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王堉的《醉花窗医案》来说,里面比较有特色的治法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对水饮病的化气治疗,另一个就是治疗上的先后次第。我们先讲化气以治水。
说到治疗水饮病,其实我们有很多种选择。如果病人有水饮,我们可以渗利,也可以化气,也可以燥湿,因为痰湿水饮同源嘛;也可以健脾,因为脾就能运化水湿;还可以补肾,因为肾主水,肾阳是一身水液代谢的根本动力。具体到临床上某个具体病例,王堉会用什么方法来治疗?他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强调化气对于水饮治疗的重要性。当然这个也不是他的首创,后面我们会看到他用的方子都是非常经典的方子。
此外,去水饮只是目的。王堉还很重视水饮生成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单纯就水病而言,比如水肿病,《内经》说”不从毫毛而生者,五脏阳以竭也“,是阳气衰竭的缘故。在这种情况下要通阳气。怎么通呢?可以用通阳的药,比如桂枝、附子、细辛,这是通阳气的药。
但是通阳不一定非要用温药,叶天士说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那么用利小便的药,是不是也可以起到通阳的作用呢?同时也就起到了去饮的作用。在去饮、通阳、化气之间是怎样一个关系,我们如何去处理它?其实也蛮有意思的。
王堉医案里的饮证一共有五个案,我们依次来读一下。
一、肠有蓄水小便不出
【医案原文】
甲寅春,余内阁供职时,以军饷浩繁,开钱铢例赠附生,并准捐教,以京铢二贯抵银一两。砚友宋懋之,名敏德。以附生入都捐训导,一切余为经纪,宋甚德之,上兑后,宋日邀余游观。一日归来,宋忽小便不出,兼腹痛。疑是感寒,忌生冷者数日,病仍不减。乃邀余治。诊其六脉俱弦,两尺尤甚。乃曰,此蓄水也,利之可愈。投以五苓散加木通四钱,两刻许,小便泉涌,腹颇舒泰。越日再诊,左尺平,而右尺仍弦。乃曰:小肠已之水除,大肠之水尚在。不去之,恐召湿作泻,又以胃苓汤去肉桂加砂仁等进。服药后,宋寓居客店酣睡,溲不自觉,天明始醒,而被褥粪秽粘染殆遍,急呼人湔涤之。觉腹中馁甚,自此食量兼人,颇称壮健。归来至家,已选安邑校官矣。安乃广文极优之席,到任后寄谢余曰,即蒙除去宿疾,又蒙经理得此官。感激之忱,铭于肌骨。而宋赋性鄙琐特甚,余见时尚酬应,余则寅友亲戚较锱铢如性命,不数年竟以大计失官。所积金,往来蒲洛作鹾贾,兹闻以疫疾,殁于茅津渡。所获赀财,皆为他人赚去。贪鄙悭吝之骨,安能富厚终哉!因忆其病,故并志之。
【讲解】
这个故事发生在甲寅年春天。1840 年前后的甲寅年是 1854 年,正值正处于两次鸦片战争之间的太平天国时期,军饷消耗特别多,国家财政紧张,于是开了捐官的法子。谁给国家捐多少钱,就给谁一个功名虚衔,这叫做”赠附生“。捐官的方式是以京铢二贯抵银一两,意思是你给官府二贯铜钱,官府按一两银子来折算。当时正常情况下,二贯钱抵不了一两银子,战乱时期钱更不值钱,所以这是变相让大家多捐款,相当于是个捐钱优惠价。
砚友就是文人之间以笔墨交往的朋友。有个砚友叫宋懋之,字敏德。他通过王堉帮忙跑腿,捐了一个训导的官,所以对王堉非常感激。捐完以后自然是请客吃饭、到处游玩。有一天玩回来,宋先生突然小便不出了,还伴有腹痛。病人自己以为是感寒,可能出去吹风受凉了。于是忌生冷数日,这是普通人最常见的处理方法,但是没效,病情不减,只好请王堉来诊治。
王堉诊他的脉,“六脉俱弦,两尺尤甚”。根据这个脉象,他的诊断就出来了:这是“蓄水”证,“利之可愈”。蓄水就是膀胱蓄水。 既然是太阳膀胱蓄水证,怎么治呢?用“五苓散加木通四钱”。效果非常快,“两刻许”,半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小便就泉涌而出,腹痛也舒泰了。这是救急之法,先把水给利下来。
第二天再看的时候,脉象变了。“左尺平”了,说明左尺所主的水饮已经没有了;但“右尺仍弦”,说明还有水饮。王堉就说:“小肠已之水除,大肠之水尚在。不去之,恐召湿作泻。”于是用“胃苓汤去肉桂加砂仁”善后。
有意思的是,王堉在这里说左尺主小肠、右尺主大肠,跟我们现在习惯的说法不太一样。我们现在习惯说左手寸后候小肠、右手寸后候大肠,因为心肺居上焦,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命嘛。但其实关于大小肠该配哪个寸关尺,历来是有争议的。比如《景岳全书》里就不同意这个说法,张景岳认为大小肠都属于下焦,应该配在两尺。具体左尺配大肠还是右尺配大肠,不同医家有不同的见解。
张景岳说小肠属火,火居火位,所以应该配在右尺;大肠属金,金水相从,所以应该配在左尺。这个观点跟我们习惯的恰好相反。但王堉用的是《医宗金鉴》的观点,也就是左尺候小肠、右尺候大肠。有意思的是,临床上到底是左尺候大肠,还是右尺候大肠,似乎从来没困扰过我。原因是这样的:不管配在左边还是右边,只要是下焦的水饮病,其实治法都是一样的。所以这一点并不影响我们用五苓散辨证论治。
为此我还专门查了一下《濒湖脉学》。《濒湖脉学》里根本就没提这茬,只说尺脉候肾,尺后候大小肠,但它没有分左右。我觉得这也是李时珍的经验之一:不需要分左尺是大肠还是右尺是大肠,就管大肠小肠同居下焦、都在两尺之后去候就行了,完全不影响我们辨证用药。
用了胃苓汤去肉桂加砂仁以后,病人症状明显减轻了。具体表现就是酣睡不醒。这个人之前小便不出、腹痛,肯定睡不好,突然能睡了当然开心。但睡醒以后,“被褥粪秽粘染”,睡眠中出现大便失禁了。这是好事,说明水湿邪气借机而出。我们现在想想挺恶心的,但人家是有钱人,有人伺候,不打紧。而且人家还有素质,“急呼人湔涤之”,赶紧叫人来清洗,可见这个人平时还是很讲体面的。
关键是这人从此以后胃口大开,“自此食量兼人”,身体也更“壮健”了。之前他有蓄水宿疾,这次借着治病的机会一并除去了。王堉用胃苓汤祛水湿、健脾胃,把他的老毛病也治好了。
这个病人后来对王堉非常感激,说“感激之忱,铭于肌骨”。但王堉对这个人评价并不高,说他“赋性鄙琐特甚”,格局特别小,特别小气,对亲戚朋友也锱铢必较。没过几年就因为贪污被免官了,后来拿贪污的钱去做生意,又死于瘟疫,积蓄都被别人骗走了。王堉感叹说,这种”贪鄙悭吝“的人,怎么可能富厚终老呢?借这个医案,也记录了当时士大夫阶层的一种精神面貌。当时的精神面貌并不是我们都赞成的,对劳动人民的鄙视、对小气之人的傲慢等等,但可以算作对当时历史的一种了解。
二、水积吐食
【医案原文】
里中相周庞兄之母,年五十余,得吐食症。始以为霍乱,吃塘西痧药数粒,吐如故。又请一医以为气郁,用四七散开之,仍如故。庞求余治,余细问形症,即非霍乱,亦非气郁。按其脉,则右关弦甚,余各平平,乃顿悟曰,此水积也。病必小便不利、好饮水、胸膈闷滞、时兼头晕,病者点头称是。因以五苓散加苍术、木通利之,越日吐止。庞又请视,告曰,不必再视,但常服香砂六君子丸,不但不能停水,且大益于脾胃,于老人甚相宜也。庞遵之,其母遂健。
【讲解】
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得了“吐食症”。吐食就是吃了就吐,这个症状很急,大家都以为是霍乱。先用了“塘西痧药”,没效。又换个医生看,以为是气郁,用了“四七散”,还是没效。
四七散我们之前提过,就是半夏厚朴汤,说明当时用半夏厚朴汤还是很普遍的治疗气郁呕吐的方法。任何一个医生的处置方案,一定打着他所处时代的烙印。那个年代大家都这么用四七散,所以他也用,但效果不好,所以才请王堉来看。
王堉仔细问了症状以后,认为既不是霍乱,也不是气郁。脉诊发现“右关弦甚,余各平平”。于是顿悟:“此水积也。”他细问形症的时候,并没有从症状上直接找到水积的证据,他是根据脉象推测,再反问验证。这种根据脉象推测症状,再问患者验证的手法,是王堉常用的一个手段。
那么这种病人应该有什么症状呢?小便不利。为什么小便不利?因为既然有水饮停滞,必然气化不利;气化好的话,怎么会有水饮呢?既然气化不利,当然就小便不利。
这里我们要多说一句:气化不利,难道一定是膀胱的气化不利吗?没错,”膀胱者,州都之官,气化则能出矣“。五脏六腑十二官里,唯一能冠以气化的就是膀胱。如果一定要说五脏六腑有哪一个脏腑有气化,那还有三焦。三焦之所以能主气化,也跟它是决渎之官、主水道有关系。气化在人体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气水互化,这是最直接的表现。所以水饮停聚,必然有气化不利;气化不利,则必然有小便不利。
那为什么会好饮水呢?第一,体内有积水,这是水的来源;第二,水饮停聚往往表现为口渴,为什么呢?因为它水液不归正道,没有化成津液。所以一方面有废水过多,另一方面表现为津液不足,所以好饮水。
这种人的好饮水有什么特点呢?这种好饮水是渴不欲饮型的,而且不喜欢喝冷的,一定喜欢喝温的,理论上是小口呷之,就是小口喝。但是也有一些水饮患者,包括在《醉花窗医案》里面,他也记载这样的水饮患者大口引饮的,也有。那就是所谓的茶癖病。饮茶成癖而为病,这叫茶癖病。
第三个症状,胸膈闷滞。为什么会有胸膈闷滞?因为水饮内停,必然阻滞清阳上升,那么气机不能升、不能降,在中间不就表现为胸膈的闷滞吗?何止是胸口的问题,也可以表现为脘腹的痞满,也可以表现为小腹的胀闷,只是取决于这水饮阻滞了哪里的气机而已。以五苓散证而言,除了小便不利以外,很常见的一个现象就是小腹胀满或者少腹胀满。小腹胀满咱们男科见得多一些,少腹胀满恐怕妇科见得比较多一些。
第四个症状,头晕。头晕太好理解了:饮邪上逆,就会头晕;清阳不能上养,也会头晕。这两种头晕是有区别的:如果是清阳不能上养而引起的头晕,这个头晕是持续存在的,因为他堵住了清阳,这会儿不能上,待会儿还是不能上;如果是饮邪上逆引起的头晕,它是发作性的,就像挑水一样,你挑水的时候稍微走快一点,水会荡起来,这就是上逆的象。但它不会一直在上面,那还得了?所以水饮往上逆的时候你就晕,不往上面走,就不晕了。《金匮要略》里面讲的饮邪头眩,是起则头眩,病人一站起来,就有股气往上冲,因为水饮荡起来了。总之,头晕是常见之证。
王堉由此推测的这些症状,对不对呢?“病者点头称是”,这个暗号就对上了,确实是一个水积之病。
那么水积之病用什么方呢?通阳化气第一方,五苓散。这则医案跟前面那个案的区别在哪里?区别在于病人还有胸膈的闷滞,还有这些痰湿的表现,所以要用辛香开通的药来顺其胸膈之气,加了苍术、木通。苍术加强燥湿健脾的作用,木通加强通利的作用。效果怎么样呢?“越日吐止。”第二天,这个吐就止住了。
过了几天,这个病人的儿子又来请他去看。王堉说,“不必再视,但常服香砂六君子丸”。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水积了?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有水积吐食了?根子还是在于病人脾虚不能运化,而脾为水之制。所以常服香砂六君子丸,“不但不能停水,且大益于脾胃,于老人甚相宜”。
中老年以后脾胃就逐渐虚弱了,民间有一句俗话,”撑不死的小伙子,饿不死的老头子“。年纪大了以后,脾胃纳运能力就差,食量必然减小。这个时候给他用香砂六君子补脾化湿,是非常好的,所以与老人甚相宜。这个人就听从了他的建议,“其母遂健”。
这里我们多说一句,水积吐食这种病临床上很常见。我曾经看过一个病人,就是典型的水逆证,喝水都吐,吃什么吐什么。西医诊断是泌尿系结石体外碎石以后出现的胃肠道反应。碎石很成功,但石头不可能马上排干净。病人本来准备第二天出院,结果出现水逆,喝水就吐,一点水都不能沾。本来结石治疗第一件事就是多喝水,现在喝水就吐,病人意见很大。后来请消化科会诊,打点滴、吃胃药都没效,拖了两三天。后来我建议开中药,组里一个实习生主动请缨,认为这个病人是水逆证,应该用五苓散。我说你凭什么判断是水逆?他说病人舌苔白滑、脉弦,就是水饮病,这还需要想吗?有道理,那就开吧。结果中午吃药,下午两点就出院了,效果非常好。所以学好中医,有时候一条条文记起来,可能就比高年资的医生还管用,青年医生也不要小看自己。
三、水停不寐
【医案原文】
不寐之病,厥有数端:食积则消导;水停则逐水;阴燥则安阴;脾虚则补脾;阳盛则敛阳。实证多而虚证少,治之极当分别。余读书于城东之三道河,有友人李君香泉年四十许,未博一衿。素嗜茶,自早至晚,约饮茶数十碗。见炉鼎热沸,则喜形于色。久之面乏血色,食量减少。每至秋初,则彻夜不寐,天明益渴。一日由家至塾,携丸药来,朝夕服之。又常蓄熟枣仁一囊,不时咀嚼。余问何故?则谓医家云,枣仁能安神,苦不寐,故常嚼之。问服何药?则因不寐请医士习天主教者,名王凝泰,令服人参归脾丸,谓是读书劳心,心血亏损所致。余曰,药效否?香泉曰,并不见效,然尚无害。余请一诊,则脉多弦急。告香泉曰,此水停不寐,非血虚不寐也。就枕则心头颤动胸胁闷胀,小便不利,时时发渴,乃有余证,宜逐水则寐自安。若以归脾丸补之,久而水气上蒸,恐增头昏呕吐,年老恐成水肿。香泉曰,是是。急请一治。余以茯苓导水汤付之,二更许,小便五六次,启衾而卧,则沉沉作梦语曰,好爽快。须臾转侧至明始觉,则遗尿满席,被幞如泥,而饮自此少,食自此进。命常服六君丸以健脾胃。香泉逢人说项焉。
【讲解】
王堉先讲了他对不寐病的认识。不寐之病大概有这么几种类型:“食积则消导;水停则逐水;阴燥则安阴;脾虚则补脾;阳盛则敛阳。”总的来说实证多、虚证少,治疗时一定要分辨清楚。我们现在对失眠的分析,跟这肯定是不一样的,但仔细想,其实这五条基本上涵盖了不寐的常见的病机。
我们讲失眠的核心定义是什么?是阳不入阴。那么阳不入阴,可能有这么几种情况:第一个,阳盛,阳盛则不能入阴;第二个,阴虚,阴虚则不能敛阳,也是阳不入阴;第三个,阳入于阴的通道被邪气阻滞,阳欲入而不得入,这就是半夏秫米汤这一类型的典型例子。半夏秫米汤是化痰的,为什么化痰能治疗失眠?因为痰浊阻滞于经络,以致于阳欲入阴而不得入,通路阻住了。这个时候只要把痰浊一去除掉,马上阳就能够入阴了。所以半夏秫米汤治疗失眠,效果好到什么程度?《内经》说”饮半夏汤一剂,阴阳已通,其卧立至“,也就是喝完药,刚把杯子放下,人就睡着了。
当我们看这个条文的时候,会觉得未免有所夸张。其实这种如果让看胃病的人来理解就很简单。很多人抱怨,你这个药吃下去以后,我一吃就想睡。我说这是好事情,为什么?那说明他到了该睡的时候了。以前是有邪气,邪气去掉了他就能睡了。
人体内的无非是痰湿、水饮、气滞这些东西,所以他这里讲食积水停,基本上就涵盖了水饮,实际上代表了寒湿俱在其内。
王堉当年读书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叫李香泉,四十多岁了,“未博一衿”,这人成绩不太好。未博一衿是什么意思呢?考上秀才以后可以穿青色的衣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衿,就是衣襟、衣带的意思,所以把秀才的青色衣服称为衿。未博一衿,就是连穿秀才青色衣服的资格都没有,这是一种秀才,四十多岁的老童生,没入学的就叫老童生。当然大家也不要抵触他,八十岁老童生都有,四十岁也不稀奇。
李香泉“素嗜茶”,喝茶从早到晚,能喝多少呢?“约饮茶数十碗”。说实话没概念,因为我不知道那个茶碗有多大。我们可以到博物馆去看一下。浙江艺术博物馆有专门展瓷器的,目测那个茶盏估计也就一百毫升左右。数十碗的话,大概也是几千毫升。但你看他嗜茶到什么程度,“见炉鼎热沸,则喜形于色”,看到茶炉子烧开了,就高兴得不得了。可见他喝水喝得非常多的。这个还不是水,是茶。茶喝得非常多了以后,他就得了什么病呢?“面乏血色,食量减少”。不想吃饭,脸上也没有血色。然后“每至秋初则彻夜不寐,天明益渴”。夏末秋初的时候,他就整晚上睡不着,天亮以后更加渴,那就更加喜欢喝茶。睡不着觉很难受,那么怎么办呢?他就常带一些安眠的药来吃。“又常蓄熟枣仁一囊,不时咀嚼”。
王堉问他为什么吃酸枣仁?他说,有医生给我讲枣仁能安神,我就睡不着,所以我就经常吃。王堉又问,那你吃的什么药呢?他说因为我睡不着,我就请那个传教士,也就是习天主教者,这个人叫王凝泰。这个王凝泰就让他吃“人参归脾丸”,说是“读书劳心,心血亏损所致”。
你们看到这有没有觉得奇怪?天主教应该让他吃西药才对啊。怎么会让病人吃中药呢?这个就是我们对历史的固有印象了。我们都以为传教士到中国都会给病人吃西药、用西医的方法。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传教士当时到中国来以后,不但是很多人用中医的方法进行治疗,而且他们还把西医的方法包装成中医的样子,甚至把这个总结成一个传教的经验,写成文件,汇报给教皇。这些文件现在在梵蒂冈档案馆都还保存着,可以看得到。上面写着,清朝的人太可怕了,他们这个文化很顽固,如果只是按西药的方法去看病,他们不会接受你的意见。你必须要给他摸脉,不但要摸脉,而且一定要记住两只手的脉都得摸。如果只摸一只手,他们认为你是假医生,也是骗人的。这是他们当年流传下来的文件里明确写的。
所以一个天主教士用来中药方,这太正常了,当时就是这样的一个景象。实际上,西医和中医最后能够完全分庭抗礼,社会上逐渐认为西医比较高大上一点、中医只是保守和落后,是在新文化运动以后的事情。这也是我前面讲的时风时俗,当时的风气就是这样的。
这个传教士的水平不咋地,用了人参归脾丸以后没效,“并不见效”。但是这个人要求也很低,“然尚无害”,吃了也没什么坏处,其他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地方。
王堉就说,那我来看一下。于是“请一诊,则脉多弦急”。脉多弦急,这是一个饮证,“此水停不寐,非血虚不寐也”。如果是血虚不寐,应该是脉细弱,应该是脉细弱,左侧尤甚。我们还经常碰到心脾两虚的病人,往往就是左脉弱或者左寸、右关弱,那就更典型了。我们按照心脾两虚的症状去问,你睡觉好不好、做不做梦、注意力记忆力好不好,有没有腹胀便溏,如此等等,往往都能一一印证。
所以王堉也就做了这样的推演。既然是水停不寐,那就有“就枕则心头颤动胸胁闷胀,小便不利时时发渴。”这跟前面我们讲的那个饮证的症状颇有类似之处。“乃有余证,宜逐水则寐自安。若以归脾丸补之”,水气不能自去,加之归脾丸里面还有一些是比较多补的药,反而加重水停之证。“久而水气上蒸,恐增头昏呕吐”;“年老恐成水肿”。
香泉连连称是,急于一治。这说明这个病人非常苦恼于失眠症状。其次呢,也说明病人完全被说服了。
其实古人对医生的要求很高的,很多有钱有势的病人请医生来看病,是请两三个医生甚至四五个先来看,看完以后你们各写脉案。病家自已来看这个脉案合理否。如果某位医生的逻辑很清晰,文字也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那就用他的方案。我们今天可能会觉得很滑稽——字写得好不好跟看病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有关。字写得好说明学习成绩好,学习成绩好说明师傅教得好,我不信他信谁?这就是跟我们很多病人看到某位专家有这么多课题论文,就会更加信任,是一样的特点。
于是予以“茯苓导水汤”。茯苓导水汤完全就是渗水:茯苓、大腹皮,然后木瓜、槟榔,这都是泄水的,稍微佐以健脾理气和气,最后还加了一个麦门冬。
茯苓导水汤这个方子吃下去以后,“二更许”,就是差不多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还没有到 12 点,按照我们现在的作息规律,还没到睡觉的时候,连夜尿都算不上。“小便五六次”。这人也没睡,可见他也在熬夜。因为小便五六次以后才“启衾而卧”,就是把被子掀开钻进去睡觉,这叫启衾而卧。然后则“沉沉作梦语曰,好爽快”。
这个人以前是失眠的患者,经常是彻夜不眠的,现在能够不但睡得很沉,而且还说梦话,这睡得非常沉了。有多沉呢?“须臾转侧至明始觉”,躺下去感觉就到家了,睡着了,对睡眠质量会好一点。但是第二天醒来,“遗尿满席,被幞如泥”。晚上之前的五六次小便都还不够,晚上又尿了很多,也不知道尿了多少次,被褥都是湿的,尿了不止一次。而“饮自此少,食自此进”。为什么?以邪去,水气去了。还是要注意病后调摄,“命常服六君丸以健脾”。然后李香泉就成王堉的粉丝了,到处跟人讲,也就是“逢人说项”。
四、蓄水喘嗽
【医案原文】
月潭之女,年甫周岁,忽喘嗽交作,浑身发热。月潭以为寻常感冒,忽之,越日益甚。适余视其弟病,亦请一视,见其面发赤,身发热,喉中声如锯,臆断曰痰也。必乳母令睡时吃乳,兼膈间有火,故食为火壅而生痰,但得白玉饼两三枚则可矣。月潭令服之。热稍退而腹作胀,喘嗽仍旧。又请余视,以为已愈,细视之,两目昏闭,精神若无,喉间亦如故。月潭曰:看此形恐不救,余曰:何至此,乃视指纹,则红丝出风关,兼按其膈,则胸中作声漉漉然。顿悟曰,前以为痰,乃水也,必小便不利,眼胞虚肿,兼咳而作呕,乳母曰,是。遂开五苓甘露饮,令当茶饮之。次日,月潭邀同进城,问之,则小便十余次,腹减而精神作矣。因劝以再进一煎,两日如初。
【讲解】
这是月潭的一个女儿,“年甫周岁”,刚刚才一岁,忽然“喘嗽交作,浑身发热”。月潭以为寻常感冒,没当回事,“越日益甚”,没有两天更加重了,他也没当回事。正好这个时候王堉给他的弟弟看病,就请王堉给小病人也看一看。
“面发赤”,脸是红的,“身发热”,“喉中声如锯”,那说明里面有痰。我们经常讲,痰阻气道,所以喉中有痰鸣声。就因为这个,王堉“臆断曰痰也”。他又犯了这个书生意气的错误,自己很自信,但也没把自己当医生,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会看病的秀才。他认为说“乳母令睡时吃乳,兼膈间有火,故食为火壅而生痰”。他说得非常有道理,但当然这个非常有道理其实是错误的。
他说“但得白玉饼两三枚则可矣”。白玉饼是当时流行的一个儿科常用药,是化痰积的。白附子、南星、滑石、轻粉、巴豆霜。你看这就是什么?这就是化痰下气的。它有轻粉、巴豆霜这些,药性还是比较强的,所以他这个要做成药饼来缓和其药性。
病人吃了以后没效。不能说白玉饼不好。白玉饼是当时用于治疗小儿痰疾证的常用药,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常规处理方案。但是没效,没效说明什么?说明诊断错误。
“月潭令服之”,“热稍退而腹作胀,喘嗽仍旧”。只好又请王堉来,“以为已愈”,一开始以为这个热退一天了,你们已经好转。但是仔细观察发现“两目昏闭,精神若无,喉间亦如故”,因为看到两目昏闭,所以这个爸爸就有点担心了,“看此形恐不救。”但是王堉说”不至于此“。接下来仔细诊视指纹,“则红丝出风关”,那就是热象。按诊发现胸腹之间有漉漉声,那就是水饮了。王堉这才恍然大悟,“前以为痰,乃水也,必小便不利,眼胞虚肿”。而且还会“兼咳而作呕”。这两点症状,“乳母曰,是”,得以验证。
于是开了“五苓甘露饮”,令当茶饮之。五苓甘露饮是治疗水停内热的。这孩子不是还发热吗?虽然说用了白玉饼以后热稍退,但这个热退可能是个假象。我们都有经验,这种发烧的病,大便一拉,烧就会退。但是不是真的退了?尤其小孩可能退热退得非常快,可能39 度、40 度,迅速的就退到 38 度甚至正常,但是一两个小时它就会回去了。所以这个热可能还没有真的退尽。所以王堉要在五苓散,再加上寒水石、滑石这些,也就是五苓甘露饮,甘露就是清凉。
第二天,这位小病人的爸爸告诉王堉,孩子服药以后“小便十余次,腹减而精神作矣”。王堉建议再进一煎。一共吃了两天药,病就好了。
不管多有名的医家也总有误诊的时候。像这个就属于太过自信。其实像这样子太过自信而误诊,在《醉花窗医案》里王堉自己都积攒了好几例,所以他还是非常有反省精神的。凡是这种误诊,他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什么?臆断,有的是不必诊脉,有的说不必开方,也不必再问。就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一定要注意不要臆断,把四诊仔细做好,再下诊断。
五、水气下注腿脚作肿
【医案原文】
赵梅村先生,崞县人,工书,兼精笔札。以廪生博广文尚在需次,为榆林观察芝田先生记室,后芝翁以内艰归里,梅翁亦家居,近为定襄令同谱弟戴幼安翁司笔札。壬戌夏,定襄县试,幼翁邀余阅卷,与梅翁朝夕聚谈。一日梅翁曰:弟素颇健,近不知何故,两腿连脚作肿,午后益盛,闷滞不能屈伸。余问皮皱乎?曰然。光亮乎?曰然。小便不利乎?曰然。胸膈发闷乎?曰然。告曰,此必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则成水肿,渐而至腰,至腹,则无救矣。梅翁请一诊,余曰,不必诊脉,但疏泻其水,小便利则肿自已。至于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因进以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至夜则小便五六次,觉肚腹宽舒。天明视之,肿消其半,连服三剂,则肿迹全无,步履矫健。梅翁为书对联、横幅,称神者再再。
【讲解】
这个水气下注腿脚作肿案,我们在导读一里已经详细讲过了,这里只简单列一下。赵梅村先生是读书人,壬戌年夏天“两腿连脚作肿”,午后加重,闷胀不能屈伸。王堉问了几个问题:“皮皱乎?光亮乎?小便不利乎?胸膈发闷乎?”都回答是。于是判断是“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会变成水肿,蔓延到腰腹就难救了。
治疗用“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加强利水通络的作用。当夜小便五六次,第二天肿消一半,三剂以后肿全消了。同时嘱咐他“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就是限制饮水。
饮证五案总结
我们来看王堉这五个饮证医案的特点。
首先从症状上讲,五个医案都有小便不利,而五个医案里的小便不利,至少有三个是推测出来的。所以王堉肯定认为饮证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小便不利。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见证:胸膈满闷、口渴,或肿、或悸、或吐、或不寐。
而诊断这五个案的饮证,非常重要的一个依据其实不是症状,基本上没有靠症状诊断的,都是凭脉。这个脉的特点是什么呢?脉的特点全都是弦:第一个六脉俱弦、两尺尤甚,这是下焦的饮证;右关弦甚于各部,这是中焦的饮证;脉多弦急,这是体内的饮证。
治疗基本上都是用五苓散。哪怕是茯苓导水汤,其实里面也有五苓散的影子。善后以六君子为主,或者六君子,或者香砂六君子。
所以我们总结王堉这几个饮证案的临床特征:小便不利、胸膈满闷、口渴,或肿、或悸、或吐、或不寐,脉弦。其实这些特点,并没有跳出前人的框架,不是他的首创。你看《伤寒论》里讲小青龙汤证: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有没有发现,他说的这些症状,跟我们总结出来的《醉花窗医案》里王堉的这些见证,重合度非常的高。
你再看看治疗饮证,我们一般讲要做苓桂剂。苓桂剂就是苓桂术甘汤,那么小青龙汤再加一个甘草,他就说这是一个方,桂枝甘草茯苓这个的主治。小青龙汤证总结出来了什么呢?心下悸、气从少腹上冲、四肢厥逆、呕吐,那连一半以上这种更多。怎么治?还是苓桂剂。所以水饮其实是一大类疾病。
刘渡舟老在《伤寒论临证指要》里面,重点讲了三大类疾病,水病、血病、气病。对于水病的分类是非常的蔚为大观,他把水病分成水寒、水饮、水气、水溢、水蓄等等。用的方子基本上都是苓桂的方子,或者都是属于苓桂剂的。唯一例外的就是小半夏汤。所以苓桂剂实际上是治水病一个非常重要的一环。为什么呢?你看什么药?桂枝,辛甘温,能够一方面化气,一方面能够补虚的。茯苓正好可以利水气。水气病的核心病机是首先是有阳气的阻遏,还有水饮停。所以它是本虚标实。水病为什么会停水?多半是本虚标实,这是水病的基本逻辑。
那么用桂枝通阳,水饮停聚,我用茯苓利水,恰好能够针对水饮的病机。常见的苓桂剂有哪一些呢?就《伤寒论》来说,典型的苓桂剂主要是这四个方面:苓桂术甘汤、苓桂甘枣汤、苓桂甘草汤、苓桂姜甘汤,也就是茯苓甘草汤,和五苓散。
其实苓桂剂以前就有很多历代医家都对它进行了分类。但很奇怪,一直没有分出苓桂剂这一类来。刘渡舟老在 1984 年《新中医》上发表论文,第一次专门提出苓桂剂。认为桂枝又能通阳,又能下气,而且还能补气养阴,治肺寒。茯苓它不但能够利水,还能养心安神,还能行肺之治节,它还有治水的作用,还能治皮水。
苓桂剂的用量规律是水饮越重,茯苓的用量越大。苓桂甘枣汤的茯苓用到八两。那个苓桂甘枣汤因为是水在中焦,所以它生姜就用得多,用到了三两。但是不管怎么用,桂枝的量从比例上来说都不是最大的。这是因为苓桂剂的重点在于利水,化气的目的是为了利水,所以温通的药只要少用一些就可以的。化气如果多用的话,那不就变成温阳散寒了吗?这就失其本意了。
所以你看五苓散里面,桂枝会用得比较轻。它用到最大的是什么?用到最大的是利水,是泽泻。泽泻还用到了三十铢,一两的话是等于二十四铢,所以它这个是唯一一个超过一两的。所以我们现在用五苓散的时候,很多人喜欢把桂枝的用量都弄得很大,是不对的。
为什么五苓散的这个剂量这么轻呢?都只有用铢来计算。那其他的像什么苓桂甘枣汤、苓桂甘草汤,明显量大于五苓散,苓桂甘草汤茯苓都用到了八两,对吧?很简单,剂型不一样。你想想,如果要利水气的话,是用汤剂好还是用散剂好?当然是散剂好。散者,散也,本身就有这个宣散的作用。就我个人体验,五苓散用汤剂的效果远远不如用散剂的效果好。可以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汤剂三帖药的量,如果打成粉做散,可以吃三个月,而且效果还更稳定。
但是在这里要特别说一句,就是散剂不可滥用。五苓散是非常经典的散剂,我们可以放心沿用。但是我们千万不要说自己随便找个什么方子就要打散,这是不行的。因为很多药物打散服用的毒性比汤剂要大得多。我们对药性不足够了解的情况下,非常容易出危险。
最后总结一下《醉花窗医案》饮证治疗的特点。
第一,诊则凭脉。脉诊是他确定饮证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依据。我看了《醉花窗医案》以后,在临床再摸到弦脉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多动一下:这人有没有可能是饮证。
第二,治疗以苓桂剂为主。对王堉来说,用五苓散用得最多。五苓散其实真的是通阳化气的代表方。这真的是我们饮证治疗的一大抓手。在并不是很清楚水饮在哪里的情况下,只要确信有水饮,就可以用五苓散。
我们用五苓散其实有个顾忌,会觉得五苓散是温药,热证就不太合适。其实它是可以用来治疗热饮的,但是治热要加寒药。民国有个老中医治水饮兼热,就会用的五苓散加滋肾通关丸。五苓散加滋肾通关丸,其实就是五苓散加知母、黄柏。通关散是知母、黄柏、肉桂。五苓散里面也有一个桂,他把两个桂合成一个桂了。那如果是治寒饮,用桂枝比较好一些;如果是治热饮,当然是用肉桂比较好一些,肉桂化气力量更足。这也是苓桂剂的一个发挥。
第三,善后用香砂六君子,这是王堉治疗饮证善后的主要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