂好?当然是散剂好。散者,散也,本身就有这个宣散的作用。就我个人体验,五苓散用汤剂的效果远远不如用散剂的效果好。可以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汤剂三帖药的量,如果打成粉做散,可以吃三个月,而且效果还更稳定。

    但是在这里要特别说一句,就是散剂不可滥用。五苓散是非常经典的散剂,我们可以放心沿用。但是我们千万不要说自己随便找个什么方子就要打散,这是不行的。因为很多药物打散服用的毒性比汤剂要大得多。我们对药性不足够了解的情况下,非常容易出危险。

    最后总结一下《醉花窗医案》饮证治疗的特点。

    第一,诊则凭脉。脉诊是他确定饮证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依据。我看了《醉花窗医案》以后,在临床再摸到弦脉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多动一下:这人有没有可能是饮证。

    第二,治疗以苓桂剂为主。对王堉来说,用五苓散用得最多。五苓散其实真的是通阳化气的代表方。这真的是我们饮证治疗的一大抓手。在并不是很清楚水饮在哪里的情况下,只要确信有水饮,就可以用五苓散。

    我们用五苓散其实有个顾忌,会觉得五苓散是温药,热证就不太合适。其实它是可以用来治疗热饮的,但是治热要加寒药。民国有个老中医治水饮兼热,就会用的五苓散加滋肾通关丸。五苓散加滋肾通关丸,其实就是五苓散加知母、黄柏。通关散是知母、黄柏、肉桂。五苓散里面也有一个桂,他把两个桂合成一个桂了。那如果是治寒饮,用桂枝比较好一些;如果是治热饮,当然是用肉桂比较好一些,肉桂化气力量更足。这也是苓桂剂的一个发挥。

    第三,善后用香砂六君子,这是王堉治疗饮证善后的主要特点。

  • 《醉花窗医案》导读(二)食积相关疾病

    我们再来看饮食所伤,也就是食积所导致的这些病案,一共是十个案。

    一、食积致痢案

    【医案原文】

    又有银商,忘其名,夏得痢疾,医家以为火,用承气汤下之,逐日下数十次,又一医以为虚,补之,痢下止而胸满腹胀,委顿不起。司事者惧其死,邀伊表兄某引之出铺,在寺中赁一屋居之,又十余日医药罔效。其表兄已为市殓具矣。一日午饭后,其表兄来请曰:舍亲病重,恐不能起,闻阁下脉理清真,欲往驾以决生死,如可敬延半月,拟即遣之还家,较胜殁于旅舍也。余随而往视,屋中臭不可近,急命舁置他处,见其合眼朦胧,转侧之并不知矣。提腕而诊之,俱微弱沉细,然至数匀称,惟右关独大,按之搏指。乃曰:此病因食积致痢,初医下其火,未去其食也。此时必肚腹膨胀,醒时见食作呕,病虽危,不惟不即死,并可生也。其表兄曰:果尔,请治之。乃以平胃散加神曲、麦芽等类进之,至夜解下秽物极多,腹平而知人矣。越日视之,脉小而气虚。因以真人养脏汤固其痢,三剂而痢止,略进食矣。因继以人参养荣丸,半月而健。余当其病时曾见二次,不识其人,越两月,有以靴帽等踵门而谢者,不知何人,入门自称乃前病痢者也。叩头不起谢曰:蒙先生再生之恩,不惟病愈,且健壮胜于往日,衔环结草所不惜也。余却其物而善遣之。

    【讲解】

    首先,这个痢也叫痢疾,但肯定不是我们现在说的传染性痢疾。中医的痢是依靠症状来诊断的,凡有里急后重、腹痛、泄泻、便出脓血的就是痢疾,所以往往痢疾和下痢混在一起说。

    这个人夏天得痢疾。得了痢疾以后,前面看的医生以为是火,用承气汤下之,逐日下数十次。你想,一个人一天拉几十次,肯定会有虚弱感。所以再换个医生,又以为是虚,再补之。补了以后,痢下止了,但“胸满腹胀、委顿不起”。委顿不起以后的表现当然比较可怕。于是管事的人请他的亲戚表兄把他带出去,在寺庙里找了一间屋子住。死也不要死在我家里,就是这意思。

    又过了十余日,医药罔效,他表兄已经到街上去给他买殓具了。恰好想到了王堉。于是表兄来请他上门看看,理由是:你去帮我看看,“以决生死。如可敬延半月,拟即遣之还家”,如果他还能活半个月,我们就赶紧把他送回家里去,免得客死他乡。这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当然是非常重要的。

    一进屋子,“屋中臭不可近”。这里要说一句:我们今天讲四诊,四诊不是坐下来正衣冠以后再一个一个来看的,其实当你接触到病人那一刻,你的诊疗就已经开始了。你看他一进屋子的臭不可近,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诊断线索。“急命舁置他处”,换个地方再看。

    换地方来看,这个病人“合眼朦胧、转侧之并不知矣”,神志已经不太清醒。“提腕而诊之,俱微弱沉细”,脉象确实已经很细弱了;然“至数匀称”,说明胃神根尚在。同时,在六脉微弱沉细的情况下,“右关独大、按之搏指”,说明右关有实邪,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命,右关是脾胃,所以脾有实邪,而且是按之搏指的大实邪。

    那什么样的实邪会导致右关独大、按之搏指?能停聚的,不是湿就是积。如果是湿邪的话,不会搏指,湿邪应该是软的;湿邪得病、湿邪阻滞,应该是脉大而软,即使是湿邪很盛,也应该有柔软之象,因为湿本身是软的。所以他说:“此病因食积致痢,初医下其火,未去其食也。”

    此时必肚腹膨胀、醒时见食作呕。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是能够治得好,“不惟不即死,并可生也”。患者家属听说了当然非常高兴,赶紧请治。于是“以平胃散加神曲、麦芽”,这就是一个消食导滞之方。“至夜解下秽物极多,腹平而知人矣”,浊邪去了以后,不再蒙蔽神明,人就清醒过来了。

    越日视之,“脉小而气虚”,这是什么?实邪去则虚象现。我们有一个专有名词叫水落石出:表象消除以后,本相就显现出来了。这个我们在临床上也是需要注意的。

    有时候给这种本虚标实的病人看病,我们可能要先去标,否则就不进去,如果补了,反而会被邪气所乘。那怎么办呢?那就去实吧。但是确实要跟患者讲清楚:你可能用药以后会有吐、有泻,这是邪气将出,这是第一个;第二个,你的精神可能会更委顿,这个尤其是在食积化火的病人身上见得非常多:你给他用上药,他吐了、泻了,脾气也好起来了,人也和缓了,也觉得舒服了,但他觉得精力不如以前充沛。还有一些人没有明显觉得精力不充沛,但会告诉你一个症状:特别能睡、特别想睡。他说我白天晚上都想睡。那你就睡呗;不行,还要上班,没空睡。怎么办?尽量保证睡眠时间,过一段时间病人的正气慢慢好起来,这个症状就会消失。

    邪气去了以后就要扶正,所以用“真人养脏汤固其痢,三剂而痢止,略进食矣”。因继以“人参养荣丸,半月而健”。

    这个案,除了是一个食积痢疾,它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治疗先后有次第,层次很分明,先治食积以治其痢,然后用真人养脏汤固肠止痢,痢好之后再来扶正。为什么要扶正?你想这个人委顿不起,前前后后就有一个多月,气血怎么可能不亏虚?如果气血亏虚不纠正,那他是不是还是容易发病的?所以用人参养荣丸半月而健。

    当其病时“曾见二次、不识其人”,他一共看过这个患者两次,但其实没记住这人长什么样,当时那个样子肯定也不好看。过了两个月以后,有人“以靴帽等踵门而谢者,不知何人,入门自称乃前病痢者也”,用我们的话说,就是这个病人西装革履,一身正装,到门口来道谢。但王堉完全认不出来,这个人气血状态已经完全变了。

    二、饮食伤胃案

    【医案原文】

    商人曹某,忘其名,豪于饮,而食量亦复兼人。夏月奔走发渴,多食生冷,遂致停滞,头痛发热,腹胀神昏。他医以为感冒,以风药散之,不效。乃迎余视。其右关坚大,右尺弦缓,并无浮象。乃曰,此饮食伤胃也,必见食作呕逆。弦者停饮之象,不去之不快也,此类伤寒中五症之一,视为外感,失之远矣。急以对金饮子加大黄、槟榔等破之,对金饮子方用橘红、厚朴、苍术、甘草、生姜、大枣。二服而腹减热退。五日后来谢曰:余未病时,常有呕逆手颤疾,不知何故?告之曰:此酒积也。试服葛花解酲丸,当必愈。曹即服之至半斤而宿疾全清矣。

    【讲解】

    饮食伤胃案。一个商人“好于饮,食量亦复兼人”,这个人能吃能喝,精力也非常充沛。结果“夏月奔走发渴,多食生冷,遂致停滞,头痛发热、腹胀神昏”,这其实是夏天非常常见的一个病症。

    问题在于什么呢?他医以为感冒,以风药散之,无效。”以风药散之“其实就是用发汗药治疗。于是请王堉诊视。诊其脉:“右关坚大,右尺弦缓,并无浮象。”鉴别诊断都在里头了:右关坚大,这是实邪留滞之相;右尺弦缓,是下焦湿痰阻滞;并无浮象,是无表证。王堉判断这是“饮食伤胃”。

    说病人有饮食伤胃,总得有更多的证据。这个在《醉花窗医案》里是非常有特色的一点,虽然说我们所有的中医平时都在用这个思维,但在医案里这么清楚地写出来的,我看的不多。就是根据现症和脉象来辨别。

    初步辨别病情以后,他会推论一些症状,问患者有没有,来验证自己的判断。你看他又来验证了:“此饮食伤胃也,必见食作呕逆”,你一定还有吃了东西久了想吐的症状,那当然是有的,如果没有,他就不写了。你不是脉弦缓吗?好,“此伤寒内伤五证之一,视为外感,失之远矣”。虽然视为外感失之远矣,但既然能够排到伤寒五证里,说明什么?说明它确实容易被诊断成表寒证,对吧?

    那怎么治疗呢?给以“对金饮子加大黄、槟榔等破之”。我们在看药方之前,不妨先想想:这个病人既然是一个食积停饮证,我们应该怎么治?当然就是消食化饮。那么消食化饮要找到出路,对于食积来说,它最好的出路是从哪出?从下面出。汗、吐、下三法,这个时候肯定是要用下法的,再兼以消食导滞之品,所以用对金饮子。这个方子:“橘红、厚朴、苍术、甘草、生姜、大枣”,眼熟吗?非常眼熟,这就是平胃散,对吧?但他为什么不说平胃散?你可以看到王堉经常用平胃散,他不是不知道平胃散,因为有区别。

    第一,对金饮子用的不是陈皮,而是橘红,所以它理气的作用更强一些;第二,它们的君药或者说最重用的那味药不一样,对金饮子用得最重的药是苍术,所以它苦温燥湿的力量相对更强。它又加上大黄、槟榔,大黄槟榔在这里就是用来去积滞的,积滞去了,我们的饮食才有出路。

    于是“二服而腹减热退”。五日后来谢曰:“余未病时常有呕逆手颤疾,不知何故。”就是看好一个病,接着看病人第二个病。这个病在临床上也很常见,就是“酒积”,用“葛花解酲丸”就可以了。

    葛花解酲丸,或者我们更熟悉的葛花解酲汤,效果非常好。以前我们学方剂的时候,经常讲葛花醒酒,可能大多数人没有用过,没有直接经验。没葛花怎么办呢?用葛根代。我经常用葛根芩连汤来治疗这种饮酒过多的病人,效果也非常好,有时候好到超出我们自己的预料。有一个病人,我给他用葛根芩连汤,当然我也没跟他讲我给他开了有醒酒作用的药,因为我不想让他再去喝酒,更不希望他因此而有恃无恐。并且我还很慎重地告诉他不要喝酒。结果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病人回去以后又喝了,喝得还挺得意。

    他第二次来复诊,跟我说:”医生,我觉得我身体好多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以前我喝这么一瓶差不多要醉,这次我又赶了几个酒局,感觉酒量大增。“ 之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会跟病人讲:”这个药喝过以后,你可能酒量会好一点,但千万不要多喝酒。“酒量越好,人就越要多喝,那不是适得其反吗?所以这是给我们一个警醒。

    三、食积经闭案

    【医案原文】

    妇人经闭一症,其因多端,而各有虚实之分。审其实而攻之,察其虚而补之,偶一不慎,致祸尤速。友人王福友之妻,少以贫寒致痞疾,适王数年,面黄肌瘦,月事不至,至或淡少,久而腹痛增胀。延医视之,见其形症,皆以为虚,补之不应,而王固粗质,亦任之。半年腹大如鼓,见食辄吐,渐至不起,乃邀余治,诊其六脉坚大而迟,知为寒凝食积。问曰:胃中按之有坚块否?病者曰然。告曰,此自幼生冷风寒伤胃气,故甚则增痛,且四肢发厥,盖虚人实症也。不温胃以散其结,则气凝而血必闭,无怪补之增剧。乃以五积散投之,两服而腹稍舒。又以香砂平胃散合乌药散并用之。有邻人素看医书,见方诧曰,病属经闭,治当行血,乃用销食之剂,无乃非法。余曰,君自不信,看药后效验何如。王命其妻服之,越两日而下秽物,腹膈顿舒。又命常服香砂养胃丸,廿日余而月事至矣。邻人请其故,告曰:人身之气血,相须而行。若置气而理血,断无效验。且人以胃气为主,乃一身生化之源,而胃经多气多血,气舒则血行;气结则血滞,气热则血凝;气寒则血少。前人调经诸方,理血无非理气也。今王某之妻,气为寒食凝滞,故血亦不行,非血本亏也。若用四物等类血药多凉性,转于胃气有碍而愈不行。今以祛寒销食之品投之,气温则行,食销则通。气行而通,血不通者,未之有也。闻者首肯再三,凡有疑,辄质问焉。

    【讲解】

    食积经闭案。这位病人是王堉朋友的妻子。她小时候日子过得比较艰苦,因此得了痞满病。嫁给朋友以后,好几年身体也没见好:“面黄肌瘦,月事不至,至或淡少”,就算来了月经,颜色也淡、量也少,而且慢慢地还出现了腹痛腹胀。之前医生一看她这个样子,面黄肌瘦、停经、月经淡少,这不就是血虚吗?都以为虚,“补之不应”。而这个朋友也挺粗心的,“王固粗质亦任之”,随他去了,也不管他老婆。

    结果呢,病情越来越重,“半年腹大如鼓、见食辄吐、渐至不起”。这个时候病情就比较严重了,腹大如鼓、见食辄吐。我想这可能是单腹胀,当属臌胀之类,这是四大危证,稍微懂点医的人都知道很危险。这回她老公有点紧张了,想起有王堉这个朋友精通医道,就请他来看。

    “诊其六脉坚大而迟,知为寒凝食积。”坚大是食积,迟是寒凝。那么他要验证,还是这个思路:“胃中按之有坚块否?”肚子是不是按了觉得有积块?“病者曰然。”为什么说要有块?积块就是由寒凝而至,寒邪入于肠外,与寒邪相搏就形成了积聚。所以会有积块。阳化气、阴成形,这也是阴病的一个表现。

    这个寒凝食积证应当用什么方子呢?“五积散”。五积散这个方子,是治疗食积、寒凝、血积、气积、痰积,五积,一切积证的,以温散为主要治法,兼以化痰。这是攻邪之方,所以不能久服,“两服之后腹稍舒”,就换了,换成“香砂平胃散合乌药散并用”,以理气化痰为主了。

    然后最有趣的是,“有邻人素看医书”,这个邻居挺多事,平时对养生比较感兴趣,读过不少医书。他看这方子有点奇怪,说:这是闭经,你应该行血啊,月经一定是血分病,你现在用消食之剂,“无乃非法”?这话说得很文,其实意思还是很呛人的。王堉曰:“君自不信,看药后效验何如。”王堉也非常拽:”随你信不信,爱信不信,你就看效果,不跟你讲道理。“

    “王命其妻服之,越两日而下秽物,腹膈顿舒”,整个人就舒服起来了。实邪、寒邪已经去了,剩下的就要扶正。因为她少以贫寒致痞疾,从小脾胃就已经受伤了,所以叫“常服香砂养胃丸”。“廿日余而月事至矣”,又过了二十多天,月经来了,这就算是治好了,尤其是这个月经失调也治好了。于是邻人”请其故“,特来请教王堉其中的道理。

    这个时候,傲娇的王堉才开始说:“人身之气血,相须而行。若置气而理血,断无效验。且人以胃气为主,乃一身生化之源;胃经多气多血,气舒则血行,气结则血滞,气热则血凝,气寒则血少。前人调经诸方,理血无非理气也。今王某之妻,气为寒食凝滞,故血亦不行,非血本亏也。若用四物等类血药,多凉性,转于胃气有碍而愈不行。今以祛寒销食之品投之,气温则行,食销则通。气行而通,血不通者,未之有也。”

    这些理论其实教科书上都有。但事实上很多道理,老师都讲过,但上临床我们经常会忘掉,这很正常。我经常想,这个其实就是一个反复磨练的过程,就跟体操运动员一样,所有的动作要领他其实很早就掌握了,那为什么到奥运会上还会有水平的差别呢?就在于他是不是把这些要点都记住了,是不是都能发挥到最好。我想对我们做医生来说也是一样的:治病不需要奇法、怪法,就把常法掌握清楚,只要我们能记得住、用得起、能够前后融会贯通,自然就会起效。这个就是我读这本书最大的一个原因,不用奇法,就是道理讲清楚,丝丝入扣,自然能够把病看好。

    四、气滞停食案

    【医案原文】

    医人强学潮之妻,蜂目而豺身,顽物也。夫殁后,益无忌,仇媳而爱女。其女适吾里王姓,粗悍不让其母,而其母年过六旬,往返吾里日数四,疾健如奔。壬戌春,气后食停,得心胃疼证。前尚忍之,后不可忍。延任医治之,任更愦愦,谓年老气虚,施补剂,服则痛滋甚。又请任治,任拒曰:疾不可为矣。其女家与前习天主教者为邻,知余看王病,乃请治其母,余本欲辞,而王再三怂恿。不得已,为一诊,见其右关实大而滑数,肝部亦郁。告曰,此气滞停食也,必与人争气后,遂进饮食,食为气壅,郁而作痛。其女从旁极赞余神,反诟其母,常劝尔勿食时生气,而尔不悛,今谁怨焉!请一方。乃以越鞠平胃散加枳实,重用香附。告曰:两服后保无虞矣。后五日遇其女于街,则曰,母病已痊愈,称谢数四。

    【讲解】

    这位”医人强学潮之妻“,脾气肯定是不好的。而且这是家传的,她妈妈的脾气也不好。病人正是她妈妈,年过六旬。1840 年代,能活六十岁算高寿了,已经很牛了。

    这位老太太身体非常好,“往返吾里日数四”,每天就在自己家和媳妇家之间跑来跑去,“疾健如奔”,走得非常快。这可不是个好词,因为在那个年代,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女性,是带有感情色彩的。

    壬戌年春,“气后食停,得心胃疼证”。“前尚忍之,后不可忍”,终于痛到忍不住了,请医生来看。但这位医生水平不怎么地,说你这年纪大了,是虚证,就补呗。结果“服则痛滋甚”,越补越痛。再请这个医生,医生不去了,说:这个病看不好了,我不去了。

    通过某些关系,了解到王堉会看病,就来请王堉看。“余本欲辞”,因为他知道这一家人不太好惹,前面那个形容词是非常不好的:“蜂目而豺身、顽物也”,这种人他不太想接触。但是病家有位邻居姓王,王堉是非常欣赏的,之前他也给这位王姓邻居看过病。在病人邻居的再三怂恿下,王堉”不得已,为一诊“。

    “见其右关实大而滑数,肝部亦郁”,这是实滞之象,肝部亦郁是气郁在上。所以这是“气滞停食”。那我们就推测:你既然是气滞停食,就一定有气滞的原因,什么原因呢?最常见的当然是情志了,那就必然是与人文争气后、遂进饮食,食为气壅、郁而作痛。其女从旁极赞余神,反诟其母:“常劝尔勿食时生气,而尔不悛,今谁怨焉!”那就说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既然推论合乎病情,那基本上就认为这个诊断是正确的。顺着这个思路来治:“越鞠平胃散加枳实,重用香附”,这是要加强它行气的作用。并且说:“两服后保无虞矣。”这句话放在这里有两重含义:一重含义,当然是对自己的诊治方案非常自信;另外一个,就还是那句话,不太待见这个病人,不想再看他了。

    可见王堉真的是位非常有个性的人,文笔又非常好,所以读他的医案,经常就像看小故事一样,特别过瘾。我经常想,用他这里的医案衍生一下,应该可以编一个晚清民国的电视连续剧出来,肯定受欢迎。

    五、脾胃积滞误用桂附案

    【医案原文】

    定襄西厅程裕堂,都中人,春初到任,而定缺苦甚,岁入不足二百金,而定俗尤鄙陋不堪,一切起居日用多不遂意。又以老母在京,迎养则不给,不迎又不可,忧思抑郁,手生一疔,延本处牛医治之,牛屡施针灸,半月而后愈。然程素有积滞,兼日来忧郁,遂胸膈胀满,饮食不思,精神馁惰,面目瘦削,牛以为病后大虚,用桂附补之,二服而满益甚。知余在县署,急衣冠来拜,幼安问其病,即指余告之曰,润翁医道如神,山陕诸相好,无不服者,宜请治之。余诊其脉,六部沉数,右关坚欲搏指。笑曰,君腹中如塞井而下之石,积滞无隙,宜乎饮食之减少也。此有余之症,急下之,则舒畅。误认为虚,则相悖矣。程曰:精神馁困,肌肉消瘦,非虚而何?余曰,俗医但知书上病,不如身上病,焉有是处。精神不足者,气血不流通之故;肌肉消瘦,饮食不生发之故也。盖脾胃为容受转输之官,积则无所容受,滞则不能转输,胃气一停,百脉皆败,无怪其然也。程请一方,以对金饮合保和汤合进之。两服而胸腹作声,洞下秽物数次,顷刻间饥不可忍,神气亦清。晚笼灯而来,伏地作叩曰:此方真灵丹妙药,前尚未深信,今乃知俗医之多误也。余曰,人腹中如常平仓,最须年年出陈易新方好,但旧积既去,胃气尚弱,新物入口,停滞尤易,须节俭也。程首颔之。即折柬相邀,余怜其苦力辞之。越日余束装归里,程乃饬差送数里外。时雨后多泥,凡难行处,即转轮负毂,余遣之去,则曰,家主之命不敢违,过十里而后返。

    【讲解】

    脾胃积滞误用桂附案。这个人家里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为什么呢?首先,他当官的那个地方比较穷,而且那个地方的风俗他也不太适应,“定俗尤鄙陋不堪”,所谓鄙陋不堪,肯定就是这个人不喜欢这个地方的风俗,对吧?而且又比较穷,“一切起居日用多不遂意”,所以他是长期在一个抑郁状态下的。

    同时,他又碰到个新问题:”老母在京“。他妈妈年纪大了,在京城。把她接过来吧,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担心他妈妈过来住也未必舒服;但不接过来吧,那边也没人照顾。于是忧思抑郁,手上长了一个疔。长疔以后,找了个姓牛的医生治,治好了。治好以后他就信这个姓牛的医生,所以就让他看他的积滞病。这个姓牛的医生以为是虚的,用桂附补之,“二服而满益甚”。

    他知道王堉正好在县衙上班,就赶紧“衣冠来拜”,赶紧把衣服穿好过来请他看病。幼安问其病,这个幼安就是正定县县令的内弟,前面医案里有提到过。王堉诊脉的结果是:“六部沉数,右关坚欲搏指”。你看,又看到这个右关,是不是好眼熟。右关候脾胃,食积病在脾胃,所以以右关坚搏为特征。

    王堉笑曰:“君腹中如塞井而下之石。”你的肚子就像有个石头把井给填起来了,一点缝隙都没有,当然吃不下饭了。这是实证,应该赶紧攻下。你前面以为是虚证,还要补,那当然是越补越差了。

    程说:“精神馁困,肌肉消瘦,非虚而何?”王堉答曰:“俗医但知书上病,不如身上病,焉有是处。精神不足者,气血不流通之故;肌肉消瘦,饮食不生发之故也。盖脾胃为容受转输之官,积则无所容受,滞则不能转输,胃气一停,百脉皆败,无怪其然也。”这段话讲得很透彻。脾胃不足了,就不能运化,气血生化无源,当然是”百脉皆败“了。

    用什么方子呢?“对金饮合保和汤合进之”。对金饮前面讲过,就是变化之后的平胃散,然后再加上保和汤。吃了以后也是“两服而胸腹作声、洞下秽物数次,顷刻间饥不可忍、神气亦清”。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这些食积病,吃了药下去以后基本上都有泻下,但其实他并没有用泻药。为什么呢?因为胃气足则积滞自去。正气足了,自然就能够祛除积滞。

    那么这个积滞从哪排出去呢?不会在肚子里自己消失掉,那是不可能的。它一定有个去路,从哪出去?有的时候从大便而去。有的时候就是吐出痰涎数碗,就从上面。不是上就是下,汗、吐、下三法,对于积滞来说主要是在吐、下二者,而以下法最好。为什么以下法最好?积滞是不是主要停积在胃肠?胃、肠都是六腑,六腑以通为顺,当然能从下面走最好。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有的时候未必都能让他下来。下不下来的时候怎么办呢?下不下来的时候就让他吐,从上面走,其在上者,因而越之。如果是吃得太多,撑住胸膈了,那就是上面的吐。

    这里传说中有一个医案:叶天士看一个食积证,诊断明确就是食积证,但看不好。为什么看不好?因为病人食积得厉害,吃啥吐啥,都吃不下去。那药都吃不下去,管你对金饮也好、保和汤也好,都吃不进去,岂不是白搭吗?当时叶天士因为诊务繁忙,就说:这个病我这会儿也想不到怎么治,又正有诊务在身,就去给别人出诊看病去了。出诊完以后,再路过这个村子,发现这个病人已经好了。因为这是实证,实证好起来很快。叶天士就问怎么好的?病人说您走了以后,另外来了个医生,一听说叶天士都治不好,他就开始动脑筋,一定要把这个病治好。于是想出一个方法:用鹅毛探喉令其吐出,胸腹渐宽,再进以消食导滞之剂,这个病就好了。可见在治病的时候,我们知道邪要有出路,但也不要一心想着就一定要让他下,就想着用药,还是要使用各种可能的方法,因势利导,祛邪外出。

    六、气郁痰壅案

    【医案原文】

    同谱弟张月谭之姊,所适非人,贪而好气,以故时增烦闷,久而生痰,又久而积食,因之精神萎顿,饮食不思,膈满肚胀,自以为痨。一日同入城,月谭邀余诊之,则脉象沉伏,按之至骨而后见。告曰,此气郁痰也。胃气为痰气所壅,则清阳不升,浊阴不降,而头晕目眩,项粗口干,腹满便秘,诸症交作矣。病者称是。乃进以胃苓承气汤,二服后,下秽物十数次。又往视之,病者再三称快。命再一服,即继以香砂六君丸,不及半斤,当健壮倍于昔日矣。

    【讲解】

    气郁痰壅案。这个案的前提条件是,病人平时心情是不好的。为什么不好呢?“所适非人”,嫁的老公不好。这个老公怎么不好呢?“贪而好气”。所以她就十分烦闷;“久而生痰,又久而积食,因之精神萎顿、饮食不思、膈满肚胀,自以为痨”。于是请王堉去看。

    王堉看了以后,“脉象沉伏,按之至骨而后见”。这是什么?这是气积瘀阻的一个表现。王堉据脉推断,“胃气为痰气所壅”,那么病人应当有“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头晕目眩、项粗口干、腹满便秘诸症交作”,病者连连称是。既然辨证已明,接下来怎么治呢?给他“胃苓承气汤”。你看,还是化痰湿、通腑气这个思路。“二服后,下秽物十数次。”再往视之,“病者再三称快”。“命再一服,即继以香砂六君丸,不及半斤,当健壮倍于昔日”。

    既是食积,脾胃一定是虚的,所以收尾往往用香砂六君子。王堉非常重视病后调摄。而病后调摄,只要他提及了具体方药,十之八九都是用香砂六君子。这说明他非常喜欢、非常重视用这个方做为病后调摄的主方。

    七、食为气滞中脘不通案

    【医案原文】

    裕州牧莲舫兄之夫人,号杏云,灵石漪泉翁女也。工书画,善音律,一切博弈棋酒,无所不通。适李时,莲舫尚诸生,劝之读书,不数年得乡举,后以誉录议叙牧裕州。杏云随之往,日行事件,多经其手。而莲舫多萎靡,且好狎邪游,并取二妓。以防捻不力失官,后虽开复,而空坐省城,益不自释,日与夫人反目。辛酉秋,夫人不得已回介,家道式微,翁姑俱老,诸事赖之保全。余曾一至,即为余画桃花春燕扇幅,至足感也。壬戌夏,忽遣人邀余,问之,则杏云病矣。急随之往,则衣饰楚楚,诊其脉,则六部沉伏。余曰:此郁滞也,宜逍遥散。夫人亦知医,点头称是。二服而全。又隔月,余赴捕厅之饮,先见晓圃,晓圃曰,兄来正好,五嫂又病矣,何不一视。入而问之,杏云曰,以为感冒,但觉憎寒发热,肢体沉困,用柴胡四物汤,一服而腹作痛,昨夕犹缓,朝来无止时矣。时疫气流行,恐其为疫,故请大哥一视。诊之则余脉俱平,惟右关颇实而滞。告曰,此非外感,亦非瘟疫,仍是食为气滞,故中脘不通。不惟增痛,且多胀也。况胸间作闷,时时作嗳气,以藿香正气散疏之,则无病矣。杏云是之,称不谬。乃处一方。越二日,遇晓圃于酒市,问之,则曰二服全愈,家五嫂命致谢焉。

    【讲解】

    最后一个案。首先我们说,这个作者写案是非常有感情的。他喜欢这个人还是不喜欢,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病人就属于他喜欢的一个人:莲舫兄之夫人,号杏云。“工书画、善音律,一切博弈棋酒无所不通”,这种女性,肯定是很合作者这种士大夫心思的。

    但是,她过得并不如意。她的丈夫莲舫其实不咋地:“莲舫多萎靡”,可能仕途不顺以后比较负能量;而且“好狎邪游、并取二妓”,这就做得非常过分了;再加上“防捻不力失官”,太平天国之后,不是有捻军起义吗?这个莲舫就去平乱,但很明显干得不好,就被罢官了。后来虽然”开复“,也就是恢复了官职,但“空坐省城、亦不自释、日与夫人反目”。所以这个夫人其实是非常难受的。不得已,最后实在受不了,就回老家了。

    回老家也不轻松:“家道式微、翁姑俱老、诸事赖之保全”,家里的公公、婆母年纪都不轻了,所有事情都靠她一个人承担。在这个背景下,病人平时其实是非常抑郁的。

    有一天,杏云突然派人去请王堉。问怎么回事?说杏云病了。“急随之往,则衣饰楚楚”,这很重要,衣饰楚楚说明这个女人还是很有自尊的,虽然病了,还是很注意自己形象。“诊其脉,则六部沉伏”,这是郁滞之象。“宜逍遥散。夫人亦知医,点头称是。二服而全。”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又得病了。又请王堉来看。说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只是“恶寒发热、肢体沉困”,用“柴胡四物汤”,“一服而腹作痛;昨夕犹缓,朝来无止时矣”。当时又闹瘟疫,她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瘟疫,所以要请一个信得过的医生来看。

    “诊之则余脉俱平,惟右关颇实而滞。”六脉俱平,这首先说明什么?既不是瘟疫,也不是外感。右关颇实而滞,这不就是食积之相吗?所以告曰:“此非外感,亦非瘟疫,仍是食为气滞,故中脘不通。不惟增痛,且多胀也。况胸间作闷、时时作嗳气。”杏云说对对对,是这样。于是用“藿香正气散”疏之。效果怎么样呢?两天以后,碰到他的家里人一问,说两天就好了,五嫂命致谢。

    这个案很有意思:食积,我们前面用保和丸、对金饮、平胃散、二陈汤都好理解,对吧?那他这里为什么用藿香正气散呢?其实这是一个食积兼表的情况,恶寒发热、肢体沉困,这是特殊的情况,所以用藿香正气散。

    饮食所伤疾病诊疗特点

    我们总结一下,《醉花窗医案》饮食所伤疾病的诊疗特点。

    第一,诊断以右关脉为主。有没有发现,这些食积案基本上都是靠脉诊来断的。这个脉诊的主要特点就是:右关脉沉、实、滞、沉伏,兼坚大、滑数、搏指,这都是大实之象,因为食积就是有形之实邪。

    第二,食积常兼他症,兼气、兼寒、兼痰。单纯的食积,就是单纯吃多了这种,很少见,往往都是兼有他症的,有其他的病因混在一起,尤其以气、寒、痰为多。而在这三个病因里,又尤其以气为多,有没有发现?往往是生气,或者是久有气郁,它容易积食。过去家里长辈也常说吃饭的时候不要生气,这就是民间的智慧。吃饭时候生气容易怎么样?容易食气交阻而为病。再一个就容易生痰,为什么容易生痰呢?因为食停则气滞,气滞则痰生,道理跟我们前面讲的情志不畅,容易积痰是一样的。

    第三,常用方剂。用得最多的其实是平胃散和对金饮子。除此之外,也用了五积散、胃苓承气汤;五积散和胃苓承气汤都只用过一次;甚至我们非常熟悉的消食良方保和丸,它也只用了一次。病后调摄用得最多的是香砂六君子;见有表证的时候,就用藿香正气散。整本书里他的病后调摄几乎都是用香砂六君子,说明他非常重视脾胃。

  • 《醉花窗医案》导读(二)情志相关疾病

    情志相关疾病总的说是两大类:第一类是因情志而致病,比如说各种情志刺激以后导致疾病的发生;第二大类实际上是神志疾病,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精神病、心理精神疾患。这两大类加在一起一共十七个案,其中神志疾病相对比较少,大概只有一个个案,大多数都还是情志之病。

    一、肝热郁血案

    【医案原文】

    相国之长媳子禾之夫人也。性颇暴,而相国家法綦严,郁而腹胀,月事不至者两度,人皆以为孕,置而不问,且子禾未获嗣,转为服保胎药,则胀而增痛。一日子禾公退,偕与往视,诊其左关弦急,乃肝热郁血。以逍遥散合左金丸处之,子禾恐其是胎,疑不欲服,余曰:必非胎,若胎则两月何至如是,请放心服之,勿为成见所误。乃服二帖,腹减气顺,惟月事不至。继以加味乌药汤,两日而潮来,身爽然矣。至是每病必延余,虽婢仆乳媪染微恙,皆施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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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味乌药汤方:乌药、缩砂、木香、延胡索、香附、甘草。

    【讲解】

    这位病人是相国的长媳、子禾的夫人,一个年轻的媳妇。这位夫人脾气不太好,“性颇暴”,但她生活的环境对这种脾气并不友好,“相国家法綦严”,家规非常严厉。这就导致她那个暴躁的性情,往往是难以得以发泄的。

    于是“郁而腹胀”,郁了以后肚子胀起来,然后“月事不至”,有两次月事该来而没来,也就是说两个多月没来了。两个月多月没来,想想应该是怀孕了吧?所以大家也没觉得她是病人。而且因为她是长媳,长媳还没有生孩子,还没有长孙,长孙在那个家庭里的地位是非常高的,所以大家都很希望迎接这么一个小生命,于是转而服用保胎药。结果这补药一吃,反而胀得更厉害了。

    只好请王堉去看。王堉还是先诊脉。“诊其左关弦急”。弦本身就是肝脉;这个急,在王堉的医案里蛮常见,它往往既是实象也是热象。所以左关弦急,反映她有“肝热郁血”,应该用逍遥散合左金丸来治疗。

    但这个方子出来以后,家属是怀疑的:万一她怀孕了呢?你这方子吃下去,会不会对小孩有影响?或者说,你怎么断定一定不是怀孕?王堉说:如果是怀孕,两个月不可能肚子胀痛到这么厉害。当然,这也有脉象的依据:如果是左关弦急而全无喜脉、没有孕脉之象,那就没有怀孕的证据。“请放心服之。”

    吃了两天药,症状明显减轻,但月经还没来。于是再用“加味乌药汤”,过了两天月经来潮,大家就都放心了,她肯定不是怀孕。

    这个加味乌药汤是哪几个药呢?“乌药、缩砂、木香、延胡索、香附、甘草”。它跟逍遥散、左金丸的区别在哪里?区别重点在于行气,然后加强血分药,延胡索、香附都具有活血作用,所以它能通月事。这个人月事不来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气郁,所以他不会用大量的活血药,只要气通了,血自然也就通了。

    二、肝郁呕血案

    【医案原文】

    穆某之副夥,忘其姓名。素有呕血疾。因见穆某病危,铺事纷集,以急躁故,呕血转甚,亦求余治。余问曾服药否?曰,药不离口者数年矣。而作发无时,见逆事则益甚。为诊其脉,并不甚虚,左关弦滑如涌,且有坚象。余曰,此肝郁也。君初得病时,必因暴怒,此后必胁间时时刺痛,甚则呕,色必紫黯。曰诚然,先生何由见也?乃以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解其郁,继用逍遥散舒其肝,命常服养血平肝之剂,戒其忿怒。一月而后酒肉来谢,余却而问其病,曰:服逍遥散后,已胸胁宽舒,血归乌有,先生命长服之药,不欲服也。余听之。

    【讲解】

    这是一个做生意的病人,“穆某之副夥,忘其姓名”。穆某是个做生意的,就相当于商团的团长;这个病人是副团长,一直有吐血这个病。因为在这个案之前,已经记载了穆某,也就是团长,一度得病病危,所以副团长的压力非常大,以致照顾呕血转甚。因为王堉正好在给团长看病,所以他也来找王堉看。

    一问病情,他其实吐血已经吐了很久了,“药不离口者数年矣”,一直在治疗,但效果并不好。“诊其脉,并不甚虚”。按道理,吐血好几年、不停地失血,应该是气血亏虚之象,然而并不是。“左关弦滑如涌,且有坚象”,这是大实的一个表现。所以他判断为“肝郁”。

    根据这个判断,王堉做了进一步的推测:“君初得病时,必因暴怒,此后必胁间时时刺痛,甚则呕,色必紫黯。”这是一个气滞血瘀的表现。他为什么会这样推论呢?因为《灵枢·本神》说“怒则气上,甚则呕血及飧泄”。因为怒则气上,所以必然导致气机上逆、血随之上行,出现呕血之证。离经之血皆为瘀血,既然是呕血,多半也就兼有瘀血的见证。更何况这个人本身气郁而化火、化火生痰。

    所以要治疗,治病必求于本,就应该清其气火、舒其气而利其火。用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来解气郁,这是治其标;症状缓解以后,即用逍遥散以舒其肝,“命常服养血平肝之剂”,养血平肝是为治本,疏肝清热是为治标。

    左金丸是治肝热的代表方。我们教科书上学左金丸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反酸,在整个教学体系里,只要出现反酸的症状,基本上就加左金丸。但实际上,左金丸在临床上用来清肝热,是最为适当的,效果最好,这也是《丹溪心法》原本的用未能。

    颠倒木金散处方也很简单,也是两味药,就是木香和郁金。为什么叫颠倒木金散呢?你看,一个是行气的,一个是活血的。气郁为主、兼有血瘀的,重用木香、倍之为君药;血瘀为主的,则重用郁金、倍之为君药。所以它的剂量是颠来倒去的,故名颠倒木金散。颠倒木金散用来治疗气郁之证,效果非常好。

    既然郁已解、火已清,然后就养血疏肝。这里要问一句:为什么这个人会肝气郁结?为什么大家都碰到这些事情,都不生气、都不急躁,就他急躁?说到底,还是他本人有问题。什么问题呢?肝血不足,所以疏泄无力。所以平时的调摄之法,就是常服养血平肝之剂,而且要“戒其忿怒”。因为忿怒则气上,气在上则下不足;下不足,对于肝来说不就是肝血不足吗?用这种调摄方法,效果也会很好。一个月以后,他提着酒肉来表示感谢,自我感觉基本痊愈了,所以就不想再吃药了。按照病情,应该还是要再用一段时间以为巩固的,但是王堉也只是“听之”。

    三、气郁喘嗽案

    【医案原文】

    典史宋晓岚,同乡也。丙辰春,与余同携眷入秦。将至临潼,其孙女甫周岁,坐车为雨泥所滑,女失手坠车下,轮辗其腹,顷刻而毙,亦气数也。其媳以恸女故,日切悲哀,兼介人安土重迁,乡思颇切,晓岚尤吝于财,虽宦游而饮食衣服,不遂妇愿。至夏忽患胸胁大痛,喘嗽不宁,饮食俱减。晓岚来求治,余诊其左脉弦而牢,右寸坚而滑,知为气郁,乃以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进。二服后,吐痰涎数碗,再视之,则左少软,而右亦渐平矣。因以逍遥散加木香青皮等叠进之,半月后始就平复。因劝晓岚曰:儿女情怀,须少宽假。前日之病,久则成癫,若不去其痰,遥遥千里,携带而来,竟成废人,不悔之甚乎。晓岚遵之,辞色稍温,三月后,如居故土矣。

    【讲解】

    这个案,是一位官员宋晓岚到临潼去当典史。那个时候当官都是拖家带口的。他的孙女刚刚满周岁,坐车时因为雨天路滑,失手掉到车底下,车轮瞬间碾过去,小孩就没了。小孩没了以后,媳妇当然非常悲痛,“日切悲哀”。再加上她们又是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居住,他们本来不是临潼人,是介休人。介休人特别重视入土为安,最好能回故土安葬。但这个小孩不可能,当时条件不可能为这个小孩把她再迁回介休去,那岂不成了路边的孤魂野鬼?所以这个妈妈心里特别难受。

    再加上这个公公宋晓岚又特别吝啬,家里管得也很严,“不遂妇愿”,可能这个媳妇要求迁坟、要回去祭奠什么的,他都不能满足。于是长期郁结在中。

    到了夏天,突然发生“胸胁大痛、喘嗽不宁、饮食俱减”。还是看脉象:“左脉弦而牢,右寸坚而滑”。弦而牢,是有气机郁结之相;坚而滑,滑为痰象。所以这是一个气郁痰凝之象。气郁痰凝的情况下,先治其气、再治其痰,用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跟我们前面读的那则医案套路是一样的。

    用了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以后,果然“吐痰涎数碗”,那就是痰气略舒了。再诊脉,“左少软,而右亦渐平”。于是不再用颠倒木金散、左金丸这类攻伐药,而是改成逍遥散,加木香、青皮等,养血疏肝。半个月后始就平复。

    在《临证指南医案》里说,治疗这种郁证,务在病家能怡情易性,光靠药物可能还不够。所以怎么办呢?要劝晓岚:“儿女情怀,须少宽假”,你这种要求不要这么严,该满足的还是要满足,不要那么小气。当然,吝啬的人是不会听的,所以必须想办法去说服他,我们后面也会专门讲,王堉特别善于说服人。他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你媳妇这个病,“久则成癫”;“若不去其痰”,“遥遥千里”,携带而来,最后竟成一个废人,你不后悔吗?你想想,你带着这一大家子遥遥千里而来,最后养一个废人,不后悔吗?这想想也有道理。于是“辞色稍温”,慢慢对媳妇就没那么严了。三月之后,“如居故土”,这病就完全好掉了。

    四、气郁吐逆案

    【医案原文】

    同乡张文泉司马,于余为同谱弟,丙辰春,先后入秦需次,公余则酒宴过从。其戚乔某亦介人,为楚郧阳府经,以提饷来秦,馆于文泉之室,文泉厚遇之。而乔鄙甚,饮食之外索洋烟,洋烟之外索衣服,又索小费,文泉稍拂之,则裂眦负气。久而不堪其扰,拟遣之去,又以军饷未齐,迟迟两月,临行诟谇百端,几乎握拳相向。文泉素讷于言,不能发泄,心甚恚之。一日由咸宁过余,余留晚餐,言次文泉含泪欲滴,余劝以不仁之人无可计较,既去矣,置之可也。文泉归馆,则气急腹痛,呕吐大作。急遣车邀余,至则痰涎溢地,犹张口作吐状,汗出如流,面带青色。诊之,则六脉俱伏。乃曰,此气郁而逆也,甚则发厥,急命捣生姜汁半碗灌之,刻许而吐定,然胸腹闷乱,转侧难安。乃以越鞠丸合顺气汤进之,至天明而腹舒,仍命服顺气汤,三日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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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解】

    这个气郁吐逆案,原文前面一大段,如果有时间你仔细去读,能够感受到什么叫做世事凉薄、人心叵测。就是总会有一些人,让你感到这个世界真的对人很不友好。

    这个主人公文泉就碰到了这样情况,但是他“素讷于言,不能发泄,心甚恚之”。他本身的性格就不是特别张扬、特别能说的那种类型,也不是特别善于跟人交流。他遇到的这些艰难困苦、家长里短的事情,没法去发泄,郁在心里面,心里特别难受,于是就得病了。

    他知道王堉精通医道,所以有一次碰到王堉,就跟王堉讲起来,讲到什么程度呢?“含泪欲滴”,讲到要哭为止。讲完以后,大概是情绪有所发泄了,触动了这个契机。回家以后,就气急腹痛、呕吐大作,赶紧请王堉去。

    到了以后是什么情况呢?“痰涎溢地,犹张口作吐状,汗出如流,面带青色”。各位,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多半是让 120 拉到急诊来的。

    “诊之,则六脉俱伏”,这是一个气郁于内、气机厥逆的表现。王堉判断:“此气郁而逆也,甚则发厥。”

    怎么治疗?用“生姜汁半碗灌之”,“刻许而吐定”,首先把这个气机上逆搞掂。气不上逆,这个厥就能够缓解,就能给治疗赢得时机。

    然后再用“越鞠丸合顺气汤”进之,“至天明而腹舒”,仍命服顺气汤,“三日而愈”。

    顺气汤的方子非常简单:“苏叶、半夏、甘草、桔梗、百部”。苏叶散而桔梗宣,以宣散肺气;半夏化痰而降气,百部润肺而降气,以降肺气,甘草调和诸药,顾护中焦,全方可以治疗胸膈不利、气不相顺接的。气不相顺接,不就是厥证吗?所以当用生姜汁让气厥初步稳定以后,再用顺气汤,这是非常合适的治疗方法。

    这个案,如果医生不知道患者之前的情由,只凭他的气厥,未必会这么直接入手,因为他表现出来的痰证症状非常明显。所以知其前因后果,实在也是非常重要的。当然,脉诊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提示,六脉俱伏是气郁于内的一个重要证据。

    五、血虚肝郁案

    【医案原文】

    同谱王丹文之母,夏月染疫症,留连数月。屡易医,病渐去,而苦发热头痛,胸中烦扰。而性情反复,忽而不服药,亲邻力劝之而不肯也。一日头痛甚,丹文专车迎余,因视其病,以同谱故侄呼余,余亦伯母呼之。再三开导,乃许服药。诊脉则沉数,而肝部涩,左寸微。告丹文曰,此血虚肝郁也。专滋阴以润血,热当已,且乙癸同源,血润则肝亦舒,头痛亦当止,乃开归芍地黄汤,加薄荷、山栀以清之。二日后,丹文来,问之,则身凉而头痛止矣。又不服药,余以其病无碍听之。

    【讲解】

    这是一个应该有些年纪的人,王丹文之母。但我们不能看到母亲就考虑她一定是老太太,因为过去人生娃生得早,她可能也就四十来岁。

    这个病人是什么表现呢?“苦发热、头痛、胸中烦扰”,这只是这一次夏天得的病。但问题在于哪里呢?“性情反复,忽而不服药,亲邻力劝之而不肯也”,可见这个人平时的脾气不会太好,很固执。

    这次发作是因为“头痛甚”,于是请医生去看。“诊脉则沉数,而肝部涩,左寸微”。肝部涩说明左关肝气有不利;左寸候心,心主血,左寸微,是主血虚。这是一个“血虚肝郁”证。

    从治本的角度,首先应该是去养他的肝之阴血。实际上,肝体阴而用阳,肝能够主疏泄,它的主要物质基础是什么?是肝藏血,是肝中的阴血。现在既然明知道是血不足,人生的血没有两个血,心血就是肝血、肝血就是心血,只有一个血。那这个时候就应该先补血,然后再疏肝。所以以补血为主,与“归芍地黄汤”,再稍微加一点“薄荷、山栀以清之”。

    薄荷本身有发散的作用,这种发散作用经常被古人拿来疏肝,最典型的方剂就是逍遥散了。我们刚开始用逍遥散的时候,会觉得薄荷没啥用,就不开薄荷。实际上,用了薄荷和不用薄荷,疏肝的效果差别还是蛮大的。但在逍遥散里用薄荷,有几条要注意:第一,薄荷的量当然不用太大,只是借它清轻之气以助气机运行,小量即可;第二,不是用它来表散的,而是用它疏通经络、通行气机的,所以不用后下,同煎即可,一起煎就行了。

    用药两天以后,这个病人反馈效果还不错,“身凉而头痛止”。后来她又不肯服药,但王堉觉得她这病已无大碍,也就随她去了。

    六、肝郁头痛案

    【医案原文】

    又有杨姓名清礼者,鞋贾也,家颇居积,性好符咒,逢人辄谈丁甲,并以法水治病,时有小效,而其实胸中龌龊,块然痴物也。与其弟每同居,弟性好挥霍,然善理财,以故日用应酬诸费能源源接济无缺,兄则不能沾手。辛酉冬,其弟应武童子试赴府,礼忽大病,头痛如裂,身热如火。急请余治。灯下诊之,肝滑而数。告曰,此必有大不遂事,以致肝郁头痛,平肝痛自止。然何忽至此?暗询之,乃知狎邪之费,内外交迫也。乃处以左金丸,三更后颇可。适其弟入武庠,报马络绎,礼不顾严寒,单衣而出,又召外感,次日病益甚。又请余治,余不耐与此辈交,峻绝之。杨日日易医,且医者日数人,而病转甚,将近狂。其弟问余,余曰,此系心病,非药石可疗。置而不问,过年当自已也。其弟笑颔之。除夕果减,元旦后日愈矣。知者见余无不服。余言观此二病,知此等症候,虽华扁亦无可如何也。不失人情之论,不益信哉。

    【讲解】

    肝郁头痛案,这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案。

    患者是一个人品不怎么样的,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在街面上混的这么一个人,不太有出息。

    有一年,他的弟弟到省府去考试,考童子试,而且考的还是武举,不是文举,跟我们想象的书生还不太一样。结果他在家里突然就病了,什么症状呢?“头痛如裂、身热如火”。急请余治,“灯下诊之,肝滑而数”。肝滑而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肝经有郁结化热。我们只要讲到肝郁化火,想到的第一个点是什么?这人一定脾气暴躁。当然,这个人平时脾气暴躁不暴躁我们不知道,但肝郁头痛如裂,肝病在头,肝有病就容易在头上表现出来,又有身热如火这样明显的热象。所以他就推测:“此必有大不遂事,以致肝郁头痛,平肝痛自止。”

    问题在于,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肝郁到化火的地步呢?仔细问,原来真的是碰到事儿了,而且是非常不堪的事情。这里我们要说,王堉首先是一个儒生、然后入仕为官,所以不管他本身道德感强不强,至少在他的医案里表现出来的道德感是非常强的,“不耐与此辈交”。可是病还是得看呀,就用左金丸清肝平肝。用药以后,“三更后颇可”,掌灯时分用的药,到三更半夜子时感觉就蛮好了。

    结果第二天他弟弟不是去考试了吗?考中了,这本来是件大喜事,但病人“不顾严寒、单衣而出”,去招待客人,又感受了外感,“次日病益甚”。又请王堉治,王堉“不耐与此辈交,峻绝之”,坚决不去。

    王堉不去看病,这个病人就比较悲催了:“杨日日易医,且医者日数人”,换医生换得非常频繁,一天换好几个医生。这个我们现在也有:看完这家看那家,看完第二家又跑第三家,还说早上已经跑了两家医院了这是第三家。病情越来越严重,接近于狂症。

    他弟弟跟王堉是故交,所以弟弟来问怎么办。王堉说:“此系心病,非药石可疗。置而不问,过年当自已也。”他这是自己作妖,这完全是个心理病,你不用管他,过一段时间自己会好的。弟弟当然非常了解这个哥哥,笑颔之,大概是心里想:“我也这么认为”。“除夕果减、元旦后日愈矣”,到过年的时候,果然症状就减轻了。注意这里的元旦指的是大年初一,不是我们现在阳历的元旦;除夕到元旦其实就隔了一天,所以这位病人好起来其实是非常快。

    这个案,其实是跟后面另一个案连在一起写的,两案并举。所以他说:“观此二病,知此等症候,虽华扁亦无可如何也。不失人情之论,不益信哉。”就是有些人不是光靠药物就能治好的,还是要顺着他的性子,由他自己帮助自己走出来。像这个人就是:之前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来烦扰他,狎邪之费出不起,很没面子,他就着急;后来过年这大喜事,也可能每天打打牌、吃喝玩乐,病就好了。

    七、气郁停痰喘咳不食案

    【医案原文】

    里中武庠杨乐斋之二嫂,廿余而寡,抚一子,人颇精强,一切家政,皆经其手,诸妯娌不及也。然郁郁独居,肝气时作,发则喘咳交臻,呻吟不食,如此者经年矣,延医数辈皆以痨瘵论。壬戌春,病复发。卧床月余,阁家无可措手。杨邀余视之,诊其左关滑数,右寸关俱甚。乃告之曰,此气郁停痰,并非痨症。前必多服补药,因而增剧,万勿为虑,药不十剂,保无恐矣。乃以平胃、二陈、四七汤合进之,药入口才刻许,膈间漉漉作声,顿觉宽展,二帖后,喘咳息,而食少进。家人皆惊其神,以为全愈,遂停药。余亦忘之,未过三日病又作。又延余视,诊之,脉少衰,而滑数未改。因问服几帖?以二对。告曰:二帖路已开,病未愈,少亦须四服,但得大解胶粘秽物,则全去矣。不必易方,宜照前服之,三日后再见也。病者听之,越日晨起,暴下恶物数次,食大进,喘咳皆归乌有。更告以香砂六君子丸调摄之,尤当稳固,而其家皆淡漠,不知听之否也。倘调养不善,恐明春再作也。

    【讲解】

    这个案,我之前在做医案研究的时候也专门选过,当时专门花了比较长的时间讲这一个案,因为它非常有特色。

    这是一个年轻守寡的寡妇。我们今天可能没有这个概念,寡妇在大家庭里是非常辛苦的,因为没有人给她做支撑,她在家里的地位就相对低一些。那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个病人还有两个特征,导致她比别人更劳累。

    第一个是“抚一子”,她有儿子,一定要把儿子的利益守住。我们《红楼梦》都看过,那位李纨的一切生活重心,就是守住她儿子,把儿子教好,才能母凭子贵,在这个大家族生存下去。第二个,“一切家政皆经其手”。就是说虽然丈夫没了,但她的主妇地位是保留的,所以所有大小事务她都要管,算是王熙凤和李纨的合体。在这种情况下,她在家过得一定非常辛苦。所以“郁郁独居,肝气时作,发则喘咳交臻、呻吟不食”,如此者经年。当时请来的医生,都当是痨瘵在治。

    这里有一个历史背景:在明清时期,尤其是清朝,凡是久咳不愈的,往往医生就认为是痨病,这可能跟当时的医疗条件有关。《红楼梦》里,史湘云出嫁以后嫁的那个老公身体不好,别人当面不敢说,背后就说:这史姑娘嫁的这个老公,去年就咳嗽了,到今年还没好,恐怕迟早也是个痨病。这个痨病的潜台词就是:这个人马上就要死。所以史大姑娘迟早也要守寡。这就是当时的历史背景。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是个痨病,痨病当然是要补的。那补了以后效果好不好呢?很明显是不好的。

    结果这一年的春天病又发了,这次比较厉害。“卧床月余,阁家无可措手”,这段话很值得推敲:卧床月余,她是夫家大小家政皆经其手的人,结果最后无可措手的不是夫家,而是阁家,也就是娘家。那说明她的地位其实非常微妙,各方压力肯定是非常大的。

    于是请王堉去看。“诊其脉:左关滑数,右寸关俱甚”。这是个虚证吗?很明显不是,是个实证。是什么实证呢?左关为肝,肝经气郁;右寸关俱盛,是胸膈停痰。所以这是一个“气郁停痰”证。气郁停痰证应该怎么治呢?当然是疏肝解郁、理气化痰。所以用平胃散、二陈汤,这就是平陈汤,来化痰,再用四七汤化痰理气。

    那四七汤是什么方子呢?四七汤其实就是半夏厚朴汤。为什么叫四七汤?因为半夏厚朴汤的主要药物是四味药,半夏、厚朴、茯苓、紫苏。而半夏厚朴汤在隋唐的很多医方里,都记载用来治疗七情之病。四药而治七情,所以叫做四七汤;它还有别称叫大七气汤,七气就是指七情之变。为什么叫大七气汤?效果好,所以叫大七气汤。这几个方子的主要药组都是一样的。

    平胃散、二陈汤、四七汤三个方子合方治疗,药下去以后马上就觉得宽爽了,家里皆惊其神,效果怎么这么好?因为好了就停药了,一共只吃了两天药。结果很明显,并没有好,没过几天病又发了。

    所以王堉说:“二帖路已开,病未愈,少亦须四服”,至少得吃四天,一定要吃到什么程度呢?吃到痰去才能算好。光是气散不行,痰还在,气随时随地会再聚起来的。再加上她本身是这样的生活环境,非常容易引起痰气胶结的病机,对吧?“必得大解胶粘秽物,则全去矣。不必易方,宜照前服之,三日后再见也。”

    病者听之,就这样做了。果然咳喘皆归于乌有,病就大好了。但这个病好了够不够呢?不够,要截其化痰之源,才能长治久安。所以要求她用“香砂六君子丸调摄之,尤为稳固”。但她家里人都很淡漠,不关心她,也不管这个事,所以后来怎么样也不知道。王堉自己也颇为遗憾,后面加了一句:“倘调养不善,恐明春再作也”,如果她不注意的话,估计明年春天还会再发。

    为什么春天发呢?肝病发于春天,这很好理解。这个案对我们现在启发意义特别大的还有一点,就是肝脾气机运转的应用。这个人为什么会发病、为什么会累?我想不用我说,“一切家政皆经其手”。大家想想王熙凤的那个状态,就能理解了。

    八、气郁胁痛案

    【医案原文】

    里中张士美之妻,以夫不自立,常抱抑郁,而性颇桀骜,一切衣食稍不遂意,辄负气相争。壬戌夏,其次子以食积胃热致喉肿,请邻人张宝玉治之,张不学无术,以针刺其喉,用新白布擦之。越日,益水汁不下,三日而殁。士美之妻因丧子而增病,乃胸膈作痛,饮食不思,终日昏睡,头目眩晕,适余至其家,请一视之。诊其六部沉郁,肝脏尤甚,乃告之曰,此气郁也,数药可愈。但须戒忿怒,不然虽愈将复发也。处以香砂四七汤,三服而痊。

    【讲解】

    里中张士美之妻,首先这人的地位肯定是不高的。“以夫不自立,常抱抑郁”,觉得老公不争气,所以心里老是不爽。凡是觉得老公不争气的,大约都有点心气桀骜。她本身可能心气蛮高的,所以“一切衣食稍不遂意、辄负气相争”。她长期处于一个情绪不是特别好的状态。

    结果这一年的夏天,她的儿子因食积胃热导致喉肿等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日而殁,发病三天,孩子就死了。这个打击当然非常大,于是她发病了:“胸膈作痛、饮食不思、终日昏睡、头目眩晕”。恰好王堉到她家里去,就请他看一下。还是看脉:“六部沉郁,肝脏尤甚”,还是肝部有气郁。乃告之曰:“此气郁也,数药可愈;但须戒忿怒,不然虽愈将复发也。”

    用什么方子?“香砂四七汤”。你看,又是四七汤。香砂四七汤不是一个固定的方子,就是四七汤加木香、砂仁,仅此而已。那么木香、砂仁,我们也不能仅仅把它想成是化痰的药。要知道,气郁的目的是在于行气,而要行气,道路就一定要通畅,我们上次也提过这个事情。那就一定要化痰、一定要去湿、一定要活血、一定要通络,否则经络不通,气怎么能够行得通?气一定是行不动的。这也是为什么四七汤效果会比较好。

    如果单论行气的力量,柴胡疏肝散比四七汤强到哪里去了,对吧?但为什么四七汤是大七气汤,而柴胡疏肝散不是大七气汤?原因就在这里,四七汤里面还有化痰的药、还有利湿的药。痰湿这种阴邪去了,经络通,经络通则气机畅。所以我们临床上看到气郁的病人,不要就只想着行气。除了气之外,我们要想到通路、想到动力、想到来源,气不足它也会郁,要多方面去思考。

    九、暴怒伤肝热入血室案

    【医案原文】

    同谱弟李晓圃,以茂才得广文,后随其堂兄裕州牧理幕事。裕州多得其力,后其堂兄以捻匪滋扰罢任,晓圃随后任守城出力,保举五品衔。辛酉回介,与余往来甚契。一日余至其家,适其侄在坐,似有所求。晓圃代白曰,舍侄因侄孙妇病甚危,已阅十数医矣。愈治愈甚。而此时尚不知何病,拟请大兄一视,果不可为,好备一切。余以至好随入视之,见病者蒙衾侧卧,形如露骨鸡,而面唇甲爪俱白无色。即曰,此血脱象也,得毋产后乎。其母在旁曰,自四月小产后至今不起数月矣。因私计曰,此血大虚之症,用圣愈汤当有效。细视其头面,血络带紫色而棱起,又疑其血分有热,诊之,则六部沉数,左关肝坚欲搏指。乃顿悟曰,此暴怒伤肝,热入血室之候。其人必性情素暴,此病因忿怒而生,此时必两胁胀痛,目赤耳鸣。且土受木克,脾经大虚,脾虚则肺亦伤,当时而咳嗽,时而泄泻,时而发热,时而心惊,虽非痨瘵相离不远。赶紧施治尚有转机,若再迟延,恐无及也。病者就枕点首,妪婢亦以为然。出而告晓圃,大家皆称快,因以加味逍遥散合左金丸并处之。告曰,虽不全愈,亦当有效,四服后再视也。越五日,遇晓圃于酒市,问之,则病人不愿服药,缘家务不齐,晓圃亦只听之而已。

    【讲解】

    这个人前面我们就不多讲了,直接说病人的情况。侄孙妇,就是同谱弟的侄孙媳妇,年纪相对较轻。换了十几个医生,都没好,没好不说,还越治越严重。严重了以后,按照中国人的习俗,要预先准备后事,如果估计他不行了,就要赶紧准备,不然临时去准备一些东西可能就来不及,因为中国人对这个东西非常重视。

    大家记得《红楼梦》里,四五十回以后,就不停地谈到一个事:还有几个葬礼要准备,但并不以此为忌。为什么?因为提前准备其实是对长者的一种尊重,是对逝者的尊重。但准备好了,人没死,就不太好了。所以就想请一个水平高超的医生来看一下、断一下生死。这样的事例在《醉花窗医案》里有好几则,就是请他去断生死。

    于是去看。病人是什么状态呢?“蒙衾侧卧”,盖着被子侧卧,但“形如露骨鸡、面唇甲爪俱白无色”,这种状态,我们现在来说,就是一种类似于恶液质的感觉。王堉一看即曰:“此血脱象也,得毋产后乎?”因为女子脱血最常见的原因就是生产。其母在旁曰:“自四月小产后,至今不起数月。”也就是小产以后得了这个病,到现在几个月都没好。

    那么这是个血大虚的病,血大虚应该用圣愈汤。但再仔细望诊,她不完全只是面唇爪甲俱白无色,还有什么问题?“血络带紫色而棱起”,又疑其血分有热。那就靠脉诊来鉴别:“诊之,则六部沉数,左关肝坚欲搏指。”乃顿悟曰:“此暴怒伤肝、热入血室之候。”

    什么意思?就是本身有血虚在先,之后又逢暴怒。暴怒时肝气郁结于肝经,久而化热,热入血室。所以“其人必性情素暴,此病因忿怒而生”。那么她应该还有其他见证,什么见证呢?肝火上炎的见证。那肝郁化火,很容易推出来:两胁胀满,肝经循胁肋;目赤,肝开窍于目;耳鸣,肝胆火旺导致耳鸣。王堉因之推测,“此必两胁胀痛、目赤耳鸣”。同时,肝病传脾,“脾经大虚”,“脾虚则肺亦伤”,所以“时而咳嗽”,肺伤;“时而泄泻”,脾伤;“时而发热”,郁热化热;“时而心惊”,心血虚而不能养。这样就丝丝入扣了。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大虚证,应该“赶紧施治,尚有转机;若再迟延,恐无及也”。病者“就枕点首”。这个点头,不是说我要治,当然是要治的,是说:先生你说的症状我确实都有,你再赶紧给我治。用什么方子呢?平平无奇,“加味逍遥散合左金丸并处之”。加味逍遥散就是丹栀逍遥散,是一个方子。这个方子,王堉自己也不是特别有把握,告曰:“虽不全愈,亦当有效,四服后再视也。”

    过了五天,正好碰到他的同谱弟李晓圃。因为这个病人是他侄孙媳妇,就问他。他说:这个病人不想服药。所以最后效果好不好就说不清了,晓圃也只能听之而已。

    情志相关疾病诊疗特点

    我们总结一下,《醉花窗医案》里对情志相关疾病的诊疗有什么特点。

    第一,发病多从心肝论治,而尤重于肝。最后一个案其实也涉及到心,因为血大虚,心主血。但总的都从心肝论治,而尤重于肝。

    有一些病人是明确有情志因素的,比如那个不愿意治疗、过年以后自己好了的病人;有一些病人,医生去看的时候,患者并没有明确讲有情绪诱因,比如最后的侄孙妇,他是推测出来这个人平时肯定脾气不好。但他怎么知道这人脾气不好呢?凭脉可以诊之。这与我们现在的临床经验是相符合的。尤其是像我们科,大家都知道,我们科是心理异常高度集中的一个科,我们看脉的时候,往往摸摸脉就知道这个病人平时的脾气好还是不好、性情是内向还是外向,在外在脉象上完全可以判断出来。

    那怎么判断呢?其实都在他的案里了:你就以他的肝脉情况为主。如果是肝脉弦、毛、紧这样的脉象,这个人可能是肝郁肝火;如果是肝脉沉、弱、细,那这个人可能是肝阴虚、肝血虚为主。如果是肝郁为主、肝郁化火为主,那么往往表现为肝气的郁结,甚至暴怒;如果是肝血不足为主,这个人往往表现为性格的退缩、忍让、多思多虑、惊恐。所以你完全可以凭脉来判断患者的性情倾向。

    第二,调气血就可以调情志。

    我们治疗情志病,一方面必须知道移情易性,所以你看王堉也非常重视对患者的各种心理开导。但另一方面,我们还得知道,调气血就可以调情志。

    那具体怎么治呢?就王堉这几个案来说,当然是首先分虚实:虚则在血,以肝血虚为主,所以用归芍地黄汤;实主要是在气、痰、火,尤以痰气为主,我们可以注意到,好多病人都兼有痰相。治疗时,或者是吐痰涎以舒缓,或者是下痰等等。为什么呢?因为气停则水停,水停则为痰。再加上痰和饮的区别:痰为阳,饮为阴。如果是阳气因气郁而停水,那么因为气郁容易化火,尤其是肝本身为木,木能生火,所以有木火相煽之象,所以如果是肝郁引起水停、水停而为痰饮的话,是痰多而饮少。为什么?因为痰是阴中有火、或者说阴中有阳,而饮是纯阴无阳,所以当然痰多一些。

    他最常用的治疗情志相关疾病的方剂是以下这些:

    逍遥散或加味逍遥散,加味逍遥散有清火的作用;

    四七汤或香砂四七汤,香砂四七汤其实整本书里只出现过这一次,严格意义上它不能算一个方剂,只能算四七汤的加减;

    颠倒木金散,王堉非常喜欢用这个方子,因为它确实非常简洁。当然这也跟当时的历史环境有关,就像我们现在用方子,用得最多的从哪里来?教科书呗,因为我们就是它教出来的。颠倒木金散是一个《医宗金鉴》方,清代人学医最常用的教材就是《医宗金鉴》,所以他喜欢用颠倒木金散。

    此外他还用过左金丸、越鞠丸、顺气汤和加味乌药汤治疗情志病,其中加味乌药汤也出自《医宗金鉴》。

  • 《醉花窗医案》导读(一)凭脉断证

    凭脉断证,是王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色。我们在前面讲鉴别诊断的时候,大家已经看到他非常重视脉诊。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他讲的脉诊,我们很容易懂、很容易接受,因为他用的脉诊,跟我们现在学的脉诊是同根同源的。我们看有些古代医家的脉诊,不太看得懂;王堉的脉诊,我们是看得懂的。虽然他自己好像没说他是跟《濒湖脉学》学的,但他所有的脉象分析,跟《濒湖脉学》都是丝丝入扣的,所以我们学起来就比较舒服。

    八、脾虚失运大便不通

    【医案原文】

    薛鹤亭侍御名鸣皋,陵川人,古道照人。在吏部时掌选事,胥吏不敢欺以隐。后作御史,数条奏忤上旨,而公正无阿,识者服焉。甲寅夏,其夫人患大便不通,医士或以为实热,投承气汤不效;或以为肠燥,投火麻仁亦不效;或以为食滞,投平胃散,通而旋塞。延余治之。诊其六脉微弱,右关尤甚,右尺脉细如丝。乃曰:此脾虚不能转运故也。遂立四君平胃汤,重用潞参至一两。鹤翁曰:病苦不通,塞之不转剧乎?余曰:君不识此。《内经》云塞因塞用。盖人大小二便,全凭中气转运,中气不摄,则泄泻;中气太虚,则不能下送。夫人之病,非不欲便,盖欲便而不下也。今以四君提其中气,平胃散调其胃气,再不通者,事不复为此矣。晚即照方服之,次早即便数下,肚腹空虚,精神爽健,早餐已进三碗矣。午后来信云:同内之病,已十去八九,何神若是!昨日之言,思之不得其解,愿暇时一请教也。次日即来拜谢。余曰:君未读医书,诚难细喻。譬如布袋盛物,非提其口,则物难下也。人之脾胃,何独不然。鹤翁曰:闻所未闻,今乃知大便不通之不无虚证也。遂与余为至交焉。

    【讲解】

    薛鹤亭侍御名鸣皋,是陵川人,为人古道照人,非常正直。他在吏部主管选拔官员的事,那些小吏都不敢欺瞒他。后来当了御史,敢于直谏,多次顶撞皇帝,但为人公正没有私心,识货的人都佩服他。

    甲寅年夏天,他夫人患了大便不通。请医生看,有的以为是实热,投承气汤不效;有的以为是肠燥,投火麻仁也不效;还有的以为是食滞,投平胃散,通了一下又堵住了。请王堉来治,“诊其六脉微弱,右关尤甚,右尺脉细如丝”。

    注意这个右关尤甚,不是说右关有力,而是右关比别处更弱;右尺细如丝,细得厉害。六脉微弱说明是虚证,右关是脾,更弱就说明是脾虚。于是王堉说:“此脾虚不能转运故也。”遂立四君平胃汤,“重用潞参至一两”。

    四君平胃汤,平胃散我们前面讲过了,是培卑监之土、祛湿扶正的方子;但这个人虚得很,六脉微弱、右关尤甚,所以要再加四君子加强补益力量;不但用四君子,还重用潞参,潞参就是潞党参,重用至一两。他那个年代,也就是 1840 年代的一两,约相当于我们现在的 30 到 40 克;30 克的党参,这个量确实也不算小了。

    患者的老公鹤翁有点慌:“病苦不通,塞之不转剧乎?”我本来就是大便解不出来,你还这么补,不会越补越堵吗?王堉开始讲道理:“君不识此。《内经》云塞因塞用。”人的大小二便,全凭中气转运:“中气不摄,则泄泻;中气太虚,则不能下送。”夫人之病,不是不想大便,是想大便却没有力气解下来。“今以四君提其中气,平胃散调其胃气”,如果还不通,那我以后就不干这一行了,不当医生了。这明显是一句意气话。这种话在他整个医案里时不时出现:一方面是为了向患者展示他诊断的自信、胸有成竹,我们看徐灵胎的医案里也常有这种话,比如如果没效,你把我头拿走,这种话我们现在当然不能说;但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他自己不是专职医生,所以不干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是有这样的思想在里头的。

    结果当晚照方服药,第二天一早就解了好几次大便,肚腹空虚,精神爽健,早餐连进三碗。鹤翁很惊讶,写信来感谢,还问:“同内之病已十去八九,何神若是!”你昨天那番话,我想了一晚上都想不通,希望有空时请教一下。次日果然来拜谢。

    这里顺带说一下当时的社交礼仪:为什么写信呢?因为那都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自己跑到人家里去;要到人家去,得先递名帖、约好时间。这就类似于我们现在在微信里给对方发条消息说,你效果怎么这么好,有空给我讲讲,我明天到府上拜访,是一个意思。

    第二天见面,王堉解释说:“君未读医书,诚难细喻。譬如布袋盛物,非提其口,则物难下也。人之脾胃,何独不然?”这个解释结合上下文看,应该是第二天见面时说的,说的就是“非提其口则物难下”:布袋装东西,你不提起袋口,东西怎么倒得出来?人的脾胃也一样。鹤翁叹道:“闻所未闻,今乃知大便不通之不无虚证也!”从此两人成了至交。

    这个案说明什么?说明脉诊确实非常重要。六脉微弱、右关尤甚,这就是脾虚的典型脉象。你可能会想:就这么简单吗?实际上是不是这么用呢?就我个人感觉,《中医诊断学》上讲的二十七脉,足够我们临床使用了。唯一的问题在于:我摸脉的时候,能不能仔细地去体验,体验它的三部九候,两手的寸关尺都要摸得到,浮中沉都要仔细体验。你体验出来了,确实跟临床是完全相符的。

    另外,塞因塞用这个治法看似反常,实则符合医理:虚性便秘是因为气虚推不动,补气反而能通便。这一点,内里其实还有一层:中气不足,不仅影响大便,也会影响小便,《内经》讲“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更多的可能讲脾虚了就会泄泻,其实未必尽然,便秘也一样属于中气不足的表现。这个思路在临床上很有用。

    九、邪风中府卒然昏噤

    【医案原文】

    商人穆栖桐,吾介东乡人也。在京为号中司事。体素肥胖,又兼不节饮食。夏有友人招饮,酒后出饭肆,卒然错噤,口不能言,四肢不能运动,胸腹满闭,命在旦夕,车载而归。其契友南方人,颇知医,以为瘫也,用续命汤治之,数日无效。乃转托其同事延余视之。余诊其六脉缓大,惟右关坚欲搏指。问其症,则不食、不便、不言数日矣。时指其腹,作反侧之状。余曰:瘫则瘫矣,然邪风中府,非续命汤所能疗,必先用三化汤下之,然后可疗,盖有余症也。南医意不谓然,曰:下之亦恐不动。余曰:下之不动,当不复业此。因立进三化汤,留南医共守之。一饭之际,病者欲起,肠中漉漉,大解秽物数次,腹小而气定,声亦出矣。惟舌根蹇涩,语不甚可辨,伏枕视余,叩头求命。因问南医曰:何如?南医面赤如丹,转瞬间鼠窜而去。因命再服二剂,神气益清。用龟尿点其舌,言亦渐出。不十日,铺东逼之归家。

    【讲解】

    这是一位商人,姓穆名栖桐,是介休东乡人,在京城一家商号里当账房先生。他体素肥胖,又不注意饮食,什么都吃。有一年夏天,朋友请他喝酒吃饭,酒后一出饭馆,突然就昏倒了:“口不能言,四肢不能运动,胸腹满闭,命在旦夕”。赶紧用马车拉回住处。

    他的一个结拜兄弟是南方人,略懂医术,以为这是瘫。这里讲的瘫,我们第一反应可能以为是痿证,其实不是,瘫是中风和痿证都称为瘫。他用续命汤治。古人,尤其是隋唐时期,治包括痿证在内的病也喜欢用续命汤,是先续命汤、再来补阴血,这样一个治疗次序。结果用续命汤治了几天,没有效。

    没办法,又托同事请王堉来看。“诊其六脉缓大,惟右关坚欲搏指”。右关是脾,坚欲搏指,很明显是个实象。问他的症状:已经好几天“不食、不便、不言”了。病人神志是清醒的,就是不能说话,经常用手捂着肚子,翻来覆去,表示很难受。

    王堉说:“瘫则瘫矣,然邪风中府”,这确实像瘫,但已经不是中经络,而是邪风中府了。所以续命汤不能用了,续命汤只能治中经络,治不了中府。这种情况“必先用三化汤下之,然后可疗,盖有余症也”。因为这是有余之证,实邪积聚在中焦,所以右关坚欲搏指,这是实证的脉象。

    那个南方医生不同意,说:“下之亦恐不动。”王堉说:“下之不动,当不复业此”,如果下了不动,我就不当医生了。这话又来了。于是立进三化汤,还故意把那个南方医生留下来一起守着看。吃药以后,没过多久,一顿饭的功夫,病人就想起来,“肠中漉漉”,“大解秽物数次”,腹胀消了,气定声出。只是舌根还蹇涩,说话不太清楚,趴在枕头上给王堉磕头求命。王堉问那个南方医生:“何如?”南医“面赤如丹”,一转眼就溜走了。

    这个三化汤,其实它的处方就是后世三物备急丸的处方,但剂量不是三物备急丸的剂量,所以称为三化汤,用来泻下攻积。“再服二剂,神气益清”;又用“龟尿点其舌”,语言渐渐恢复。没有多久,房东逼他搬家回老家养病,他是做生意的,租的房子,房东怕他死在家里,就催他走,他也是山西介休人,就回老家去了。所以后来的愈后如何就不知道了,但当时的抢救应该说还是非常有效的。

    这个案给我们几个要点:一是邪风中府与中经络的鉴别,中府有实邪,要泻下攻积,三化汤立竿见影;二是续命汤治中经络不治中府;三是这个留南医共守之的细节,也颇能见王堉的性情。

    十、脾湿痰晕

    【医案原文】

    祁寿阳相国,予告京居,素有头晕疾,每发则呕逆旋转欲跌。延医数辈,皆以为虚,参芪之类,久不离口,而病终不去。见天阴则转甚。一日雨后无事,邀余闲谈,并求一诊。见其左寸独虚,右三部俱滑而缓,并见弦象。乃曰:老师劳心过度,脾湿停痰,且时泻时止,身体重困,非燥湿祛痰不可,而古人云治痰不理脾胃,非其治也,非健脾不可。脾健则痰消,痰消则晕止,相因之势也。乃进以香砂六君子加益智仁、泽泻之类。五服而晕全除矣。继相国邀晚餐,席间告同乡云:头晕属痰,此语未经人道。润园为此语,吾始不信,服其药,竟去宿恙,非深明脉理,何能见及于此。余谢不敏。

    【讲解】

    祁寿阳相国退休后住在京城,一直有头晕的毛病。每次发作就恶心呕吐、头晕旋转,严重得站不稳。看过的医生都以为这是虚证,“参芪之类,久不离口”,病却始终不见好;而且天气阴沉的时候病情就加重。

    有一天雨后没事,请王堉去闲谈,顺便求诊一脉。“诊其左寸独虚,右三部俱滑而缓,并见弦象”。我们来分析:左寸候心,左寸独虚,是心气不足;右三部俱滑而缓,滑主痰、缓主湿,这是痰湿积聚于脾;并见弦象。我们一般看到弦脉首先想到肝胆之病,但弦的主病其实很多:弦则为敛、弦主虚证、弦则为饮、弦还主痛证。在这里,这个弦应该就是主水饮之证。

    所以这个人的病症应当是什么?心气不足、脾虚停痰,或者说痰湿困脾这样的证。既然脉证如此,就反推它的症状:王堉推测,“且时泻时止,身体重困”。问相国是不是有这个症状?说有。既然这样,那就“非燥湿祛痰不可”;而古人云“治痰不理脾胃,非其治也”,“非健脾不可”。实际上从脉象上看,他的痰湿主要困于脾,因为是在右关脾部。

    用什么方?香砂六君子,再加益智仁和泽泻。益智仁是用来养心的,泽泻是用来利湿去水的。这个方子平平无奇,一点出奇之处都没有,但是效果很好,“五服而晕全除”。

    后来相国请王堉吃晚饭,席间对同乡们说:“头晕属痰,此语未经人道。润园为此语,吾始不信,服其药,竟去宿恙,非深明脉理,何能见及于此。”润园是王堉的号,实际上是在向王堉表示感谢。

    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在当时,也就是 1840 年代,医疗界的主流风气还是以补为主的,尤其是对于士大夫阶层,有钱人来了就先想着补。我们现在其实也差不多:稍微觉得自己还有些家财的,都爱问医生,我该吃点什么东西补一下。所以滥补之风,在当时那些医生的笔记、医案里往往多有抨击;对我们现在也还是有启示意义的,该补就补,不该补就绝不乱补。

    十一、肝郁气结土败难愈

    【医案原文】

    里中田大授,家少裕,而年老无子,妻悍不敢置妾,后以失业窘于财,郁而为病。城中有老医名荣同者,田素信之,请其诊视。荣曰:风寒外感也,散之不效。又视之,曰:年老气虚也,补之益甚。荣穷于术,乃邀余治。诊其肝脉滑数,脾部见弦急,且三至一息。乃曰:君所患为肝气郁结,木来侮土,土已败矣。病可小愈,命不可保也。田似嫌其唐突,请示一方,余以逍遥散合左金丸进之。数服而病减,进饮食矣。又请视之,诊其肝脉稍长,而脾脉如故。知不能愈,乃以逍遥散敷衍之。半月,精神爽健,出入游行。值村中演优戏,相见于庙庑,告余曰:病已全除,当无恐。余曰:脉至不息方可。后半年,余赴都,及来春归,询之,已殁数月矣。

    【讲解】

    里中田大授,家里本来有点小钱,但年纪大了没有儿子,妻子又悍,不敢置妾。这也是有历史背景的:家里还有点小钱,说明他养得起妾;但年老无子,那时候的风气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老而无子的情况一般来说是可以置妾的,这是当时的历史环境。所以我们看古人那些书,比如《景岳全书》,讲到士人不育的时候,会专门很严肃地讨论置妾还是不置妾的问题,我们现在看起来不可思议,在当时确实有这种情况。这里讲妻悍不敢置妾,实际上是交代他的家庭背景:没儿子,已经够郁闷了,老婆还很凶,管得很严。后来还没钱了。所以可以想见这个人当然是非常郁闷的,容易郁而为病。

    城中有位老医叫荣同,田大授一向信任他,请他来看。荣同诊为“风寒外感”,“散之不效”;又说是“年老气虚”。结果呢?“补之益甚”。荣同黔驴技穷,只好请王堉来治。

    “诊其肝脉滑数,脾部见弦急,且三至一息”。我们结合脉象分析一下,就很容易懂。肝脉滑数,很明显是肝部有郁结、有郁火;脾部见弦急,弦为肝脉,现在脾部见弦,这是木来克土;急是紧张有力。糟糕的是三至一息,跳三下停一下,这是什么脉?这是脉来时止,止有定数,就是代脉。什么叫代脉?本脏之气不足,他脏之气代之,谓之代脉,反映的是本脏之气衰竭。代脉的预后都是不好的。于是王堉说:“君所患为肝气郁结,木来侮土,土已败矣。病可小愈,命不可保也。”

    这话谁乐意听?都不乐意听。田大授虽然嫌他说得唐突,便还是请开一方。王堉“以逍遥散合左金丸进之”。逍遥散是治肝郁血虚脾虚、肝郁克脾的方子,非常契合;左金丸是泻肝的,看起来也非常契合。但是能不能救他那败了的脾土呢?救不了的。不过服药数服而病减,能进饮食了,算是有所改善吧。

    复诊时,诊其肝脉稍长,肝气舒展了一些,而脾脉如故。王堉心里明白,这病好不了,但先维持着吧,就“以逍遥散敷衍之”。这里我要强调:我说这本书很有意思,但我们看的时候还是要选择性地吸收。“以逍遥散敷衍之”,这不是一个专业医生应该干的事,但他不是专业医生,也不也医生自居,所以他就这么干了。

    半个月后,田大授精神爽健,出入游行。村里演大戏,两人在庙庑相遇,田大授很高兴地对王堉说:“病已全除,当无恐”,你不是说我好不了吗?你看我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了。王堉说:“脉至不息方可”,你什么时候这个脉没有三至一息了,那才叫真好了;如果你还是代脉,恐怕不行。

    过了半年,王堉离开家乡到京城去;第二年春天回来一问,田大授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

    这个案给我们很重要的提示,就是凭脉来断预后。这个我们现在用得少,但临床上时不时还是可以看到这样的病人,很多现代医家也经常提及这方面的内容。比如郝万山老师讲伤寒时提到脉大为进,脉象突然变得很大的时候,往往预后不好;再比如我摸脉时,经常摸到一种硬邦邦的硬脉。这种硬脉往往是精血大虚的表现,可能预后也是不好的。这种据脉判断预后,对我们中医来说是一个非常有用的利器。

    判断预后,极端的情况就是决死生了。但我们平时决死生的机会不多,尤其是中医门诊,决死生的机会不多,比如来看阳痿的,我一摸脉说他半年以后要死,这个可能性极小。更多的是什么呢?我在临床上体会,是判断预后走向。我们经常看到病人,就像这个案里的田大授一样,自己觉得已经完全好了;但你观其舌脉,远远没有恢复。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让他停药,该怎么治还得怎么治,一定要等舌脉如常,才算真好了。如果你看病人病情好转就放他回去,过两天他还得回来找你。但是病情反复以后再过来看,是不是像头一次那么顺利就能看好,那就另当别论了。

    与这种情况相反的另一种情况是什么呢?病人说:我这里还不舒服、那里还不舒服;你一摸脉,都好起来了。这种情况你放心,他就是不好也有限。

    所以舌脉帮助判断预后,是非常有帮助的。因为病人的诉说,我们问诊时经常获取的信息都是不够真实的。 有两类病人要特别注意:一类人来了就说医生你这药真是太好了,我这也好了、那也好了,你仔细问,其实啥都都没好,他就是客气而已。 另一类人,开口第一句是你上次这药不行,我又复发了。听起来很糟,但如果仔细问,他不是复发了,而是一度减轻到几乎没有、之后略有加重,整体还是好多了。所以我们不能光听他说,只要观其舌脉,心中就大概有数,再加上细心问诊以印证,就可以万无一失。诊脉在临床上,我们要细心体会,才能够不被很多临床假象带着鼻子走。

    最后,诊断明确了,后面的治疗才会有针对性。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诊断比治疗更重要:因为诊断清楚了,后面的治疗是顺理成章的。病人是痰饮,医生不化痰能干什么?如果是脾虚,怎么可能不健脾。后面就算有一些治法上的变化,有常法、有变法,也都有限,大方向不会错,多多少少都会有效。但诊断如果不清楚,那可能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 《醉花窗医案》导读(一)鉴别诊断

    我们讲鉴别诊断,一般来说总是抓主症、辨兼证、平脉象这三条思路。王堉在这本书里基本上也是循着这三大块来的,只是在具体内容上有他自己的特色。下面我们就先来看辨主症,也就是今天要讲的第一个医案。

    一、痰火郁肺

    【医案原文】

    邻人郭某之女,再醮于邻村,归宁恒数月不返。一日忽患咳嗽,初略不为意,久而增盛,延人治之,则曰,此虚劳也。始而补气,继而行瘀,又转而理脾疏肝。药屡易而病不减。一日其母偕之来,俛余治。因问曰,嗽时作时止乎?抑咳则面赤气急,声声接续乎?曰急甚。观其面色红润,知非虚证。乃诊其脉,则右寸浮滑而数,余则平平。告曰,此痰火郁在肺经,常苦胸膈满闷,发则痰嗽俱出,不但非虚劳,且大实热证也,进以芩连二陈丸加桑皮,木通以疏之,三日而嗽减。再请余治,则数象减而滑则依然。余曰,热退而痰仍在,不去之,恐复作,因用平陈汤加枳实、大黄下之。凡二进,下顽痰数碗,胸膈顿宽,而嗽亦止矣。

    【讲解】

    先交代一下题解:这本书里所有的医案都有标题,但这些标题是后来点校的老师加上去的,原来手抄本只有内容、没有标题。

    案中这位郭某之女,是“再醮于邻村”。再醮就是再嫁,醮的本意是祭祀,因为婚嫁是人生大事,要祭告父母。她嫁到邻村以后,常常回娘家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忽然有一天咳嗽起来了,起初大家不以为意,后来逐渐加重。请人治,有人说是虚劳,先补气,再行瘀,又转去理脾疏肝,药换了一茬又一茬,病却不见好。于是她母亲带她来求王堉诊治。

    这里“俛余治”的俛字,我们在《黄帝内经》里常见,一般读作勉,但在这里应该读作俯,就是弯下身子、恳求的意思。王堉写文章就是这样,喜欢用一些我们现在不太常用的字,后面还会经常见到。

    王堉没有急于开方,而是先问主症:你这咳嗽,是“时作时止”的,还是一咳起来就“面赤气急、声声接续”、停不下来?病人答“急甚”,咳得厉害。再观其“面色红润”,便知不是虚证。又诊其脉:“右寸浮滑而数”,其余各部平平。于是他判断:“此痰火郁在肺经,常苦胸膈满闷,发则痰嗽俱出,不但非虚劳,且大实热证也。”投以芩连二陈丸加桑皮、木通以疏通之,三天咳嗽就减轻了。

    复诊时,脉象“数象减而滑则依然”,热象退了,痰象还在。王堉说:“热退而痰仍在,不去之,恐复作。”于是改用平陈汤加枳实、大黄下之,两剂下去,“下顽痰数碗,胸膈顿宽”,咳嗽也就彻底止住了。

    这实际上是一个误治案。前面医生换了各种治法都没效,治法变来变去,说明诊断并不明确,每次来看都可能有一个不同的诊断,治法自然跟着乱。所以王堉来治,首先就要搞清楚这病到底是什么,他用的就是辨主症的方法:以咳嗽为主症,先问清咳嗽的虚实。

    问嗽时作时止,抑面赤气急、声声接续,首先是在辨虚实。在望诊上再合上面色红润,这三个症状加在一起,就指向这是一个实证。我们在临床上知道:若一个病人咳嗽而气息声声接续,说明他的气是有余的。按中医内科学的鉴别要点,这属于气火咳,有气有火的咳嗽。但病人是不是气火咳,单凭这一点还不好定。再看面色红润,面赤为热,这没问题;但我们都知道,面色红既可以见于实热,也可以见于虚热,不能光看到面色红就断为实热。理论上讲实热证是满面通红、面红耳赤,但临床上不是每个病人都这么典型,虚热证不一定就两颧潮红,实热证也不一定就全面通红。

    所以还要诊脉。右寸是肺脉,浮滑而数,是肺有痰热的表现,用我们现在更习惯的说法,就是痰热蕴肺证。既然是痰热蕴肺,重点首先应该放在化痰上,痰去则热自去;如果只去清热,热暂去而痰仍在,热就会源源不断地再生出来。所以王堉以二陈汤为基础,用芩连二陈丸,再加桑白皮、木通。桑皮、木通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泻肺,一个下气通气,所以效果非常好,三天就见效。

    复诊时换方的依据,也是脉象:数象减而滑象在,说明热已退而痰未尽。痰不除掉病根不除,所以他换成平陈汤加枳实、大黄来下痰。平陈汤和前面的芩连二陈丸有什么区别?其实就是把二陈中的黄芩、黄连换成了平胃散。平胃散的主要药是三味,苍术、厚朴、陈皮,甘草有时作为使药。很明显,这是个燥湿化痰的方子。但燥湿化痰要化痰谈何容易,那么多痰,都当作湿邪去燥,是很难燥完的,还是要使邪有出路,所以再加枳实、大黄,最后“下顽痰数碗”而愈。这里提示我们一个要点:要让邪有出路。

    回顾整个案子,这是我们今天看的第一个案,是不是和我们本科教学期间学到的思路完全一脉相承?这正是《醉花窗医案》很大的一个特点。我之所以常向人推荐这本书,就是因为它和我们本科教学衔接得非常好;不像某些医家的医案,思路和治法与我们现在熟悉的东西相去甚远,不容易接受。这本书读起来,几乎就是我们教科书的注脚。

    二、水气下注腿脚作肿

    【医案原文】

    赵梅村先生,崞县人,工书,兼精笔札。见者辄赏之。以廪生博广文尚在需次,为榆林观察芝田先生记室,后芝翁以内艰归里,梅翁亦家居,近为定襄令同谱弟戴幼安翁司笔札。壬戌夏,定襄县试,幼翁邀余阅卷,与梅翁朝夕聚谈。一日梅翁曰:弟素颇健,近不知何故,两腿连脚作肿,午后益盛,闷滞不能屈伸。余问皮皱乎?曰然。光亮乎?曰然。小便不利乎?曰然。胸膈发闷乎?曰然。告曰,此必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则成水肿,渐而至腰,至腹,则无救矣。梅翁请一诊,余曰,不必诊脉,但疏泻其水,小便利则肿自已。至于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因进以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至夜则小便五六次,觉肚腹宽舒。天明视之,肿消其半,连服三剂。则肿迹全无,步履矫健。梅翁为书对联、横幅,称神者再再。

    【讲解】

    赵梅村先生是崞县人,崞县也是山西的县,离作者家乡介休非常近。他工于书法,又精于笔札,文章写得好,见到的人都欣赏他。这是中国古人的一大文化特色:文章若写得好,好到符合当时审美标准,大家就愿意接近他,和他交朋友。

    他读书的成绩并不是特别突出,身份是廪生,中了秀才,成绩还不错,但还没有中举人。此时国家出钱养着他,享受这种待遇的秀才就叫廪生。尚在需次,是说他没有继续考,但他已经准备当官,只是当不了大官,只能等着补空缺的小官,需要排队。不过他并不缺饭吃,他给榆林观察芝田先生做记室,也就是幕僚。后来芝翁以内艰归里,内艰就是母亲去世,官员要丁忧回家守制。我们这位作者自己也是因为母亲病故有过类似的经历。芝翁既然内艰归里、不再做官,赵梅村也就失业了,闲居在家。之后他转去给定襄县令做秘书,司笔札。这位定襄县令是作者同谱的弟弟戴幼安。

    壬戌年夏天,定襄县举行县试,县试通过就能取得秀才资格。戴幼安请作者去批阅试卷,于是作者与梅翁朝夕聚谈,这才发现了梅翁的病。有一天梅翁说:“我一向身体很好,近日不知何故,两腿连脚作肿,午后更盛,闷滞得不能屈伸。”这是他最主要的不适。

    王堉于是开始追问主症的特点:“皮皱乎?曰然。光亮乎?曰然。小便不利乎?曰然。胸膈发闷乎?曰然。”

    这里其实有个存疑之处:“皮皱乎?曰然”与“光亮乎?曰然”是矛盾的,皮都皱了,怎么还会光亮?我们中医内科学讲,水湿浸渍证的特点是皮肤按之没指、光亮。所以这里很可能是手抄本漏了一个“不”字,应当是“皮不皱乎?曰然”,然后才有后面的光亮。皮皱巴巴的,怎么可能光亮呢?但从他后面的诊断叙述来看,这确实是一个肿得很厉害、皮肤绷紧光亮的状态。

    小便不利、胸膈满闷,这是一个什么病机?这是水气浸渍、内停之后,阻滞了阳气,阳气不化,小便不出。气机不能顺接,上不能下,下不来上,所以胸膈满闷。它的核心在于水停,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水饮证。所以王堉说:“此必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则成水肿”,再进一步及腰、及腹,那就无救了。水饮内停,闭阻阳气,阳气大虚之后,就很难治了。

    有意思的是,王堉下面说:“不必诊脉,但疏泻其水,小便利则肿自已。”这位作者一向非常强调脉诊,但在他好几个医案里都出现不必诊脉的话。这是我判断他不专业的一个重要证据:因为他并非专业出身,学医更多出于爱好,好炫耀,而解除疾苦的念头相对少些,这是我给他下的总结。所以有时难免有自矜神奇、故弄玄虚的成分在里头。虽然我后面还要讲他的脉诊,他的脉诊确实非常好、非常有特色,但这种不必诊脉的思想,不是我们要学的,其中有自矜的成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也说明当时他对这个诊断已经非常明确了:他认为这就是一个水气病。水气病怎么治?这是水气初期,病人素体很好,弟素颇健,身体一向不错,所以此时可以先去水,用什么方?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这完全是一个化气行水的方子,用上去非常有效,效果也快:当夜“小便五六次,觉肚腹宽舒,天明视之肿消其半”,连服三剂,“肿迹全无、步履矫健”。梅翁为此还给他写了对联、横幅,一再说“称神”。

    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去水气,效果毫无疑问是好的;尤其是五苓散,对于水湿浸渍的病人用它来化气行水,是屡用屡效的,并非王堉首创。这里他后面没有继续写,但在他的其他医案里可以佐证:通常治疗完之后还要调摄,他最常用的调摄法是从脾胃入手,比如香砂六君子之类。但这里他没有用药物调摄,而是嘱咐梅翁:“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就是要限制饮水量。

    这让我想到自己科室的一次业务学习:讲到结石的形成,在所有预防结石的方法里,唯一被确定有效的就是大量饮水,但依从性非常差,因为要每天尿量达到两升以上,需要喝的水量很大,不是每个人的脾胃都能承受的。大量饮水,必生水饮;那再想想,水饮内停,会不会反而增加结石发生的几率?

    我们讲中医的结石形成,其实就两大病机:一个叫湿热蕴结,这在中医内科学、中医外科学里老师都讲过;另一个叫水饮凝滞,外科学里不太讲这个,就是阳虚水饮内停、凝结沉实,好比冬天温度降低会结冰一样。所以说起来多喝水能降低结石形成的几率,但实施起来常出各种问题。这位梅翁就是多饮水而发病的;在别的医案里,王堉也有以好饮水而得病的案例。而水饮一旦生成,就变化多端了,不只是小便不利,还可以有失眠、喘咳等等。这个我们讲到水饮病的时候再专门展开。

    三、阴虚内热身面皆赤

    【医案原文】

    新作室某氏之女,年十三,能诵八股四子书,唐诗古文,皆略上口,作字亦有法度。父母爱如拱璧。乙卯夏,偶患发热,身面皆赤。延医视之,或曰瘟疫也,用藿香正气散;或曰过食生冷,郁于脾也,用升阳散火汤;或曰中暑,用香薷饮;或曰实火,用承气汤,天水散。而皆不效。极急,遣刚宜于楷。楷至,问曰:头痛乎?曰:否。然则非瘟疫也。问:腹中痛乎?曰:否。然则非生冷郁脾也。问:二便如常乎?曰:否。然则非中暑也。问:汗出乎?曰:否。然则非实火也。既非此数者,必午后转甚也。曰:然。且眼黑耳鸣也。曰:然。且口干咽痛也。曰:然。乃曰:此阴虚内热也,无须诊脉。投以归芍地黄汤加丹皮,二服而愈。

    【讲解】

    这是某家一位十三岁虚岁的女孩,非常优秀:“能诵八股四子书,唐诗古文皆略上口”,写字也颇有法度,父母“爱如拱璧”。乙卯年夏天,忽然发热,身面皆赤。请医生看,医生的想法相当多:有的说是瘟疫,用藿香正气散;有的说过食生冷、郁于脾,用升阳散火汤,散脾中郁结之阳火;有的说是中暑,用香薷饮;有的说是实火,用承气汤、天水散,天水散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六一散。结果都不效。

    这段话我们可能一扫而过,这是误治没治好嘛。但误治,实际上是当时的常规治疗!就好比我们现在上呼吸道感染,去医院挂盐水、用抗生素,这就是常规治疗。当时的常规治疗是什么呢?瘟疫初期可用藿香正气散;过食生冷、阳郁于脾,用升阳散火汤;中暑用香薷饮;实火用承气汤、六一散,这些都是常法。可它都没效。

    这时“遣刚宜于楷”。我刚读这本书时,还以为是明朝那个锦衣卫头子,吓一跳。其实这里是 1840 年以后,楷是仆人的意思,就是赶紧叫仆人去请作者来看。

    作者到了以后,先了解情况,然后逐一追问辨析:

    问“头痛乎?”曰“否”,那就不像瘟疫。若是瘟疫,应当有头痛。

    问“腹痛、吐泻乎?”曰“否”,那就不是生冷郁脾。若果真有阳气郁结于脾,应当有腹痛吐泻;而且阳气郁结于里,应当有身热不扬的热型。我们上课讲过,湿热郁结于里的典型热型就是身热不扬、午后热甚、口苦咽干之类。可她都没有。

    问“二便如常乎?”曰“否”。这里原文应当是对,也就是“二便如常乎?曰然”才通顺。总之没有中暑的表现:中暑多挟湿,湿阻脾阳,应当腹痛吐泻。没有。

    问“汗出乎?”曰“否”,实火必然伤津,若是实火应当有汗出,没有,那就不是实火。

    这样,前面四位医生的四个诊断,被一一排除了。这里运用的,就是典型的凭兼证进行鉴别诊断的方法。

    排除之后,病人的主症是发热、身面皆赤。前面说过,发热本身就是热证,所以这个孩子是热证,毋庸置疑。既非实热,则当为虚热。于是作者继续追问虚热的见证:虚热常见的表现,如“午后转甚”,阴虚发热的典型潮热时间就是夜间和午后这两个时段,她“午后转甚”吗?曰“然”。且“眼黑耳鸣”,这不就是肝肾亏虚的表现吗?曰“然”。既然是肝肾亏虚,阴虚则燥,再推测“口干咽痛”,曰“然”。到此为止,诊断其实已经非常明确了,这就是一个阴虚发热。

    于是作者说:“此为阴虚内热,无须诊脉。”家属很惊讶:你还没诊脉,怎么就知道我的病情?他说:“既非此,则必在彼”,不是那个,就是这个。你看,又来了一个“不必诊脉”。

    治疗上,既是阴虚发热、肝肾亏虚,就用归芍地黄汤;既然有热,而且热势表现在上部为主,身面皆赤,所以再加丹皮以清虚热凉血,“二服而愈”。

    这个案子非常清晰地反映了作者的思维过程:抓主症、辨兼证、排误诊、定虚实、断病机,非常值得我们反复推敲和学习。它教给我们一个最重要的方法论:鉴别诊断不是凭感觉,而是凭证据逐条排除。

    四、湿痹似瘫

    【医案原文】

    里中田氏乔某,年老得病,或手或足,痛发左右无定,医者皆以为瘫痪,治之数年,病日以剧。虽痛,而饮食二便尚无大碍。里中有商于京师者,知余名,延余治。余未至其家,先问其子曰:尊大人是何病?其子以瘫痪对。余曰:老年人得此病,十无二三愈者,恐无益也。既至,病者拱手称谢,问答如常,口眼无歪斜状,神气亦清。问手足麻木乎?曰:不麻,惟有时作痛。乃诊其脉,六部俱缓而沉,略带弱象。告之曰:君所患乃湿痹,既非瘫痪,又非痿证。盖寒湿着于皮肤,四肢重着,转侧不能,如泥着石,非人不行。病者曰:诚如君言,先生所认即证。乃进以五积散加附子、苍术、桂枝。五服而痛止,肚腹宽,饮食进。再以羌活渗湿汤加牛膝、肉桂之类,命多服之。半月后,痛全愈,举动便利。因更进白术附子汤,加杜仲、牛膝、萆薢等,为丸常服。又嘱早晚遣人扶掖,往返数十步,以宣通阳气。病者遵之。越三月,驱车备物,衣冠而来,见其行走如常,惟上阶尚艰。乃戒之曰:大病初愈,阳气未复,切勿过劳。冬十一月,寓于介休城,则指挥如意,毫无痛苦矣。

    【讲解】

    案中这位田姓老者,年老得病,或手或足、痛发左右无定。这样的病,我们现在首先会想到什么?很可能会想到风湿、痹证。但当时,诸医皆以为瘫痪,医治几年,病反而日益加重,医治千百计,尽无效,那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病情应该已经很严重。虽然文字上只说或手或足的疼痛,但已经委顿经年,甚至开始给自己准备后事了,可见当时病势之重。不过,虽然疼痛,饮食二便尚无大碍。

    乡里有一个人在京城做官,知道作者的名声,于是请他去治。因为是介休老乡,作者就去了。到人家门口,还没见病人,先问其子:“尊大人是何病?”其子“以瘫痪对”。作者在没有见到病人的情况下,先给了一个预后的推测:“老年人得此病,十无二三愈者,恐无益也。”但既然来了,总得看一看,于是入室。

    这里有一个历史背景:我们中医讲的中风、痹证、痿证,这三个病都是肢体不用的疾病,历来难以区分,风、痿、痹三证同论,一直到隋唐时期都没有明确分开,是到金元四大家时才把它明确、分而论述的。因为这三个病确实很难精准地分开,需要我们医学发展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

    我举个例子:前年或去年,湖南中医药大学的熊继柏教授在一个内科高峰论坛上讲课,那时正值渐冻人这个病特别受关注,就是冰桶挑战那个病。讲完后,有学生问熊老师:您讲了那么多内科病,能不能说说渐冻人中医怎么论治?熊老师很实在:我没看过渐冻人,没法回答。旁边有人大概讲了一下渐冻人的症状,熊老师说:这有可能是中医的痿证,也可能诊断为痹证,要看病人的情况;假如是痿证,应当如何如何治。

    我举这个例子的意思是:直到今天,如果我们遇到一个并不熟悉的疾病、只有这样的临床症状,我们仍然要在痿、痹、风之间斟酌一番。所以这个病人虽然书中写的是湿痹,但前医诊断为瘫痪,在当时是非常常见的。

    我们看看王堉是怎么鉴别的。到了房间,“病者拱手称谢,问答如常”,口舌便利,神志清楚;“口眼无歪斜,神气亦清”,说明风证不明显。再问“手足麻木乎?”曰“不麻,惟有时作痛”。以痛为主,这就坐实了风象不明显,而以痛为要。既然以痛为主,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这正符合痹证的特点。再诊其脉:“六部俱缓而沉,略带弱象”。脉缓为湿,脉沉为病在里,略带弱象是内有不足。凭这脉象,可以初步判断病人应是内虚而有湿。

    于是诊断出来了:“君所患乃湿痹,既非瘫痪,又非痿证。盖寒湿着于皮肤,四肢重着,转侧不能,如泥着石,非人不行。”也就是说,你这病应该表现为重着。这实际上是一个由脉测证的过程:摸到脉象缓而沉,推测这是湿病、湿痹,那么它就应当有沉重的症状,四肢重坠,转侧不能,如泥着石。病人一听,说“诚如君言”,确实有此见证。由脉测证得到了验证,诊断就比较明确了。

    湿痹怎么治?愈则可愈,然无速效,需服药数十副,起居调摄,乃杖而起,早亦在三月外,迟则半年。这是先给病人交代疾病的发展过程,让病人安心。病人一听:只要能治好就行,急不急倒还在其次,这是大多数病人的想法。以我们科而言,我们看阳痿也好、早泄也好、不育也好,都没有速效,都需要看一段时间;我们在给病人交代病情时,也往往必须强调这一点,否则会大大影响病人的依从性。这也是王堉反复强调的所谓不失人情,你要能理解患者心中所想,事先告知他可能出现的问题和疾病的走向,才能获得患者的积极配合。

    具体怎么治?先以五积散加附子、苍术、桂枝。既然是内有水湿,那就化水;既然内有虚,那就补虚。但补虚要放在温阳之后,因为温阳快、补虚慢,阳气旺盛了,自然能够运化水湿。所以“五服”以后,“痛止、肚腹宽、饮食进”,好起来了。接下来,肢体关节肌肉的沉重就变成了重点,再以羌活渗湿汤加牛膝、肉桂之类,“命多服之”,要持续吃一段时间,不是大剂量猛攻。吃了多久?半个月,“痛全愈,举动便利”。这时就进一步加强扶正祛邪的力量:前面羌活渗湿汤以化湿为主,现在逐渐转到扶正,用白术附子汤加杜仲、牛膝、萆薢等,做成丸药常服,这就是调养了。

    同时,他的非药物治疗也非常值得我们借鉴:早晚遣人扶掖,往返数十步,每天早晚叫人扶着老爷子走几十步。这是干什么?宣通阳气。我们不要看到这个就觉得是治痹证、做功能恢复,从功能恢复的角度讲,数十步的剂量恐怕小了点。这是微动四极的意思:微动四极,就能振奋阳气。王堉说不必再诊,你就按我说的,用白术附子汤的丸药长期吃,每天活动肢体。病者遵之。

    三个月以后,老者“驱车备物、衣冠而来”,驾着车准备了礼物,穿得非常正式地来答谢。见他“行走如常”,只是上台阶还有些困难。于是王堉戒之曰:“大病初愈,阳气未复,切勿过劳”,戒其还而养之。注意这个细节:他是从山西介休坐着马车到北京城来的,不是现在坐个班车就行,所以旅途其实非常艰苦,虽然山西离北京很近,但也要好几天行程。所以大病之后、阳气未复,若再过劳,就容易出问题。病后的调养,非常重要。

    冬十一月,老者“寓于介休城,则指挥如意、毫无痛苦”了。这里的指挥不是指挥别人,是指挥自己的手脚,说明病已完全好了。

    这个案的记录,后面还加了一句:此事相隔十余年,其子又来求治,谈及其事、具陈本末,作者才忆而录之。这个病案当时看过就忘了,过了十几年,家乡父老的儿子又来求诊,才把这个案子回忆起来、写了下来。原书在这个案后面紧接着就是讲他儿子的案子,因为我们打乱了顺序,在这里就不知道了。

    五、痰热上潮喉中结核数年不孕

    【医案原文】

    定襄某氏之妇,于归数年不孕,月事不以时下,饮食亦少。今春忽患喉痛,医以为瘟疫,解毒散风消火凉血之药,无所不施,喉痛如故。延余治之。诊其脉沉而滑,有余火在里之象。恐其喉间肿烂,乃于暗处视之,则痰核累累,如贯珠然,上有白膜,连及上腭。乃笑曰:如此不着紧病,乃累赘之疾乎!头痛鼻塞,非感冒也;不热,非火也;不汗,非风也。既非风火,又非瘟疫,此乃痰热上潮,结而成核。脉沉而滑,体素肥,胖人多痰湿,痰膜凝结,所以数年不孕、月事不调也。但治其痰,则血络自通,不独喉痛愈也。其父大喜,请方。乃以芩连二陈汤与之,曰:二服喉痛自止。再合加味二陈丸一料,时常服之,服半年,病根当尽。后果如其言,次年遂孕。

    【讲解】

    痰热上潮喉中结核数年不孕,这个标题本身,就能让你感觉到病人主症甚多。

    主症多,很多时候并不是病人自己的主诉多,而是医生的仔细发现。我们中医看病,经常会问一些看起来无关的问题,目的就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发现兼证。所以我们看病常问:大便怎么样、小便怎么样、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有时病人会不太理解:我吃饭好不好,跟我没孩子有关系吗?是不是我吃了什么影响生育的药?不是的,而是说你身上的一切表现,都可能跟你的疾病有关系。所以我们需要对患者做持之以恒的患教。

    这个案是怎么回事?“定襄某氏之妇”,已经嫁人,好几年没有怀孕。月经是失调的,“月事不以时下”,饮食也少。她来看病,是因为春天忽然咽喉痛。得了喉痛,当地医生以为是感冒瘟疫,于是“解毒散风消火凉血之药,无所不施”,“喉痛如故”。

    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咽喉痛了,是不是都去吃一些凉药?我个人有咽炎,咽炎发作起来特别难受,尤其像我常要讲课、说很多话,喉痛就影响很大。于是饮鸩止渴,去买什么金嗓子、草珊瑚,这全是凉药。吃了以后当时会舒服一些,但我个人体验有两个非常讨厌的副作用:第一,吃了其实胃不舒服,太凉了;第二,当时舒服,事后更难受,原来吃一颗的,现在要吃两颗;原来吃两颗的,恨不得吃三颗。像金嗓子喉宝,我第一次吃时觉得味道好冲,现在却味同嚼蜡,吃进去完全无感,这都是问题。后来我这段时间好一些了,一方面是节约用嗓子,另一方面很重要的,是用了扶正的方子,比如肾气丸之类来扶正,反而效果好。

    案中这位病人,也是用解毒散风消火凉血的药都没治好,于是请作者来治。“诊其脉沉而滑”,这是“有余火在里”的表现。作者担心她喉中肿烂,怕是喉痈之类的急症,所以让她到暗处张开嘴细看。结果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喉咙肿胀,反而是“痰核累累,如贯珠然”,颌下、喉间痰核累累,像串起来的珠子一样,上面“有白膜,连及上腭”。

    这里的痰核累累,我们不能理解成我们现在所说的淋巴结结核,不是的。痰核的特点是什么?凸起、有边界、皮色不变、触之不痛,这是痰核的特点,中医外科学就是这么教的。至于那层白膜,也千万不要把它当成现在的白喉病。我们读古人的医案,对这一点要特别警惕:不要把现在的病名和古人所说的病名混为一谈。

    看到这些,作者就笑了:“如此不着紧病,乃累赘之疾乎!”看到喉间痰核累累、白膜连及上腭,说明它只是一个痰病,而不是急性的瘟疫,也不是火毒内陷,那就不着急了,预后是相对好的。再追问兼证来鉴别:“头痛鼻塞,非感冒也;不热,非火也;不汗,非风也。”既然非风、非火、又非瘟疫,那这就是一个不着紧的病。

    所以作者进一步明确:“此乃痰热上潮,结而成核。脉沉而滑”,病人“体素肥”,胖人多痰湿,痰膜凝结,所以“数年不孕、月事不调”。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治痰,“则血络自通”,不仅喉痛会好,月经也会调、也能受孕。

    这么一说,病人的父亲当然非常开心,赶紧请方。作者用的是芩连二陈汤,这是我们第二次看到芩连二陈汤了,他的方子都是这类常见方。他说:“二服喉痛自止。再合加味二陈丸一料,时常服之,服半年,病根当尽。”芩连二陈汤,就是在化痰的二陈汤基础上加黄连、黄芩两位来清热的。但这个热只是一个标象,所以二服喉痛即止,热去痰未必去;剩下的痰,不是一天两天能除掉的,就需要用二陈丸常年扶正化痰,服半年。

    结果如何呢?一年后,作者在某人处遇到病家,其人致谢说:“小女病,尽如君言,今已报子矣”,已经怀孕了。说明她的痰阻、月经不调、不孕,都被治好了。

    因痰而不孕,古人是非常重视的,这也不是什么新观点。中医妇科的安胎方里,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方子叫束胎饮。束是约束的束,束胎就是约束胎儿。为什么要约束胎儿、不让它长太大?因为母亲痰气太盛、气血旺盛,胎儿会越长越大,最后难产。怎么办呢?化痰健脾益气,让小孩不要长那么大,孩子就能顺利生下来。这是一个安胎名方。当然,所有的名方都有故事,据说束胎饮出自唐代的平阳公主,因为是公主吃的,所以后世流传颇广。这个案,可以与束胎饮互参。

    六、阴热目痛

    【医案原文】

    郭鹤轩名长年,医也,货药于乡。甲辰夏,忽患目痛。自以风火之疾,用黄连、山栀、菊花、薄荷之类清之,不效,反剧。乃请余治。视其目,不红不肿,稍带胀意,又无翳障,惟黑珠起红一点。诊其脉沉弱而细。余曰:此阴虚血热,郁于肝脏,无怪寒凉不应也。乃以杞菊地黄丸,易熟地为生地,投之。一服而痛减,三服而红点除、痛全失。郭乃设酒相谢,问曰:余用清热祛风之药,反不效;君用补阴之药,而效若桴鼓,其理安在?

    【讲解】

    郭鹤轩是个医生,名长年,在乡里卖药,是一位底层的基层医生。甲辰年夏天,他忽然患目痛。眼睛的病,多半都是“风火之疾”,他自己懂一些,就用“黄连、山栀、菊花、薄荷之类”清之,结果这次清之没效,反而加重。没办法,只好请王堉帮他看。

    王堉看他的眼睛:“不红不肿,稍带胀意,又无翳障”,只是“黑珠起红一点”。再诊其脉:“沉弱而细”。根据这个脉象,王堉诊断:“此阴虚血热,郁于肝脏,无怪寒凉不应也。”于是以杞菊地黄丸,“易熟地为生地”,投之。“一服而痛减,三服而红点除、痛全失。”郭鹤轩很高兴,设酒相谢,请教:“我用清热祛风之药,反不效;君用补阴之药,而效若桴鼓,其理安在?”

    作者后面的一段鉴别,详细讲清了他的诊断思路。他说:“凡眼疾有内外之分。”前人常说“眼无火不病”,眼睛的病没有不是火热的。但火有虚实,病有内外。比如暑天酷热,天行暴肿,羞涩难开,这是外障,是个实热证,多伴目赤羞明而难睁。案中这人没有这些,对吧?如果是这种外证,那就是“风火之证”,用黄连清火、蝉蜕祛风、煎汤洗眼,就可以了。又如“湿热内淫,脾胃蕴火,循经上攻于目”,这是内火上攻,必兼头晕口渴、目赤肿痛之类,这种也可下之。如果“目不红不肿、又无翳障”,那断为“阴热”无疑。

    对于眼睛的病,确实是热证为主。但这种不红不肿、没有翳障的,往往是阴虚而热。注意,这里的阴热是指阴虚而热,不是李东垣讲的阴火证,不要混淆。既然是阴虚,再用寒凉,岂不是伤其生发之机、反而加重病情?所以这种情况下,用地黄丸系列,效果当然好。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我们看他这个案子,仿佛是根据脉象来诊断的;但实际上,作者是成竹在胸,他看了病人目不红、稍肿、无翳障、黑珠起红,就足以排除风热证、实火上攻证了。所以他还是凭兼证进行鉴别的,脉象只是一个佐证。

    七、湿热内淫实证遗精

    【医案原文】

    黄根源先生,江西人,以捐纳得官,补西安粮道。家素饶裕,性亦宽厚。年五十余,曾患遗精。观察有侍妾数人,幕友有善医者,以为虚损,用三才封髓丹补之。观察又日食燕窝、海参以调养,而遗精如故。幕友以为已成虚劳,不可救药。一日午后无事,遣仆召余,且嘱便服以往。余至,观察延之上座,言曰:余患遗精数年矣,服药百余剂,丸药亦不少,而毫无效验。闻君善医,敢请一诊。余问:饮食何如?曰:虽不能多,然尚非不能食。因幕友嘱以虚劳,故不敢多食。问:咳嗽气少发热自汗否?曰:否。乃告之曰:既无此数者,恐属有余之证,非不足也。观察愕然曰:遗精亦有实证乎?余曰:遗精之因不一,或相火太旺,夜梦失精,此属阴虚,宜滋阴;或湿热内淫,逼迫精室,宜清热利湿;或气充精满,宜疏泄之;或中气下陷,清阳不升,亦可遗精;或色欲过度,精气不交;或恐惧惊惕,精滑不固。若或作或止、无故遗精,则为滑精,肾气大虚,不能固摄,最为危险。今观大人之脉,缓而坚,右关尤盛,此湿热内停于脾也。胸膈常患闷滞,大便溏行厚重,当小便时,即以精遗。此湿热内淫之证。乃以胃苓汤合黄连、川芎之类与之。五日后,观察约余晚饭,谢曰:君言甚有礼,服药后果觉精神增健、食量亦加。遂以渗湿汤、香砂六君丸调养之,而遗精遂愈。

    【讲解】

    这个案,到现在为止我觉得还有非常好的现实意义。

    黄根源先生是江西人,捐纳得官,捐钱买了个官,实质职务是补西安粮道,管西安的粮食,油水非常厚。而且他能捐官,说明家里也很有钱,家资饶裕。这个人本身不是坏人,性格也比较宽厚。他五十多岁的时候得了遗精病,曾患,说明已经得了一阵子了。他又养着好几个侍妾,房事相对频繁。

    他手下的幕僚里有懂医的,过去当官都会养很多幕僚,幕僚里有善医的,就以为他遗精、又有这么多妻妾,一定是虚损,便用三才封髓丹补之。这位观察本人又特别讲究养生,每天吃燕窝、海参来调养,燕窝是养阴血的,海参也就是辽参是补阳养气的,他不太懂,混着吃。结果吃了这么多补药,遗精如故。幕友于是以为他已经虚到虚不受补了,补不进去了,是不可救药。

    有一天午后无事,上司忽然派人叫他去。这里交代一下:王堉的官并不大,这位西安粮道的官职比他要高,是上司叫他去;而且特意叮嘱便服以往,就是让他别穿官服、穿便服来,意思是找我办私事。作者赶紧去了。上司延之上座,还给他行礼,请他坐上座,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你的上司突然对你这么客气,你心里得掂量掂量下一句话是什么。果然,观察说:“我患遗精好几年了,服药百余剂、丸药也不少,毫无效验,听说你懂医,请给我看看。”

    于是王堉问:“饮食何如?”观察说:“虽不能多,然尚非不能食”,说明没有明显的虚衰表现。只是幕友嘱我这是虚劳,所以不敢多食,饮食清淡。又问:“咳嗽气少发热自汗否?”曰“否”。于是王堉说:“既无此数者,恐属有余之证,非不足也。”

    这里用了一个很重要的鉴别:你虽然有遗精,但没有咳嗽、气少、发热、自汗,那就说明没有阴虚火旺、金水不生的表现。我们一般讲虚劳,尤其是近代、清民时期讲劳证,其实都是肺肾亏虚、虚劳久咳为主。所以他说:既无此数者,恐属有余之证,这是个实证,不是不足之证。

    观察一听大吃一惊:“遗精亦有实证乎?”直到现在,我们很多医生还认为遗精只有虚证、没有实证。理由大概是:人有多少精血,怎经得起涓滴不止地遗?每天遗一点、每天遗一点,那还不精尽人亡?所以一定是虚证。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于是王堉开始给他讲遗精之因。他说遗精的病因有数端:

    “相火太旺,夜梦失精”,这是阴虚遗精,宜滋阴;

    “湿热内淫,逼迫精室”,湿热逼迫精液外泄,宜清热利湿;

    “气充精满”,自溢而遗,精气过于充盛,精满自溢,宜疏泄之;

    “中气下陷,清阳不升”,也可以遗精;

    “色欲过度,精气不交”;

    “恐惧惊惕,精滑不固”;

    若“或作或止、无故遗精”,那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滑精证,是“肾气大虚,不能固摄”,最为危险。

    王堉感叹:一般医生分不清楚这些,见到遗精就说你是色欲过度。非常有趣的是,人家说你色欲过度,没人敢反驳,这就叫不敢自辨,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一段辨析,一共讲了七种遗精。这种思路,实际上是我们古人看病最常见的思路。我给它一个说法,叫论法不论证。我们现在看内科书、外科书,都是一病而分数证,什么心脾两虚证、肾气不足证;但古人论病,是以法为主、不以证为主,他会说治某病用某法或某病某法。法是与病机相对应的,所以这里实际上是讲了七种不同的病机。讲了病机,后面一定会讲法,因为它的落脚点在法上,这个我们姑且称之为遗精七法。它和《临证指南医案》遗精篇非常类似,虽然细节上有些不一样,但总体情况是一致的,说明这种对遗精的辨析,是当时的主流认识。

    听完这些,观察心里还是有点慌,毕竟他养着侍妾,生怕自己真的虚了。这时候,王堉就要给这位上司做工作。他诊脉:“脉缓而坚,右关尤盛”。脉缓是有湿,缓而坚是久湿、湿邪内停;右关为脾所主,所以这是湿热内停于脾。于是他断言:大人之病,所谓“湿热内淫”也,“胸膈常患闷滞,大便溏行厚重,当小便时,即以精遗”。湿热内淫导致遗精,这在《内经》里就有,当然也绝非王堉首创。

    这里他还讲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药论。他说用胃苓汤,这是治湿热的药,主脾胃者,并解释了一个观点,培卑监而使之平。什么是“卑监”?土运不及,名曰卑监。培卑监,就是说培养资补不足之土,使洼下去的地方挺起来,这个培不是削平的意思,不是鼓起来把它削掉。这个观点看起来非常有意思,但它并不是一个公认的观点。它实际上是柯韵伯首先提出来的,他说平胃散是培脾胃卑监之土而使之平。但是我们在学平胃散时,老师不是这么讲的:我们学平胃散,是按更早一些宋元明时期的观点,平胃散是平湿邪,以平为平胃散,因为平胃散是北宋《和剂局方》里的方子。

    那这两个观点是不是冲突呢?其实没有冲突。因为你要知道:脾虚必然生湿,湿困必然伤脾。所以在很多时候,我们是祛湿以健脾的。我们补脾胃时,看到很多老中医并不是上手就直接黄芪、党参、白术,而是以二陈汤、平胃散,或者二者并用的平陈汤之类打底,在这个基础上稍微加一点健运脾胃之品,就能起到很好的健脾效果。原因就在这里,邪气去,则正气自复。所以柯韵伯提出培卑监而使之平,我觉得是很有道理的。

    他还嘱咐观察不用担心用黄连。因为苦能燥湿,但他用的黄连是炒黄连、黄连炒焦了的,这种情况下它的寒性已经去了,是“取其苦、非取其凉”也。

    这里我要插一段题外话:前天我还在评一个硕士论文的盲审,那篇论文做数据挖掘,他把所有名称不一样但功用一样的药物都归并了,比如把炙甘草和生甘草都当作甘草,把制首乌和生首乌都当作首乌,放在一起分析。我在评议意见里明确写了:这肯定是错的,药性怎么可能一样?生熟差别甚大。总的来说,生的苦寒之品,生的时候清热力量一定是强的;炒过以后清热力量就弱了,为什么?因为炒是火炙,药得了火,它清热的力量自然就弱,寒性自然相对弱一些。如果炒得厉害,不但没有寒性,反而会有热性;甚至有的时候我们要去性存用,用温热的药来炒它,这样不但没有寒性,还会增加它的热性。比如天台乌药散里的川楝子,就是用巴豆炒的,巴豆是大热之药,炒完以后把巴豆去掉,川楝子就仅有疏肝之性,而无苦寒之性。还有更直接的例子:各种瓜子,冬瓜子、葵花籽,我们吃的时候炒来吃比较好吃,但吃了瓜子以后会上火,对吧?比如冬瓜子,它是能治痈、能清热的,它怎么会使人上火?上火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把它炒了。所以炒制以后是能够增加药性的热性的。现在这个黄连炒焦用,就是用其苦、非用其凉,这正是炮制的奥义。

    接着说湿热。湿热能够阻滞经络,阻滞经络就会形成瘀血。这种情况下用川芎行之,就能够疏通、清退虚热。川芎也好,郁金也好,都是气中之血药、血中之气药,既能健脾行气,又能活血,还有香附这些药,它们同时都有通行气机的作用、有很好的疏肝理气作用。原因就在这个地方:虽然川芎是活血药,但是血行则络通,络通则气通。湿热阻滞经络,我用川芎等行血通络之品,让经络通畅,湿热是不是也更容易去除?

    我们平时祛湿热,有各种各样的方法,但无论你用何种方法祛湿热,湿热最终是不是总要通过经络才能去除于体外?再说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我们用温热药治痰饮时,痰饮是怎么消掉的?不也是通过经络来消化、代谢掉的吗?所以我们在讲《内经》饮入于胃、游溢精气、水液代谢这一段时要知道:水液能够在人体流行无阻,靠的是气化;而气化之后,水化为气,它通行的通道是什么?是经络。所以如果经络有拥堵,就必然导致水容易停、气容易停、水容易停。反过来说,气血水任何一种邪气的停滞,我们都要通过通行经络来帮助它消除。所以湿热我们要用川芎以行之;血瘀当然更可以用川芎来行之;气滞也可以用川芎来行之。反过来,瘀血我可不可以用行水的方法?气滞可不可以用行水的方法?可不可以活血?相互之间都是可以打通的。实际上,这些处理方法都隐藏在我们过去的处方、这些名方里,包括我们方剂学学过的这些方子,只不过我们当时把它放过去了,没有深究而已。

    最后,说服了这位患者以后,用的什么方?先用渗湿汤去湿,湿去以后用香砂六君丸调养,以绝后患。这样不但遗精能愈,而且他的吃饭也会好起来,因为他之前虽然还能吃,但吃得不多。五日后,观察约作者晚饭,致谢说:“君言甚有礼”,我当时心里还半信半疑,如今服药后,“果觉精神增健、食量亦加”。可见,医者既要明理,也要会讲理。妙答经纬,几乎渊微,医道无方,在究其理而通变之道,这就是讲道理的重要性。

  • 《醉花窗医案》导读(一)引言

    一本书的来历

    这一次,我们应邀一起读一本书,一个小范围读书会式的安排。接到这个任务之初,我本没觉得是什么难事,因为这么多年来,我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读书。但真正接了下来,才发现它其实是有难度的。

    最初我的设想,是想讲另一部大书,那部书我自己正好在读,觉得非常好,也特别想分享给别人。但它要作为系列课来讲,困难实在太大。光前面的议论就有十几篇,每一篇都可以单独成一课;后面的疾病认知又各具特色,真要讲起来是无穷无尽的。所以最终,我选了这本小书《醉花窗医案》。

    这本书跟我个人是有缘分的。接到讲课任务以后,我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本 2011 年版的《醉花窗医案》,在某个专营旧书的网站上居然被卖到 240 块钱,而它的原价只有六块钱,当时我是相当惊讶的。因为我的手头,还有比它早得多的版本。

    书缘要追溯到刚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关系非常好,我们之间常常互相赠书。具体来说,我们那时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在旧书摊上买书,几毛钱就能买一本。大二放假时,他给我带了一本他淘来的书,后来我才知道那是 1976 年版的《醉花窗医案》,大概两三毛钱买下的。但那本子,我一直没有看。

    直到很多年以后,大概 2012 年,我一次逛书店,无意中发现了这本小册子,随手一翻,觉得写得相当有意思,便买下来细读,这才弄清楚它的来历。

    作者与成书

    这本书的作者叫王堉,字蓉塘,号润园,山西介休县人。他走的是一条读书考功名、做官的路,也就是所谓举子业。但在道光辛丑、壬寅年间,也就是 1841 到 1842 年间,因为母亲生病,他才开始学医。从此便爱上了这门学问,不断地给人看病,下至凡夫走卒,上至公卿大夫,他都看。

    原书是一个手抄本,来源很有意思。北京农业大学的一位教授,从收废品的人手上收到了它,随后交给北京中医学院的老师标目;标目完成后,又交到陕西省三原县的一家医院,由那里的老师点校整理,1976 年交付出版。我买的那本,是山西科技出版社 2011 年的再版本。

    因为王堉始终是治举子业的,他的正业是当官。他的官署设在圆明园,前两天巴黎圣母院失火,大家都在回忆圆明园。他每天要从北京城坐车到圆明园去上班,其实蛮辛苦的,官估计也做得不大。整本书以及相关的研究里,都没有提到他做几品官;在他家乡的县志里倒是提到,说他至少是在部委一级工作的,但具体官职,也没说。

    这本书体现了王堉作为知识分子的特点:善于考据,用药中正,讲究法度,论理清晰,文字晓畅。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写八股文出身的,写作能力相当强。所以我们读这本书,会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即使不谈医理、不谈医案本身,单把它当小故事、小散文来读,也是非常不错的。

    更重要的是,他的选方法度非常严谨;再加上他的年代,1840 年前后学医,也就是鸦片战争前后,离我们很近,以至于他的选方用药,跟我们教科书的选方用药非常接近。我们作为中医学院的学生、毕业以后的年轻中医,读这本书对临床是很有帮助的。你会发觉他的想法、他的立法用药,跟我们老师讲的特别像,几乎就像教科书的一个附件,非常适合用来理解和消化我们学过的内容。

    全书共 113 条,其中医论 7 条、医案 106 条。我们的导读分五次课完成。

    第一讲讲诊法,主要是鉴别诊断和凭脉断证。第二讲讲他对病因的特殊认识,包括情志致病、伤于饮食之病和水饮之病。第三讲讲他的治疗思想,主要是气化和先后次第。第四讲讲他的治疗技巧,重点是不失人情和病后调摄。第五讲讲他的议论,书里有七篇议论,每一篇都是作者心得所及,别有特色,值得专门用一次课来学习。

    当时读完这本书,我觉得它确实很有意思,稍微研究了一下,最后写成了两篇论文。我跟学生说过,虽然只写了两篇,但如果要再研究下去,再写十篇八篇也并非难事。这不是炫耀我的论文写作技巧,我在这方面并非所长,而是说这本书里值得细挖的东西很多,而且它特别容易被挖出来:很浅,不需要很用力,也不需要非常高深的学识,就能获得一些有益的东西。

    其中鉴别诊断那篇论文,发表在浙江中医学院学报上。有意思的是,发表后不久,我就在省中医院的院报上看到了一篇几乎和我写的差不多的小文章,我们选的案、观点出奇地一致。后来,我和那位作者因此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是读这本书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这种别有特色的鉴别诊断思想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