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志相关疾病总的说是两大类:第一类是因情志而致病,比如说各种情志刺激以后导致疾病的发生;第二大类实际上是神志疾病,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精神病、心理精神疾患。这两大类加在一起一共十七个案,其中神志疾病相对比较少,大概只有一个个案,大多数都还是情志之病。
一、肝热郁血案
【医案原文】
相国之长媳子禾之夫人也。性颇暴,而相国家法綦严,郁而腹胀,月事不至者两度,人皆以为孕,置而不问,且子禾未获嗣,转为服保胎药,则胀而增痛。一日子禾公退,偕与往视,诊其左关弦急,乃肝热郁血。以逍遥散合左金丸处之,子禾恐其是胎,疑不欲服,余曰:必非胎,若胎则两月何至如是,请放心服之,勿为成见所误。乃服二帖,腹减气顺,惟月事不至。继以加味乌药汤,两日而潮来,身爽然矣。至是每病必延余,虽婢仆乳媪染微恙,皆施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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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味乌药汤方:乌药、缩砂、木香、延胡索、香附、甘草。
【讲解】
这位病人是相国的长媳、子禾的夫人,一个年轻的媳妇。这位夫人脾气不太好,“性颇暴”,但她生活的环境对这种脾气并不友好,“相国家法綦严”,家规非常严厉。这就导致她那个暴躁的性情,往往是难以得以发泄的。
于是“郁而腹胀”,郁了以后肚子胀起来,然后“月事不至”,有两次月事该来而没来,也就是说两个多月没来了。两个月多月没来,想想应该是怀孕了吧?所以大家也没觉得她是病人。而且因为她是长媳,长媳还没有生孩子,还没有长孙,长孙在那个家庭里的地位是非常高的,所以大家都很希望迎接这么一个小生命,于是转而服用保胎药。结果这补药一吃,反而胀得更厉害了。
只好请王堉去看。王堉还是先诊脉。“诊其左关弦急”。弦本身就是肝脉;这个急,在王堉的医案里蛮常见,它往往既是实象也是热象。所以左关弦急,反映她有“肝热郁血”,应该用逍遥散合左金丸来治疗。
但这个方子出来以后,家属是怀疑的:万一她怀孕了呢?你这方子吃下去,会不会对小孩有影响?或者说,你怎么断定一定不是怀孕?王堉说:如果是怀孕,两个月不可能肚子胀痛到这么厉害。当然,这也有脉象的依据:如果是左关弦急而全无喜脉、没有孕脉之象,那就没有怀孕的证据。“请放心服之。”
吃了两天药,症状明显减轻,但月经还没来。于是再用“加味乌药汤”,过了两天月经来潮,大家就都放心了,她肯定不是怀孕。
这个加味乌药汤是哪几个药呢?“乌药、缩砂、木香、延胡索、香附、甘草”。它跟逍遥散、左金丸的区别在哪里?区别重点在于行气,然后加强血分药,延胡索、香附都具有活血作用,所以它能通月事。这个人月事不来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气郁,所以他不会用大量的活血药,只要气通了,血自然也就通了。
二、肝郁呕血案
【医案原文】
穆某之副夥,忘其姓名。素有呕血疾。因见穆某病危,铺事纷集,以急躁故,呕血转甚,亦求余治。余问曾服药否?曰,药不离口者数年矣。而作发无时,见逆事则益甚。为诊其脉,并不甚虚,左关弦滑如涌,且有坚象。余曰,此肝郁也。君初得病时,必因暴怒,此后必胁间时时刺痛,甚则呕,色必紫黯。曰诚然,先生何由见也?乃以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解其郁,继用逍遥散舒其肝,命常服养血平肝之剂,戒其忿怒。一月而后酒肉来谢,余却而问其病,曰:服逍遥散后,已胸胁宽舒,血归乌有,先生命长服之药,不欲服也。余听之。
【讲解】
这是一个做生意的病人,“穆某之副夥,忘其姓名”。穆某是个做生意的,就相当于商团的团长;这个病人是副团长,一直有吐血这个病。因为在这个案之前,已经记载了穆某,也就是团长,一度得病病危,所以副团长的压力非常大,以致照顾呕血转甚。因为王堉正好在给团长看病,所以他也来找王堉看。
一问病情,他其实吐血已经吐了很久了,“药不离口者数年矣”,一直在治疗,但效果并不好。“诊其脉,并不甚虚”。按道理,吐血好几年、不停地失血,应该是气血亏虚之象,然而并不是。“左关弦滑如涌,且有坚象”,这是大实的一个表现。所以他判断为“肝郁”。
根据这个判断,王堉做了进一步的推测:“君初得病时,必因暴怒,此后必胁间时时刺痛,甚则呕,色必紫黯。”这是一个气滞血瘀的表现。他为什么会这样推论呢?因为《灵枢·本神》说“怒则气上,甚则呕血及飧泄”。因为怒则气上,所以必然导致气机上逆、血随之上行,出现呕血之证。离经之血皆为瘀血,既然是呕血,多半也就兼有瘀血的见证。更何况这个人本身气郁而化火、化火生痰。
所以要治疗,治病必求于本,就应该清其气火、舒其气而利其火。用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来解气郁,这是治其标;症状缓解以后,即用逍遥散以舒其肝,“命常服养血平肝之剂”,养血平肝是为治本,疏肝清热是为治标。
左金丸是治肝热的代表方。我们教科书上学左金丸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反酸,在整个教学体系里,只要出现反酸的症状,基本上就加左金丸。但实际上,左金丸在临床上用来清肝热,是最为适当的,效果最好,这也是《丹溪心法》原本的用未能。
颠倒木金散处方也很简单,也是两味药,就是木香和郁金。为什么叫颠倒木金散呢?你看,一个是行气的,一个是活血的。气郁为主、兼有血瘀的,重用木香、倍之为君药;血瘀为主的,则重用郁金、倍之为君药。所以它的剂量是颠来倒去的,故名颠倒木金散。颠倒木金散用来治疗气郁之证,效果非常好。
既然郁已解、火已清,然后就养血疏肝。这里要问一句:为什么这个人会肝气郁结?为什么大家都碰到这些事情,都不生气、都不急躁,就他急躁?说到底,还是他本人有问题。什么问题呢?肝血不足,所以疏泄无力。所以平时的调摄之法,就是常服养血平肝之剂,而且要“戒其忿怒”。因为忿怒则气上,气在上则下不足;下不足,对于肝来说不就是肝血不足吗?用这种调摄方法,效果也会很好。一个月以后,他提着酒肉来表示感谢,自我感觉基本痊愈了,所以就不想再吃药了。按照病情,应该还是要再用一段时间以为巩固的,但是王堉也只是“听之”。
三、气郁喘嗽案
【医案原文】
典史宋晓岚,同乡也。丙辰春,与余同携眷入秦。将至临潼,其孙女甫周岁,坐车为雨泥所滑,女失手坠车下,轮辗其腹,顷刻而毙,亦气数也。其媳以恸女故,日切悲哀,兼介人安土重迁,乡思颇切,晓岚尤吝于财,虽宦游而饮食衣服,不遂妇愿。至夏忽患胸胁大痛,喘嗽不宁,饮食俱减。晓岚来求治,余诊其左脉弦而牢,右寸坚而滑,知为气郁,乃以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进。二服后,吐痰涎数碗,再视之,则左少软,而右亦渐平矣。因以逍遥散加木香青皮等叠进之,半月后始就平复。因劝晓岚曰:儿女情怀,须少宽假。前日之病,久则成癫,若不去其痰,遥遥千里,携带而来,竟成废人,不悔之甚乎。晓岚遵之,辞色稍温,三月后,如居故土矣。
【讲解】
这个案,是一位官员宋晓岚到临潼去当典史。那个时候当官都是拖家带口的。他的孙女刚刚满周岁,坐车时因为雨天路滑,失手掉到车底下,车轮瞬间碾过去,小孩就没了。小孩没了以后,媳妇当然非常悲痛,“日切悲哀”。再加上她们又是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居住,他们本来不是临潼人,是介休人。介休人特别重视入土为安,最好能回故土安葬。但这个小孩不可能,当时条件不可能为这个小孩把她再迁回介休去,那岂不成了路边的孤魂野鬼?所以这个妈妈心里特别难受。
再加上这个公公宋晓岚又特别吝啬,家里管得也很严,“不遂妇愿”,可能这个媳妇要求迁坟、要回去祭奠什么的,他都不能满足。于是长期郁结在中。
到了夏天,突然发生“胸胁大痛、喘嗽不宁、饮食俱减”。还是看脉象:“左脉弦而牢,右寸坚而滑”。弦而牢,是有气机郁结之相;坚而滑,滑为痰象。所以这是一个气郁痰凝之象。气郁痰凝的情况下,先治其气、再治其痰,用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跟我们前面读的那则医案套路是一样的。
用了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以后,果然“吐痰涎数碗”,那就是痰气略舒了。再诊脉,“左少软,而右亦渐平”。于是不再用颠倒木金散、左金丸这类攻伐药,而是改成逍遥散,加木香、青皮等,养血疏肝。半个月后始就平复。
在《临证指南医案》里说,治疗这种郁证,务在病家能怡情易性,光靠药物可能还不够。所以怎么办呢?要劝晓岚:“儿女情怀,须少宽假”,你这种要求不要这么严,该满足的还是要满足,不要那么小气。当然,吝啬的人是不会听的,所以必须想办法去说服他,我们后面也会专门讲,王堉特别善于说服人。他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你媳妇这个病,“久则成癫”;“若不去其痰”,“遥遥千里”,携带而来,最后竟成一个废人,你不后悔吗?你想想,你带着这一大家子遥遥千里而来,最后养一个废人,不后悔吗?这想想也有道理。于是“辞色稍温”,慢慢对媳妇就没那么严了。三月之后,“如居故土”,这病就完全好掉了。
四、气郁吐逆案
【医案原文】
同乡张文泉司马,于余为同谱弟,丙辰春,先后入秦需次,公余则酒宴过从。其戚乔某亦介人,为楚郧阳府经,以提饷来秦,馆于文泉之室,文泉厚遇之。而乔鄙甚,饮食之外索洋烟,洋烟之外索衣服,又索小费,文泉稍拂之,则裂眦负气。久而不堪其扰,拟遣之去,又以军饷未齐,迟迟两月,临行诟谇百端,几乎握拳相向。文泉素讷于言,不能发泄,心甚恚之。一日由咸宁过余,余留晚餐,言次文泉含泪欲滴,余劝以不仁之人无可计较,既去矣,置之可也。文泉归馆,则气急腹痛,呕吐大作。急遣车邀余,至则痰涎溢地,犹张口作吐状,汗出如流,面带青色。诊之,则六脉俱伏。乃曰,此气郁而逆也,甚则发厥,急命捣生姜汁半碗灌之,刻许而吐定,然胸腹闷乱,转侧难安。乃以越鞠丸合顺气汤进之,至天明而腹舒,仍命服顺气汤,三日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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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
这个气郁吐逆案,原文前面一大段,如果有时间你仔细去读,能够感受到什么叫做世事凉薄、人心叵测。就是总会有一些人,让你感到这个世界真的对人很不友好。
这个主人公文泉就碰到了这样情况,但是他“素讷于言,不能发泄,心甚恚之”。他本身的性格就不是特别张扬、特别能说的那种类型,也不是特别善于跟人交流。他遇到的这些艰难困苦、家长里短的事情,没法去发泄,郁在心里面,心里特别难受,于是就得病了。
他知道王堉精通医道,所以有一次碰到王堉,就跟王堉讲起来,讲到什么程度呢?“含泪欲滴”,讲到要哭为止。讲完以后,大概是情绪有所发泄了,触动了这个契机。回家以后,就气急腹痛、呕吐大作,赶紧请王堉去。
到了以后是什么情况呢?“痰涎溢地,犹张口作吐状,汗出如流,面带青色”。各位,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多半是让 120 拉到急诊来的。
“诊之,则六脉俱伏”,这是一个气郁于内、气机厥逆的表现。王堉判断:“此气郁而逆也,甚则发厥。”
怎么治疗?用“生姜汁半碗灌之”,“刻许而吐定”,首先把这个气机上逆搞掂。气不上逆,这个厥就能够缓解,就能给治疗赢得时机。
然后再用“越鞠丸合顺气汤”进之,“至天明而腹舒”,仍命服顺气汤,“三日而愈”。
顺气汤的方子非常简单:“苏叶、半夏、甘草、桔梗、百部”。苏叶散而桔梗宣,以宣散肺气;半夏化痰而降气,百部润肺而降气,以降肺气,甘草调和诸药,顾护中焦,全方可以治疗胸膈不利、气不相顺接的。气不相顺接,不就是厥证吗?所以当用生姜汁让气厥初步稳定以后,再用顺气汤,这是非常合适的治疗方法。
这个案,如果医生不知道患者之前的情由,只凭他的气厥,未必会这么直接入手,因为他表现出来的痰证症状非常明显。所以知其前因后果,实在也是非常重要的。当然,脉诊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提示,六脉俱伏是气郁于内的一个重要证据。
五、血虚肝郁案
【医案原文】
同谱王丹文之母,夏月染疫症,留连数月。屡易医,病渐去,而苦发热头痛,胸中烦扰。而性情反复,忽而不服药,亲邻力劝之而不肯也。一日头痛甚,丹文专车迎余,因视其病,以同谱故侄呼余,余亦伯母呼之。再三开导,乃许服药。诊脉则沉数,而肝部涩,左寸微。告丹文曰,此血虚肝郁也。专滋阴以润血,热当已,且乙癸同源,血润则肝亦舒,头痛亦当止,乃开归芍地黄汤,加薄荷、山栀以清之。二日后,丹文来,问之,则身凉而头痛止矣。又不服药,余以其病无碍听之。
【讲解】
这是一个应该有些年纪的人,王丹文之母。但我们不能看到母亲就考虑她一定是老太太,因为过去人生娃生得早,她可能也就四十来岁。
这个病人是什么表现呢?“苦发热、头痛、胸中烦扰”,这只是这一次夏天得的病。但问题在于哪里呢?“性情反复,忽而不服药,亲邻力劝之而不肯也”,可见这个人平时的脾气不会太好,很固执。
这次发作是因为“头痛甚”,于是请医生去看。“诊脉则沉数,而肝部涩,左寸微”。肝部涩说明左关肝气有不利;左寸候心,心主血,左寸微,是主血虚。这是一个“血虚肝郁”证。
从治本的角度,首先应该是去养他的肝之阴血。实际上,肝体阴而用阳,肝能够主疏泄,它的主要物质基础是什么?是肝藏血,是肝中的阴血。现在既然明知道是血不足,人生的血没有两个血,心血就是肝血、肝血就是心血,只有一个血。那这个时候就应该先补血,然后再疏肝。所以以补血为主,与“归芍地黄汤”,再稍微加一点“薄荷、山栀以清之”。
薄荷本身有发散的作用,这种发散作用经常被古人拿来疏肝,最典型的方剂就是逍遥散了。我们刚开始用逍遥散的时候,会觉得薄荷没啥用,就不开薄荷。实际上,用了薄荷和不用薄荷,疏肝的效果差别还是蛮大的。但在逍遥散里用薄荷,有几条要注意:第一,薄荷的量当然不用太大,只是借它清轻之气以助气机运行,小量即可;第二,不是用它来表散的,而是用它疏通经络、通行气机的,所以不用后下,同煎即可,一起煎就行了。
用药两天以后,这个病人反馈效果还不错,“身凉而头痛止”。后来她又不肯服药,但王堉觉得她这病已无大碍,也就随她去了。
六、肝郁头痛案
【医案原文】
又有杨姓名清礼者,鞋贾也,家颇居积,性好符咒,逢人辄谈丁甲,并以法水治病,时有小效,而其实胸中龌龊,块然痴物也。与其弟每同居,弟性好挥霍,然善理财,以故日用应酬诸费能源源接济无缺,兄则不能沾手。辛酉冬,其弟应武童子试赴府,礼忽大病,头痛如裂,身热如火。急请余治。灯下诊之,肝滑而数。告曰,此必有大不遂事,以致肝郁头痛,平肝痛自止。然何忽至此?暗询之,乃知狎邪之费,内外交迫也。乃处以左金丸,三更后颇可。适其弟入武庠,报马络绎,礼不顾严寒,单衣而出,又召外感,次日病益甚。又请余治,余不耐与此辈交,峻绝之。杨日日易医,且医者日数人,而病转甚,将近狂。其弟问余,余曰,此系心病,非药石可疗。置而不问,过年当自已也。其弟笑颔之。除夕果减,元旦后日愈矣。知者见余无不服。余言观此二病,知此等症候,虽华扁亦无可如何也。不失人情之论,不益信哉。
【讲解】
肝郁头痛案,这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案。
患者是一个人品不怎么样的,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在街面上混的这么一个人,不太有出息。
有一年,他的弟弟到省府去考试,考童子试,而且考的还是武举,不是文举,跟我们想象的书生还不太一样。结果他在家里突然就病了,什么症状呢?“头痛如裂、身热如火”。急请余治,“灯下诊之,肝滑而数”。肝滑而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肝经有郁结化热。我们只要讲到肝郁化火,想到的第一个点是什么?这人一定脾气暴躁。当然,这个人平时脾气暴躁不暴躁我们不知道,但肝郁头痛如裂,肝病在头,肝有病就容易在头上表现出来,又有身热如火这样明显的热象。所以他就推测:“此必有大不遂事,以致肝郁头痛,平肝痛自止。”
问题在于,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肝郁到化火的地步呢?仔细问,原来真的是碰到事儿了,而且是非常不堪的事情。这里我们要说,王堉首先是一个儒生、然后入仕为官,所以不管他本身道德感强不强,至少在他的医案里表现出来的道德感是非常强的,“不耐与此辈交”。可是病还是得看呀,就用左金丸清肝平肝。用药以后,“三更后颇可”,掌灯时分用的药,到三更半夜子时感觉就蛮好了。
结果第二天他弟弟不是去考试了吗?考中了,这本来是件大喜事,但病人“不顾严寒、单衣而出”,去招待客人,又感受了外感,“次日病益甚”。又请王堉治,王堉“不耐与此辈交,峻绝之”,坚决不去。
王堉不去看病,这个病人就比较悲催了:“杨日日易医,且医者日数人”,换医生换得非常频繁,一天换好几个医生。这个我们现在也有:看完这家看那家,看完第二家又跑第三家,还说早上已经跑了两家医院了这是第三家。病情越来越严重,接近于狂症。
他弟弟跟王堉是故交,所以弟弟来问怎么办。王堉说:“此系心病,非药石可疗。置而不问,过年当自已也。”他这是自己作妖,这完全是个心理病,你不用管他,过一段时间自己会好的。弟弟当然非常了解这个哥哥,笑颔之,大概是心里想:“我也这么认为”。“除夕果减、元旦后日愈矣”,到过年的时候,果然症状就减轻了。注意这里的元旦指的是大年初一,不是我们现在阳历的元旦;除夕到元旦其实就隔了一天,所以这位病人好起来其实是非常快。
这个案,其实是跟后面另一个案连在一起写的,两案并举。所以他说:“观此二病,知此等症候,虽华扁亦无可如何也。不失人情之论,不益信哉。”就是有些人不是光靠药物就能治好的,还是要顺着他的性子,由他自己帮助自己走出来。像这个人就是:之前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来烦扰他,狎邪之费出不起,很没面子,他就着急;后来过年这大喜事,也可能每天打打牌、吃喝玩乐,病就好了。
七、气郁停痰喘咳不食案
【医案原文】
里中武庠杨乐斋之二嫂,廿余而寡,抚一子,人颇精强,一切家政,皆经其手,诸妯娌不及也。然郁郁独居,肝气时作,发则喘咳交臻,呻吟不食,如此者经年矣,延医数辈皆以痨瘵论。壬戌春,病复发。卧床月余,阁家无可措手。杨邀余视之,诊其左关滑数,右寸关俱甚。乃告之曰,此气郁停痰,并非痨症。前必多服补药,因而增剧,万勿为虑,药不十剂,保无恐矣。乃以平胃、二陈、四七汤合进之,药入口才刻许,膈间漉漉作声,顿觉宽展,二帖后,喘咳息,而食少进。家人皆惊其神,以为全愈,遂停药。余亦忘之,未过三日病又作。又延余视,诊之,脉少衰,而滑数未改。因问服几帖?以二对。告曰:二帖路已开,病未愈,少亦须四服,但得大解胶粘秽物,则全去矣。不必易方,宜照前服之,三日后再见也。病者听之,越日晨起,暴下恶物数次,食大进,喘咳皆归乌有。更告以香砂六君子丸调摄之,尤当稳固,而其家皆淡漠,不知听之否也。倘调养不善,恐明春再作也。
【讲解】
这个案,我之前在做医案研究的时候也专门选过,当时专门花了比较长的时间讲这一个案,因为它非常有特色。
这是一个年轻守寡的寡妇。我们今天可能没有这个概念,寡妇在大家庭里是非常辛苦的,因为没有人给她做支撑,她在家里的地位就相对低一些。那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个病人还有两个特征,导致她比别人更劳累。
第一个是“抚一子”,她有儿子,一定要把儿子的利益守住。我们《红楼梦》都看过,那位李纨的一切生活重心,就是守住她儿子,把儿子教好,才能母凭子贵,在这个大家族生存下去。第二个,“一切家政皆经其手”。就是说虽然丈夫没了,但她的主妇地位是保留的,所以所有大小事务她都要管,算是王熙凤和李纨的合体。在这种情况下,她在家过得一定非常辛苦。所以“郁郁独居,肝气时作,发则喘咳交臻、呻吟不食”,如此者经年。当时请来的医生,都当是痨瘵在治。
这里有一个历史背景:在明清时期,尤其是清朝,凡是久咳不愈的,往往医生就认为是痨病,这可能跟当时的医疗条件有关。《红楼梦》里,史湘云出嫁以后嫁的那个老公身体不好,别人当面不敢说,背后就说:这史姑娘嫁的这个老公,去年就咳嗽了,到今年还没好,恐怕迟早也是个痨病。这个痨病的潜台词就是:这个人马上就要死。所以史大姑娘迟早也要守寡。这就是当时的历史背景。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是个痨病,痨病当然是要补的。那补了以后效果好不好呢?很明显是不好的。
结果这一年的春天病又发了,这次比较厉害。“卧床月余,阁家无可措手”,这段话很值得推敲:卧床月余,她是夫家大小家政皆经其手的人,结果最后无可措手的不是夫家,而是阁家,也就是娘家。那说明她的地位其实非常微妙,各方压力肯定是非常大的。
于是请王堉去看。“诊其脉:左关滑数,右寸关俱甚”。这是个虚证吗?很明显不是,是个实证。是什么实证呢?左关为肝,肝经气郁;右寸关俱盛,是胸膈停痰。所以这是一个“气郁停痰”证。气郁停痰证应该怎么治呢?当然是疏肝解郁、理气化痰。所以用平胃散、二陈汤,这就是平陈汤,来化痰,再用四七汤化痰理气。
那四七汤是什么方子呢?四七汤其实就是半夏厚朴汤。为什么叫四七汤?因为半夏厚朴汤的主要药物是四味药,半夏、厚朴、茯苓、紫苏。而半夏厚朴汤在隋唐的很多医方里,都记载用来治疗七情之病。四药而治七情,所以叫做四七汤;它还有别称叫大七气汤,七气就是指七情之变。为什么叫大七气汤?效果好,所以叫大七气汤。这几个方子的主要药组都是一样的。
平胃散、二陈汤、四七汤三个方子合方治疗,药下去以后马上就觉得宽爽了,家里皆惊其神,效果怎么这么好?因为好了就停药了,一共只吃了两天药。结果很明显,并没有好,没过几天病又发了。
所以王堉说:“二帖路已开,病未愈,少亦须四服”,至少得吃四天,一定要吃到什么程度呢?吃到痰去才能算好。光是气散不行,痰还在,气随时随地会再聚起来的。再加上她本身是这样的生活环境,非常容易引起痰气胶结的病机,对吧?“必得大解胶粘秽物,则全去矣。不必易方,宜照前服之,三日后再见也。”
病者听之,就这样做了。果然咳喘皆归于乌有,病就大好了。但这个病好了够不够呢?不够,要截其化痰之源,才能长治久安。所以要求她用“香砂六君子丸调摄之,尤为稳固”。但她家里人都很淡漠,不关心她,也不管这个事,所以后来怎么样也不知道。王堉自己也颇为遗憾,后面加了一句:“倘调养不善,恐明春再作也”,如果她不注意的话,估计明年春天还会再发。
为什么春天发呢?肝病发于春天,这很好理解。这个案对我们现在启发意义特别大的还有一点,就是肝脾气机运转的应用。这个人为什么会发病、为什么会累?我想不用我说,“一切家政皆经其手”。大家想想王熙凤的那个状态,就能理解了。
八、气郁胁痛案
【医案原文】
里中张士美之妻,以夫不自立,常抱抑郁,而性颇桀骜,一切衣食稍不遂意,辄负气相争。壬戌夏,其次子以食积胃热致喉肿,请邻人张宝玉治之,张不学无术,以针刺其喉,用新白布擦之。越日,益水汁不下,三日而殁。士美之妻因丧子而增病,乃胸膈作痛,饮食不思,终日昏睡,头目眩晕,适余至其家,请一视之。诊其六部沉郁,肝脏尤甚,乃告之曰,此气郁也,数药可愈。但须戒忿怒,不然虽愈将复发也。处以香砂四七汤,三服而痊。
【讲解】
里中张士美之妻,首先这人的地位肯定是不高的。“以夫不自立,常抱抑郁”,觉得老公不争气,所以心里老是不爽。凡是觉得老公不争气的,大约都有点心气桀骜。她本身可能心气蛮高的,所以“一切衣食稍不遂意、辄负气相争”。她长期处于一个情绪不是特别好的状态。
结果这一年的夏天,她的儿子因食积胃热导致喉肿等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日而殁,发病三天,孩子就死了。这个打击当然非常大,于是她发病了:“胸膈作痛、饮食不思、终日昏睡、头目眩晕”。恰好王堉到她家里去,就请他看一下。还是看脉:“六部沉郁,肝脏尤甚”,还是肝部有气郁。乃告之曰:“此气郁也,数药可愈;但须戒忿怒,不然虽愈将复发也。”
用什么方子?“香砂四七汤”。你看,又是四七汤。香砂四七汤不是一个固定的方子,就是四七汤加木香、砂仁,仅此而已。那么木香、砂仁,我们也不能仅仅把它想成是化痰的药。要知道,气郁的目的是在于行气,而要行气,道路就一定要通畅,我们上次也提过这个事情。那就一定要化痰、一定要去湿、一定要活血、一定要通络,否则经络不通,气怎么能够行得通?气一定是行不动的。这也是为什么四七汤效果会比较好。
如果单论行气的力量,柴胡疏肝散比四七汤强到哪里去了,对吧?但为什么四七汤是大七气汤,而柴胡疏肝散不是大七气汤?原因就在这里,四七汤里面还有化痰的药、还有利湿的药。痰湿这种阴邪去了,经络通,经络通则气机畅。所以我们临床上看到气郁的病人,不要就只想着行气。除了气之外,我们要想到通路、想到动力、想到来源,气不足它也会郁,要多方面去思考。
九、暴怒伤肝热入血室案
【医案原文】
同谱弟李晓圃,以茂才得广文,后随其堂兄裕州牧理幕事。裕州多得其力,后其堂兄以捻匪滋扰罢任,晓圃随后任守城出力,保举五品衔。辛酉回介,与余往来甚契。一日余至其家,适其侄在坐,似有所求。晓圃代白曰,舍侄因侄孙妇病甚危,已阅十数医矣。愈治愈甚。而此时尚不知何病,拟请大兄一视,果不可为,好备一切。余以至好随入视之,见病者蒙衾侧卧,形如露骨鸡,而面唇甲爪俱白无色。即曰,此血脱象也,得毋产后乎。其母在旁曰,自四月小产后至今不起数月矣。因私计曰,此血大虚之症,用圣愈汤当有效。细视其头面,血络带紫色而棱起,又疑其血分有热,诊之,则六部沉数,左关肝坚欲搏指。乃顿悟曰,此暴怒伤肝,热入血室之候。其人必性情素暴,此病因忿怒而生,此时必两胁胀痛,目赤耳鸣。且土受木克,脾经大虚,脾虚则肺亦伤,当时而咳嗽,时而泄泻,时而发热,时而心惊,虽非痨瘵相离不远。赶紧施治尚有转机,若再迟延,恐无及也。病者就枕点首,妪婢亦以为然。出而告晓圃,大家皆称快,因以加味逍遥散合左金丸并处之。告曰,虽不全愈,亦当有效,四服后再视也。越五日,遇晓圃于酒市,问之,则病人不愿服药,缘家务不齐,晓圃亦只听之而已。
【讲解】
这个人前面我们就不多讲了,直接说病人的情况。侄孙妇,就是同谱弟的侄孙媳妇,年纪相对较轻。换了十几个医生,都没好,没好不说,还越治越严重。严重了以后,按照中国人的习俗,要预先准备后事,如果估计他不行了,就要赶紧准备,不然临时去准备一些东西可能就来不及,因为中国人对这个东西非常重视。
大家记得《红楼梦》里,四五十回以后,就不停地谈到一个事:还有几个葬礼要准备,但并不以此为忌。为什么?因为提前准备其实是对长者的一种尊重,是对逝者的尊重。但准备好了,人没死,就不太好了。所以就想请一个水平高超的医生来看一下、断一下生死。这样的事例在《醉花窗医案》里有好几则,就是请他去断生死。
于是去看。病人是什么状态呢?“蒙衾侧卧”,盖着被子侧卧,但“形如露骨鸡、面唇甲爪俱白无色”,这种状态,我们现在来说,就是一种类似于恶液质的感觉。王堉一看即曰:“此血脱象也,得毋产后乎?”因为女子脱血最常见的原因就是生产。其母在旁曰:“自四月小产后,至今不起数月。”也就是小产以后得了这个病,到现在几个月都没好。
那么这是个血大虚的病,血大虚应该用圣愈汤。但再仔细望诊,她不完全只是面唇爪甲俱白无色,还有什么问题?“血络带紫色而棱起”,又疑其血分有热。那就靠脉诊来鉴别:“诊之,则六部沉数,左关肝坚欲搏指。”乃顿悟曰:“此暴怒伤肝、热入血室之候。”
什么意思?就是本身有血虚在先,之后又逢暴怒。暴怒时肝气郁结于肝经,久而化热,热入血室。所以“其人必性情素暴,此病因忿怒而生”。那么她应该还有其他见证,什么见证呢?肝火上炎的见证。那肝郁化火,很容易推出来:两胁胀满,肝经循胁肋;目赤,肝开窍于目;耳鸣,肝胆火旺导致耳鸣。王堉因之推测,“此必两胁胀痛、目赤耳鸣”。同时,肝病传脾,“脾经大虚”,“脾虚则肺亦伤”,所以“时而咳嗽”,肺伤;“时而泄泻”,脾伤;“时而发热”,郁热化热;“时而心惊”,心血虚而不能养。这样就丝丝入扣了。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大虚证,应该“赶紧施治,尚有转机;若再迟延,恐无及也”。病者“就枕点首”。这个点头,不是说我要治,当然是要治的,是说:先生你说的症状我确实都有,你再赶紧给我治。用什么方子呢?平平无奇,“加味逍遥散合左金丸并处之”。加味逍遥散就是丹栀逍遥散,是一个方子。这个方子,王堉自己也不是特别有把握,告曰:“虽不全愈,亦当有效,四服后再视也。”
过了五天,正好碰到他的同谱弟李晓圃。因为这个病人是他侄孙媳妇,就问他。他说:这个病人不想服药。所以最后效果好不好就说不清了,晓圃也只能听之而已。
情志相关疾病诊疗特点
我们总结一下,《醉花窗医案》里对情志相关疾病的诊疗有什么特点。
第一,发病多从心肝论治,而尤重于肝。最后一个案其实也涉及到心,因为血大虚,心主血。但总的都从心肝论治,而尤重于肝。
有一些病人是明确有情志因素的,比如那个不愿意治疗、过年以后自己好了的病人;有一些病人,医生去看的时候,患者并没有明确讲有情绪诱因,比如最后的侄孙妇,他是推测出来这个人平时肯定脾气不好。但他怎么知道这人脾气不好呢?凭脉可以诊之。这与我们现在的临床经验是相符合的。尤其是像我们科,大家都知道,我们科是心理异常高度集中的一个科,我们看脉的时候,往往摸摸脉就知道这个病人平时的脾气好还是不好、性情是内向还是外向,在外在脉象上完全可以判断出来。
那怎么判断呢?其实都在他的案里了:你就以他的肝脉情况为主。如果是肝脉弦、毛、紧这样的脉象,这个人可能是肝郁肝火;如果是肝脉沉、弱、细,那这个人可能是肝阴虚、肝血虚为主。如果是肝郁为主、肝郁化火为主,那么往往表现为肝气的郁结,甚至暴怒;如果是肝血不足为主,这个人往往表现为性格的退缩、忍让、多思多虑、惊恐。所以你完全可以凭脉来判断患者的性情倾向。
第二,调气血就可以调情志。
我们治疗情志病,一方面必须知道移情易性,所以你看王堉也非常重视对患者的各种心理开导。但另一方面,我们还得知道,调气血就可以调情志。
那具体怎么治呢?就王堉这几个案来说,当然是首先分虚实:虚则在血,以肝血虚为主,所以用归芍地黄汤;实主要是在气、痰、火,尤以痰气为主,我们可以注意到,好多病人都兼有痰相。治疗时,或者是吐痰涎以舒缓,或者是下痰等等。为什么呢?因为气停则水停,水停则为痰。再加上痰和饮的区别:痰为阳,饮为阴。如果是阳气因气郁而停水,那么因为气郁容易化火,尤其是肝本身为木,木能生火,所以有木火相煽之象,所以如果是肝郁引起水停、水停而为痰饮的话,是痰多而饮少。为什么?因为痰是阴中有火、或者说阴中有阳,而饮是纯阴无阳,所以当然痰多一些。
他最常用的治疗情志相关疾病的方剂是以下这些:
逍遥散或加味逍遥散,加味逍遥散有清火的作用;
四七汤或香砂四七汤,香砂四七汤其实整本书里只出现过这一次,严格意义上它不能算一个方剂,只能算四七汤的加减;
颠倒木金散,王堉非常喜欢用这个方子,因为它确实非常简洁。当然这也跟当时的历史环境有关,就像我们现在用方子,用得最多的从哪里来?教科书呗,因为我们就是它教出来的。颠倒木金散是一个《医宗金鉴》方,清代人学医最常用的教材就是《医宗金鉴》,所以他喜欢用颠倒木金散。
此外他还用过左金丸、越鞠丸、顺气汤和加味乌药汤治疗情志病,其中加味乌药汤也出自《医宗金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