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孙洁

  • 《醉花窗医案》导读(三)化气以治水

    对于王堉的《醉花窗医案》来说,里面比较有特色的治法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对水饮病的化气治疗,另一个就是治疗上的先后次第。我们先讲化气以治水。

    说到治疗水饮病,其实我们有很多种选择。如果病人有水饮,我们可以渗利,也可以化气,也可以燥湿,因为痰湿水饮同源嘛;也可以健脾,因为脾就能运化水湿;还可以补肾,因为肾主水,肾阳是一身水液代谢的根本动力。具体到临床上某个具体病例,王堉会用什么方法来治疗?他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强调化气对于水饮治疗的重要性。当然这个也不是他的首创,后面我们会看到他用的方子都是非常经典的方子。

    此外,去水饮只是目的。王堉还很重视水饮生成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单纯就水病而言,比如水肿病,《内经》说”不从毫毛而生者,五脏阳以竭也“,是阳气衰竭的缘故。在这种情况下要通阳气。怎么通呢?可以用通阳的药,比如桂枝、附子、细辛,这是通阳气的药。

    但是通阳不一定非要用温药,叶天士说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那么用利小便的药,是不是也可以起到通阳的作用呢?同时也就起到了去饮的作用。在去饮、通阳、化气之间是怎样一个关系,我们如何去处理它?其实也蛮有意思的。

    王堉医案里的饮证一共有五个案,我们依次来读一下。

    一、肠有蓄水小便不出

    【医案原文】

    甲寅春,余内阁供职时,以军饷浩繁,开钱铢例赠附生,并准捐教,以京铢二贯抵银一两。砚友宋懋之,名敏德。以附生入都捐训导,一切余为经纪,宋甚德之,上兑后,宋日邀余游观。一日归来,宋忽小便不出,兼腹痛。疑是感寒,忌生冷者数日,病仍不减。乃邀余治。诊其六脉俱弦,两尺尤甚。乃曰,此蓄水也,利之可愈。投以五苓散加木通四钱,两刻许,小便泉涌,腹颇舒泰。越日再诊,左尺平,而右尺仍弦。乃曰:小肠已之水除,大肠之水尚在。不去之,恐召湿作泻,又以胃苓汤去肉桂加砂仁等进。服药后,宋寓居客店酣睡,溲不自觉,天明始醒,而被褥粪秽粘染殆遍,急呼人湔涤之。觉腹中馁甚,自此食量兼人,颇称壮健。归来至家,已选安邑校官矣。安乃广文极优之席,到任后寄谢余曰,即蒙除去宿疾,又蒙经理得此官。感激之忱,铭于肌骨。而宋赋性鄙琐特甚,余见时尚酬应,余则寅友亲戚较锱铢如性命,不数年竟以大计失官。所积金,往来蒲洛作鹾贾,兹闻以疫疾,殁于茅津渡。所获赀财,皆为他人赚去。贪鄙悭吝之骨,安能富厚终哉!因忆其病,故并志之。

    【讲解】

    这个故事发生在甲寅年春天。1840 年前后的甲寅年是 1854 年,正值正处于两次鸦片战争之间的太平天国时期,军饷消耗特别多,国家财政紧张,于是开了捐官的法子。谁给国家捐多少钱,就给谁一个功名虚衔,这叫做”赠附生“。捐官的方式是以京铢二贯抵银一两,意思是你给官府二贯铜钱,官府按一两银子来折算。当时正常情况下,二贯钱抵不了一两银子,战乱时期钱更不值钱,所以这是变相让大家多捐款,相当于是个捐钱优惠价。

    砚友就是文人之间以笔墨交往的朋友。有个砚友叫宋懋之,字敏德。他通过王堉帮忙跑腿,捐了一个训导的官,所以对王堉非常感激。捐完以后自然是请客吃饭、到处游玩。有一天玩回来,宋先生突然小便不出了,还伴有腹痛。病人自己以为是感寒,可能出去吹风受凉了。于是忌生冷数日,这是普通人最常见的处理方法,但是没效,病情不减,只好请王堉来诊治。

    王堉诊他的脉,“六脉俱弦,两尺尤甚”。根据这个脉象,他的诊断就出来了:这是“蓄水”证,“利之可愈”。蓄水就是膀胱蓄水。 既然是太阳膀胱蓄水证,怎么治呢?用“五苓散加木通四钱”。效果非常快,“两刻许”,半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小便就泉涌而出,腹痛也舒泰了。这是救急之法,先把水给利下来。

    第二天再看的时候,脉象变了。“左尺平”了,说明左尺所主的水饮已经没有了;但“右尺仍弦”,说明还有水饮。王堉就说:“小肠已之水除,大肠之水尚在。不去之,恐召湿作泻。”于是用“胃苓汤去肉桂加砂仁”善后。

    有意思的是,王堉在这里说左尺主小肠、右尺主大肠,跟我们现在习惯的说法不太一样。我们现在习惯说左手寸后候小肠、右手寸后候大肠,因为心肺居上焦,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命嘛。但其实关于大小肠该配哪个寸关尺,历来是有争议的。比如《景岳全书》里就不同意这个说法,张景岳认为大小肠都属于下焦,应该配在两尺。具体左尺配大肠还是右尺配大肠,不同医家有不同的见解。

    张景岳说小肠属火,火居火位,所以应该配在右尺;大肠属金,金水相从,所以应该配在左尺。这个观点跟我们习惯的恰好相反。但王堉用的是《医宗金鉴》的观点,也就是左尺候小肠、右尺候大肠。有意思的是,临床上到底是左尺候大肠,还是右尺候大肠,似乎从来没困扰过我。原因是这样的:不管配在左边还是右边,只要是下焦的水饮病,其实治法都是一样的。所以这一点并不影响我们用五苓散辨证论治。

    为此我还专门查了一下《濒湖脉学》。《濒湖脉学》里根本就没提这茬,只说尺脉候肾,尺后候大小肠,但它没有分左右。我觉得这也是李时珍的经验之一:不需要分左尺是大肠还是右尺是大肠,就管大肠小肠同居下焦、都在两尺之后去候就行了,完全不影响我们辨证用药。

    用了胃苓汤去肉桂加砂仁以后,病人症状明显减轻了。具体表现就是酣睡不醒。这个人之前小便不出、腹痛,肯定睡不好,突然能睡了当然开心。但睡醒以后,“被褥粪秽粘染”,睡眠中出现大便失禁了。这是好事,说明水湿邪气借机而出。我们现在想想挺恶心的,但人家是有钱人,有人伺候,不打紧。而且人家还有素质,“急呼人湔涤之”,赶紧叫人来清洗,可见这个人平时还是很讲体面的。

    关键是这人从此以后胃口大开,“自此食量兼人”,身体也更“壮健”了。之前他有蓄水宿疾,这次借着治病的机会一并除去了。王堉用胃苓汤祛水湿、健脾胃,把他的老毛病也治好了。

    这个病人后来对王堉非常感激,说“感激之忱,铭于肌骨”。但王堉对这个人评价并不高,说他“赋性鄙琐特甚”,格局特别小,特别小气,对亲戚朋友也锱铢必较。没过几年就因为贪污被免官了,后来拿贪污的钱去做生意,又死于瘟疫,积蓄都被别人骗走了。王堉感叹说,这种”贪鄙悭吝“的人,怎么可能富厚终老呢?借这个医案,也记录了当时士大夫阶层的一种精神面貌。当时的精神面貌并不是我们都赞成的,对劳动人民的鄙视、对小气之人的傲慢等等,但可以算作对当时历史的一种了解。

    二、水积吐食

    【医案原文】

    里中相周庞兄之母,年五十余,得吐食症。始以为霍乱,吃塘西痧药数粒,吐如故。又请一医以为气郁,用四七散开之,仍如故。庞求余治,余细问形症,即非霍乱,亦非气郁。按其脉,则右关弦甚,余各平平,乃顿悟曰,此水积也。病必小便不利、好饮水、胸膈闷滞、时兼头晕,病者点头称是。因以五苓散加苍术、木通利之,越日吐止。庞又请视,告曰,不必再视,但常服香砂六君子丸,不但不能停水,且大益于脾胃,于老人甚相宜也。庞遵之,其母遂健。

    【讲解】

    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得了“吐食症”。吐食就是吃了就吐,这个症状很急,大家都以为是霍乱。先用了“塘西痧药”,没效。又换个医生看,以为是气郁,用了“四七散”,还是没效。

    四七散我们之前提过,就是半夏厚朴汤,说明当时用半夏厚朴汤还是很普遍的治疗气郁呕吐的方法。任何一个医生的处置方案,一定打着他所处时代的烙印。那个年代大家都这么用四七散,所以他也用,但效果不好,所以才请王堉来看。

    王堉仔细问了症状以后,认为既不是霍乱,也不是气郁。脉诊发现“右关弦甚,余各平平”。于是顿悟:“此水积也。”他细问形症的时候,并没有从症状上直接找到水积的证据,他是根据脉象推测,再反问验证。这种根据脉象推测症状,再问患者验证的手法,是王堉常用的一个手段。

    那么这种病人应该有什么症状呢?小便不利。为什么小便不利?因为既然有水饮停滞,必然气化不利;气化好的话,怎么会有水饮呢?既然气化不利,当然就小便不利。

    这里我们要多说一句:气化不利,难道一定是膀胱的气化不利吗?没错,”膀胱者,州都之官,气化则能出矣“。五脏六腑十二官里,唯一能冠以气化的就是膀胱。如果一定要说五脏六腑有哪一个脏腑有气化,那还有三焦。三焦之所以能主气化,也跟它是决渎之官、主水道有关系。气化在人体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气水互化,这是最直接的表现。所以水饮停聚,必然有气化不利;气化不利,则必然有小便不利。

    那为什么会好饮水呢?第一,体内有积水,这是水的来源;第二,水饮停聚往往表现为口渴,为什么呢?因为它水液不归正道,没有化成津液。所以一方面有废水过多,另一方面表现为津液不足,所以好饮水。

    这种人的好饮水有什么特点呢?这种好饮水是渴不欲饮型的,而且不喜欢喝冷的,一定喜欢喝温的,理论上是小口呷之,就是小口喝。但是也有一些水饮患者,包括在《醉花窗医案》里面,他也记载这样的水饮患者大口引饮的,也有。那就是所谓的茶癖病。饮茶成癖而为病,这叫茶癖病。

    第三个症状,胸膈闷滞。为什么会有胸膈闷滞?因为水饮内停,必然阻滞清阳上升,那么气机不能升、不能降,在中间不就表现为胸膈的闷滞吗?何止是胸口的问题,也可以表现为脘腹的痞满,也可以表现为小腹的胀闷,只是取决于这水饮阻滞了哪里的气机而已。以五苓散证而言,除了小便不利以外,很常见的一个现象就是小腹胀满或者少腹胀满。小腹胀满咱们男科见得多一些,少腹胀满恐怕妇科见得比较多一些。

    第四个症状,头晕。头晕太好理解了:饮邪上逆,就会头晕;清阳不能上养,也会头晕。这两种头晕是有区别的:如果是清阳不能上养而引起的头晕,这个头晕是持续存在的,因为他堵住了清阳,这会儿不能上,待会儿还是不能上;如果是饮邪上逆引起的头晕,它是发作性的,就像挑水一样,你挑水的时候稍微走快一点,水会荡起来,这就是上逆的象。但它不会一直在上面,那还得了?所以水饮往上逆的时候你就晕,不往上面走,就不晕了。《金匮要略》里面讲的饮邪头眩,是起则头眩,病人一站起来,就有股气往上冲,因为水饮荡起来了。总之,头晕是常见之证。

    王堉由此推测的这些症状,对不对呢?“病者点头称是”,这个暗号就对上了,确实是一个水积之病。

    那么水积之病用什么方呢?通阳化气第一方,五苓散。这则医案跟前面那个案的区别在哪里?区别在于病人还有胸膈的闷滞,还有这些痰湿的表现,所以要用辛香开通的药来顺其胸膈之气,加了苍术、木通。苍术加强燥湿健脾的作用,木通加强通利的作用。效果怎么样呢?“越日吐止。”第二天,这个吐就止住了。

    过了几天,这个病人的儿子又来请他去看。王堉说,“不必再视,但常服香砂六君子丸”。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水积了?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有水积吐食了?根子还是在于病人脾虚不能运化,而脾为水之制。所以常服香砂六君子丸,“不但不能停水,且大益于脾胃,于老人甚相宜”。

    中老年以后脾胃就逐渐虚弱了,民间有一句俗话,”撑不死的小伙子,饿不死的老头子“。年纪大了以后,脾胃纳运能力就差,食量必然减小。这个时候给他用香砂六君子补脾化湿,是非常好的,所以与老人甚相宜。这个人就听从了他的建议,“其母遂健”。

    这里我们多说一句,水积吐食这种病临床上很常见。我曾经看过一个病人,就是典型的水逆证,喝水都吐,吃什么吐什么。西医诊断是泌尿系结石体外碎石以后出现的胃肠道反应。碎石很成功,但石头不可能马上排干净。病人本来准备第二天出院,结果出现水逆,喝水就吐,一点水都不能沾。本来结石治疗第一件事就是多喝水,现在喝水就吐,病人意见很大。后来请消化科会诊,打点滴、吃胃药都没效,拖了两三天。后来我建议开中药,组里一个实习生主动请缨,认为这个病人是水逆证,应该用五苓散。我说你凭什么判断是水逆?他说病人舌苔白滑、脉弦,就是水饮病,这还需要想吗?有道理,那就开吧。结果中午吃药,下午两点就出院了,效果非常好。所以学好中医,有时候一条条文记起来,可能就比高年资的医生还管用,青年医生也不要小看自己。

    三、水停不寐

    【医案原文】

    不寐之病,厥有数端:食积则消导;水停则逐水;阴燥则安阴;脾虚则补脾;阳盛则敛阳。实证多而虚证少,治之极当分别。余读书于城东之三道河,有友人李君香泉年四十许,未博一衿。素嗜茶,自早至晚,约饮茶数十碗。见炉鼎热沸,则喜形于色。久之面乏血色,食量减少。每至秋初,则彻夜不寐,天明益渴。一日由家至塾,携丸药来,朝夕服之。又常蓄熟枣仁一囊,不时咀嚼。余问何故?则谓医家云,枣仁能安神,苦不寐,故常嚼之。问服何药?则因不寐请医士习天主教者,名王凝泰,令服人参归脾丸,谓是读书劳心,心血亏损所致。余曰,药效否?香泉曰,并不见效,然尚无害。余请一诊,则脉多弦急。告香泉曰,此水停不寐,非血虚不寐也。就枕则心头颤动胸胁闷胀,小便不利,时时发渴,乃有余证,宜逐水则寐自安。若以归脾丸补之,久而水气上蒸,恐增头昏呕吐,年老恐成水肿。香泉曰,是是。急请一治。余以茯苓导水汤付之,二更许,小便五六次,启衾而卧,则沉沉作梦语曰,好爽快。须臾转侧至明始觉,则遗尿满席,被幞如泥,而饮自此少,食自此进。命常服六君丸以健脾胃。香泉逢人说项焉。

    【讲解】

    王堉先讲了他对不寐病的认识。不寐之病大概有这么几种类型:“食积则消导;水停则逐水;阴燥则安阴;脾虚则补脾;阳盛则敛阳。”总的来说实证多、虚证少,治疗时一定要分辨清楚。我们现在对失眠的分析,跟这肯定是不一样的,但仔细想,其实这五条基本上涵盖了不寐的常见的病机。

    我们讲失眠的核心定义是什么?是阳不入阴。那么阳不入阴,可能有这么几种情况:第一个,阳盛,阳盛则不能入阴;第二个,阴虚,阴虚则不能敛阳,也是阳不入阴;第三个,阳入于阴的通道被邪气阻滞,阳欲入而不得入,这就是半夏秫米汤这一类型的典型例子。半夏秫米汤是化痰的,为什么化痰能治疗失眠?因为痰浊阻滞于经络,以致于阳欲入阴而不得入,通路阻住了。这个时候只要把痰浊一去除掉,马上阳就能够入阴了。所以半夏秫米汤治疗失眠,效果好到什么程度?《内经》说”饮半夏汤一剂,阴阳已通,其卧立至“,也就是喝完药,刚把杯子放下,人就睡着了。

    当我们看这个条文的时候,会觉得未免有所夸张。其实这种如果让看胃病的人来理解就很简单。很多人抱怨,你这个药吃下去以后,我一吃就想睡。我说这是好事情,为什么?那说明他到了该睡的时候了。以前是有邪气,邪气去掉了他就能睡了。

    人体内的无非是痰湿、水饮、气滞这些东西,所以他这里讲食积水停,基本上就涵盖了水饮,实际上代表了寒湿俱在其内。

    王堉当年读书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叫李香泉,四十多岁了,“未博一衿”,这人成绩不太好。未博一衿是什么意思呢?考上秀才以后可以穿青色的衣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衿,就是衣襟、衣带的意思,所以把秀才的青色衣服称为衿。未博一衿,就是连穿秀才青色衣服的资格都没有,这是一种秀才,四十多岁的老童生,没入学的就叫老童生。当然大家也不要抵触他,八十岁老童生都有,四十岁也不稀奇。

    李香泉“素嗜茶”,喝茶从早到晚,能喝多少呢?“约饮茶数十碗”。说实话没概念,因为我不知道那个茶碗有多大。我们可以到博物馆去看一下。浙江艺术博物馆有专门展瓷器的,目测那个茶盏估计也就一百毫升左右。数十碗的话,大概也是几千毫升。但你看他嗜茶到什么程度,“见炉鼎热沸,则喜形于色”,看到茶炉子烧开了,就高兴得不得了。可见他喝水喝得非常多的。这个还不是水,是茶。茶喝得非常多了以后,他就得了什么病呢?“面乏血色,食量减少”。不想吃饭,脸上也没有血色。然后“每至秋初则彻夜不寐,天明益渴”。夏末秋初的时候,他就整晚上睡不着,天亮以后更加渴,那就更加喜欢喝茶。睡不着觉很难受,那么怎么办呢?他就常带一些安眠的药来吃。“又常蓄熟枣仁一囊,不时咀嚼”。

    王堉问他为什么吃酸枣仁?他说,有医生给我讲枣仁能安神,我就睡不着,所以我就经常吃。王堉又问,那你吃的什么药呢?他说因为我睡不着,我就请那个传教士,也就是习天主教者,这个人叫王凝泰。这个王凝泰就让他吃“人参归脾丸”,说是“读书劳心,心血亏损所致”。

    你们看到这有没有觉得奇怪?天主教应该让他吃西药才对啊。怎么会让病人吃中药呢?这个就是我们对历史的固有印象了。我们都以为传教士到中国都会给病人吃西药、用西医的方法。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传教士当时到中国来以后,不但是很多人用中医的方法进行治疗,而且他们还把西医的方法包装成中医的样子,甚至把这个总结成一个传教的经验,写成文件,汇报给教皇。这些文件现在在梵蒂冈档案馆都还保存着,可以看得到。上面写着,清朝的人太可怕了,他们这个文化很顽固,如果只是按西药的方法去看病,他们不会接受你的意见。你必须要给他摸脉,不但要摸脉,而且一定要记住两只手的脉都得摸。如果只摸一只手,他们认为你是假医生,也是骗人的。这是他们当年流传下来的文件里明确写的。

    所以一个天主教士用来中药方,这太正常了,当时就是这样的一个景象。实际上,西医和中医最后能够完全分庭抗礼,社会上逐渐认为西医比较高大上一点、中医只是保守和落后,是在新文化运动以后的事情。这也是我前面讲的时风时俗,当时的风气就是这样的。

    这个传教士的水平不咋地,用了人参归脾丸以后没效,“并不见效”。但是这个人要求也很低,“然尚无害”,吃了也没什么坏处,其他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地方。

    王堉就说,那我来看一下。于是“请一诊,则脉多弦急”。脉多弦急,这是一个饮证,“此水停不寐,非血虚不寐也”。如果是血虚不寐,应该是脉细弱,应该是脉细弱,左侧尤甚。我们还经常碰到心脾两虚的病人,往往就是左脉弱或者左寸、右关弱,那就更典型了。我们按照心脾两虚的症状去问,你睡觉好不好、做不做梦、注意力记忆力好不好,有没有腹胀便溏,如此等等,往往都能一一印证。

    所以王堉也就做了这样的推演。既然是水停不寐,那就有“就枕则心头颤动胸胁闷胀,小便不利时时发渴。”这跟前面我们讲的那个饮证的症状颇有类似之处。“乃有余证,宜逐水则寐自安。若以归脾丸补之”,水气不能自去,加之归脾丸里面还有一些是比较多补的药,反而加重水停之证。“久而水气上蒸,恐增头昏呕吐”;“年老恐成水肿”。

    香泉连连称是,急于一治。这说明这个病人非常苦恼于失眠症状。其次呢,也说明病人完全被说服了。

    其实古人对医生的要求很高的,很多有钱有势的病人请医生来看病,是请两三个医生甚至四五个先来看,看完以后你们各写脉案。病家自已来看这个脉案合理否。如果某位医生的逻辑很清晰,文字也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那就用他的方案。我们今天可能会觉得很滑稽——字写得好不好跟看病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有关。字写得好说明学习成绩好,学习成绩好说明师傅教得好,我不信他信谁?这就是跟我们很多病人看到某位专家有这么多课题论文,就会更加信任,是一样的特点。

    于是予以“茯苓导水汤”。茯苓导水汤完全就是渗水:茯苓、大腹皮,然后木瓜、槟榔,这都是泄水的,稍微佐以健脾理气和气,最后还加了一个麦门冬。

    茯苓导水汤这个方子吃下去以后,“二更许”,就是差不多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还没有到 12 点,按照我们现在的作息规律,还没到睡觉的时候,连夜尿都算不上。“小便五六次”。这人也没睡,可见他也在熬夜。因为小便五六次以后才“启衾而卧”,就是把被子掀开钻进去睡觉,这叫启衾而卧。然后则“沉沉作梦语曰,好爽快”。

    这个人以前是失眠的患者,经常是彻夜不眠的,现在能够不但睡得很沉,而且还说梦话,这睡得非常沉了。有多沉呢?“须臾转侧至明始觉”,躺下去感觉就到家了,睡着了,对睡眠质量会好一点。但是第二天醒来,“遗尿满席,被幞如泥”。晚上之前的五六次小便都还不够,晚上又尿了很多,也不知道尿了多少次,被褥都是湿的,尿了不止一次。而“饮自此少,食自此进”。为什么?以邪去,水气去了。还是要注意病后调摄,“命常服六君丸以健脾”。然后李香泉就成王堉的粉丝了,到处跟人讲,也就是“逢人说项”。

    四、蓄水喘嗽

    【医案原文】

    月潭之女,年甫周岁,忽喘嗽交作,浑身发热。月潭以为寻常感冒,忽之,越日益甚。适余视其弟病,亦请一视,见其面发赤,身发热,喉中声如锯,臆断曰痰也。必乳母令睡时吃乳,兼膈间有火,故食为火壅而生痰,但得白玉饼两三枚则可矣。月潭令服之。热稍退而腹作胀,喘嗽仍旧。又请余视,以为已愈,细视之,两目昏闭,精神若无,喉间亦如故。月潭曰:看此形恐不救,余曰:何至此,乃视指纹,则红丝出风关,兼按其膈,则胸中作声漉漉然。顿悟曰,前以为痰,乃水也,必小便不利,眼胞虚肿,兼咳而作呕,乳母曰,是。遂开五苓甘露饮,令当茶饮之。次日,月潭邀同进城,问之,则小便十余次,腹减而精神作矣。因劝以再进一煎,两日如初。

    【讲解】

    这是月潭的一个女儿,“年甫周岁”,刚刚才一岁,忽然“喘嗽交作,浑身发热”。月潭以为寻常感冒,没当回事,“越日益甚”,没有两天更加重了,他也没当回事。正好这个时候王堉给他的弟弟看病,就请王堉给小病人也看一看。

    “面发赤”,脸是红的,“身发热”,“喉中声如锯”,那说明里面有痰。我们经常讲,痰阻气道,所以喉中有痰鸣声。就因为这个,王堉“臆断曰痰也”。他又犯了这个书生意气的错误,自己很自信,但也没把自己当医生,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会看病的秀才。他认为说“乳母令睡时吃乳,兼膈间有火,故食为火壅而生痰”。他说得非常有道理,但当然这个非常有道理其实是错误的。

    他说“但得白玉饼两三枚则可矣”。白玉饼是当时流行的一个儿科常用药,是化痰积的。白附子、南星、滑石、轻粉、巴豆霜。你看这就是什么?这就是化痰下气的。它有轻粉、巴豆霜这些,药性还是比较强的,所以他这个要做成药饼来缓和其药性。

    病人吃了以后没效。不能说白玉饼不好。白玉饼是当时用于治疗小儿痰疾证的常用药,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常规处理方案。但是没效,没效说明什么?说明诊断错误。

    “月潭令服之”,“热稍退而腹作胀,喘嗽仍旧”。只好又请王堉来,“以为已愈”,一开始以为这个热退一天了,你们已经好转。但是仔细观察发现“两目昏闭,精神若无,喉间亦如故”,因为看到两目昏闭,所以这个爸爸就有点担心了,“看此形恐不救。”但是王堉说”不至于此“。接下来仔细诊视指纹,“则红丝出风关”,那就是热象。按诊发现胸腹之间有漉漉声,那就是水饮了。王堉这才恍然大悟,“前以为痰,乃水也,必小便不利,眼胞虚肿”。而且还会“兼咳而作呕”。这两点症状,“乳母曰,是”,得以验证。

    于是开了“五苓甘露饮”,令当茶饮之。五苓甘露饮是治疗水停内热的。这孩子不是还发热吗?虽然说用了白玉饼以后热稍退,但这个热退可能是个假象。我们都有经验,这种发烧的病,大便一拉,烧就会退。但是不是真的退了?尤其小孩可能退热退得非常快,可能39 度、40 度,迅速的就退到 38 度甚至正常,但是一两个小时它就会回去了。所以这个热可能还没有真的退尽。所以王堉要在五苓散,再加上寒水石、滑石这些,也就是五苓甘露饮,甘露就是清凉。

    第二天,这位小病人的爸爸告诉王堉,孩子服药以后“小便十余次,腹减而精神作矣”。王堉建议再进一煎。一共吃了两天药,病就好了。

    不管多有名的医家也总有误诊的时候。像这个就属于太过自信。其实像这样子太过自信而误诊,在《醉花窗医案》里王堉自己都积攒了好几例,所以他还是非常有反省精神的。凡是这种误诊,他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什么?臆断,有的是不必诊脉,有的说不必开方,也不必再问。就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一定要注意不要臆断,把四诊仔细做好,再下诊断。

    五、水气下注腿脚作肿

    【医案原文】

    赵梅村先生,崞县人,工书,兼精笔札。以廪生博广文尚在需次,为榆林观察芝田先生记室,后芝翁以内艰归里,梅翁亦家居,近为定襄令同谱弟戴幼安翁司笔札。壬戌夏,定襄县试,幼翁邀余阅卷,与梅翁朝夕聚谈。一日梅翁曰:弟素颇健,近不知何故,两腿连脚作肿,午后益盛,闷滞不能屈伸。余问皮皱乎?曰然。光亮乎?曰然。小便不利乎?曰然。胸膈发闷乎?曰然。告曰,此必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则成水肿,渐而至腰,至腹,则无救矣。梅翁请一诊,余曰,不必诊脉,但疏泻其水,小便利则肿自已。至于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因进以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至夜则小便五六次,觉肚腹宽舒。天明视之,肿消其半,连服三剂,则肿迹全无,步履矫健。梅翁为书对联、横幅,称神者再再。

    【讲解】

    这个水气下注腿脚作肿案,我们在导读一里已经详细讲过了,这里只简单列一下。赵梅村先生是读书人,壬戌年夏天“两腿连脚作肿”,午后加重,闷胀不能屈伸。王堉问了几个问题:“皮皱乎?光亮乎?小便不利乎?胸膈发闷乎?”都回答是。于是判断是“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会变成水肿,蔓延到腰腹就难救了。

    治疗用“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加强利水通络的作用。当夜小便五六次,第二天肿消一半,三剂以后肿全消了。同时嘱咐他“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就是限制饮水。

    饮证五案总结

    我们来看王堉这五个饮证医案的特点。

    首先从症状上讲,五个医案都有小便不利,而五个医案里的小便不利,至少有三个是推测出来的。所以王堉肯定认为饮证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小便不利。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见证:胸膈满闷、口渴,或肿、或悸、或吐、或不寐。

    而诊断这五个案的饮证,非常重要的一个依据其实不是症状,基本上没有靠症状诊断的,都是凭脉。这个脉的特点是什么呢?脉的特点全都是弦:第一个六脉俱弦、两尺尤甚,这是下焦的饮证;右关弦甚于各部,这是中焦的饮证;脉多弦急,这是体内的饮证。

    治疗基本上都是用五苓散。哪怕是茯苓导水汤,其实里面也有五苓散的影子。善后以六君子为主,或者六君子,或者香砂六君子。

    所以我们总结王堉这几个饮证案的临床特征:小便不利、胸膈满闷、口渴,或肿、或悸、或吐、或不寐,脉弦。其实这些特点,并没有跳出前人的框架,不是他的首创。你看《伤寒论》里讲小青龙汤证: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有没有发现,他说的这些症状,跟我们总结出来的《醉花窗医案》里王堉的这些见证,重合度非常的高。

    你再看看治疗饮证,我们一般讲要做苓桂剂。苓桂剂就是苓桂术甘汤,那么小青龙汤再加一个甘草,他就说这是一个方,桂枝甘草茯苓这个的主治。小青龙汤证总结出来了什么呢?心下悸、气从少腹上冲、四肢厥逆、呕吐,那连一半以上这种更多。怎么治?还是苓桂剂。所以水饮其实是一大类疾病。

    刘渡舟老在《伤寒论临证指要》里面,重点讲了三大类疾病,水病、血病、气病。对于水病的分类是非常的蔚为大观,他把水病分成水寒、水饮、水气、水溢、水蓄等等。用的方子基本上都是苓桂的方子,或者都是属于苓桂剂的。唯一例外的就是小半夏汤。所以苓桂剂实际上是治水病一个非常重要的一环。为什么呢?你看什么药?桂枝,辛甘温,能够一方面化气,一方面能够补虚的。茯苓正好可以利水气。水气病的核心病机是首先是有阳气的阻遏,还有水饮停。所以它是本虚标实。水病为什么会停水?多半是本虚标实,这是水病的基本逻辑。

    那么用桂枝通阳,水饮停聚,我用茯苓利水,恰好能够针对水饮的病机。常见的苓桂剂有哪一些呢?就《伤寒论》来说,典型的苓桂剂主要是这四个方面:苓桂术甘汤、苓桂甘枣汤、苓桂甘草汤、苓桂姜甘汤,也就是茯苓甘草汤,和五苓散。

    其实苓桂剂以前就有很多历代医家都对它进行了分类。但很奇怪,一直没有分出苓桂剂这一类来。刘渡舟老在 1984 年《新中医》上发表论文,第一次专门提出苓桂剂。认为桂枝又能通阳,又能下气,而且还能补气养阴,治肺寒。茯苓它不但能够利水,还能养心安神,还能行肺之治节,它还有治水的作用,还能治皮水。

    苓桂剂的用量规律是水饮越重,茯苓的用量越大。苓桂甘枣汤的茯苓用到八两。那个苓桂甘枣汤因为是水在中焦,所以它生姜就用得多,用到了三两。但是不管怎么用,桂枝的量从比例上来说都不是最大的。这是因为苓桂剂的重点在于利水,化气的目的是为了利水,所以温通的药只要少用一些就可以的。化气如果多用的话,那不就变成温阳散寒了吗?这就失其本意了。

    所以你看五苓散里面,桂枝会用得比较轻。它用到最大的是什么?用到最大的是利水,是泽泻。泽泻还用到了三十铢,一两的话是等于二十四铢,所以它这个是唯一一个超过一两的。所以我们现在用五苓散的时候,很多人喜欢把桂枝的用量都弄得很大,是不对的。

    为什么五苓散的这个剂量这么轻呢?都只有用铢来计算。那其他的像什么苓桂甘枣汤、苓桂甘草汤,明显量大于五苓散,苓桂甘草汤茯苓都用到了八两,对吧?很简单,剂型不一样。你想想,如果要利水气的话,是用汤剂好还是用散剂好?当然是散剂好。散者,散也,本身就有这个宣散的作用。就我个人体验,五苓散用汤剂的效果远远不如用散剂的效果好。可以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汤剂三帖药的量,如果打成粉做散,可以吃三个月,而且效果还更稳定。

    但是在这里要特别说一句,就是散剂不可滥用。五苓散是非常经典的散剂,我们可以放心沿用。但是我们千万不要说自己随便找个什么方子就要打散,这是不行的。因为很多药物打散服用的毒性比汤剂要大得多。我们对药性不足够了解的情况下,非常容易出危险。

    最后总结一下《醉花窗医案》饮证治疗的特点。

    第一,诊则凭脉。脉诊是他确定饮证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依据。我看了《醉花窗医案》以后,在临床再摸到弦脉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多动一下:这人有没有可能是饮证。

    第二,治疗以苓桂剂为主。对王堉来说,用五苓散用得最多。五苓散其实真的是通阳化气的代表方。这真的是我们饮证治疗的一大抓手。在并不是很清楚水饮在哪里的情况下,只要确信有水饮,就可以用五苓散。

    我们用五苓散其实有个顾忌,会觉得五苓散是温药,热证就不太合适。其实它是可以用来治疗热饮的,但是治热要加寒药。民国有个老中医治水饮兼热,就会用的五苓散加滋肾通关丸。五苓散加滋肾通关丸,其实就是五苓散加知母、黄柏。通关散是知母、黄柏、肉桂。五苓散里面也有一个桂,他把两个桂合成一个桂了。那如果是治寒饮,用桂枝比较好一些;如果是治热饮,当然是用肉桂比较好一些,肉桂化气力量更足。这也是苓桂剂的一个发挥。

    第三,善后用香砂六君子,这是王堉治疗饮证善后的主要特点。

  • 《醉花窗医案》导读(二)食积相关疾病

    我们再来看饮食所伤,也就是食积所导致的这些病案,一共是十个案。

    一、食积致痢案

    【医案原文】

    又有银商,忘其名,夏得痢疾,医家以为火,用承气汤下之,逐日下数十次,又一医以为虚,补之,痢下止而胸满腹胀,委顿不起。司事者惧其死,邀伊表兄某引之出铺,在寺中赁一屋居之,又十余日医药罔效。其表兄已为市殓具矣。一日午饭后,其表兄来请曰:舍亲病重,恐不能起,闻阁下脉理清真,欲往驾以决生死,如可敬延半月,拟即遣之还家,较胜殁于旅舍也。余随而往视,屋中臭不可近,急命舁置他处,见其合眼朦胧,转侧之并不知矣。提腕而诊之,俱微弱沉细,然至数匀称,惟右关独大,按之搏指。乃曰:此病因食积致痢,初医下其火,未去其食也。此时必肚腹膨胀,醒时见食作呕,病虽危,不惟不即死,并可生也。其表兄曰:果尔,请治之。乃以平胃散加神曲、麦芽等类进之,至夜解下秽物极多,腹平而知人矣。越日视之,脉小而气虚。因以真人养脏汤固其痢,三剂而痢止,略进食矣。因继以人参养荣丸,半月而健。余当其病时曾见二次,不识其人,越两月,有以靴帽等踵门而谢者,不知何人,入门自称乃前病痢者也。叩头不起谢曰:蒙先生再生之恩,不惟病愈,且健壮胜于往日,衔环结草所不惜也。余却其物而善遣之。

    【讲解】

    首先,这个痢也叫痢疾,但肯定不是我们现在说的传染性痢疾。中医的痢是依靠症状来诊断的,凡有里急后重、腹痛、泄泻、便出脓血的就是痢疾,所以往往痢疾和下痢混在一起说。

    这个人夏天得痢疾。得了痢疾以后,前面看的医生以为是火,用承气汤下之,逐日下数十次。你想,一个人一天拉几十次,肯定会有虚弱感。所以再换个医生,又以为是虚,再补之。补了以后,痢下止了,但“胸满腹胀、委顿不起”。委顿不起以后的表现当然比较可怕。于是管事的人请他的亲戚表兄把他带出去,在寺庙里找了一间屋子住。死也不要死在我家里,就是这意思。

    又过了十余日,医药罔效,他表兄已经到街上去给他买殓具了。恰好想到了王堉。于是表兄来请他上门看看,理由是:你去帮我看看,“以决生死。如可敬延半月,拟即遣之还家”,如果他还能活半个月,我们就赶紧把他送回家里去,免得客死他乡。这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当然是非常重要的。

    一进屋子,“屋中臭不可近”。这里要说一句:我们今天讲四诊,四诊不是坐下来正衣冠以后再一个一个来看的,其实当你接触到病人那一刻,你的诊疗就已经开始了。你看他一进屋子的臭不可近,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诊断线索。“急命舁置他处”,换个地方再看。

    换地方来看,这个病人“合眼朦胧、转侧之并不知矣”,神志已经不太清醒。“提腕而诊之,俱微弱沉细”,脉象确实已经很细弱了;然“至数匀称”,说明胃神根尚在。同时,在六脉微弱沉细的情况下,“右关独大、按之搏指”,说明右关有实邪,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命,右关是脾胃,所以脾有实邪,而且是按之搏指的大实邪。

    那什么样的实邪会导致右关独大、按之搏指?能停聚的,不是湿就是积。如果是湿邪的话,不会搏指,湿邪应该是软的;湿邪得病、湿邪阻滞,应该是脉大而软,即使是湿邪很盛,也应该有柔软之象,因为湿本身是软的。所以他说:“此病因食积致痢,初医下其火,未去其食也。”

    此时必肚腹膨胀、醒时见食作呕。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是能够治得好,“不惟不即死,并可生也”。患者家属听说了当然非常高兴,赶紧请治。于是“以平胃散加神曲、麦芽”,这就是一个消食导滞之方。“至夜解下秽物极多,腹平而知人矣”,浊邪去了以后,不再蒙蔽神明,人就清醒过来了。

    越日视之,“脉小而气虚”,这是什么?实邪去则虚象现。我们有一个专有名词叫水落石出:表象消除以后,本相就显现出来了。这个我们在临床上也是需要注意的。

    有时候给这种本虚标实的病人看病,我们可能要先去标,否则就不进去,如果补了,反而会被邪气所乘。那怎么办呢?那就去实吧。但是确实要跟患者讲清楚:你可能用药以后会有吐、有泻,这是邪气将出,这是第一个;第二个,你的精神可能会更委顿,这个尤其是在食积化火的病人身上见得非常多:你给他用上药,他吐了、泻了,脾气也好起来了,人也和缓了,也觉得舒服了,但他觉得精力不如以前充沛。还有一些人没有明显觉得精力不充沛,但会告诉你一个症状:特别能睡、特别想睡。他说我白天晚上都想睡。那你就睡呗;不行,还要上班,没空睡。怎么办?尽量保证睡眠时间,过一段时间病人的正气慢慢好起来,这个症状就会消失。

    邪气去了以后就要扶正,所以用“真人养脏汤固其痢,三剂而痢止,略进食矣”。因继以“人参养荣丸,半月而健”。

    这个案,除了是一个食积痢疾,它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治疗先后有次第,层次很分明,先治食积以治其痢,然后用真人养脏汤固肠止痢,痢好之后再来扶正。为什么要扶正?你想这个人委顿不起,前前后后就有一个多月,气血怎么可能不亏虚?如果气血亏虚不纠正,那他是不是还是容易发病的?所以用人参养荣丸半月而健。

    当其病时“曾见二次、不识其人”,他一共看过这个患者两次,但其实没记住这人长什么样,当时那个样子肯定也不好看。过了两个月以后,有人“以靴帽等踵门而谢者,不知何人,入门自称乃前病痢者也”,用我们的话说,就是这个病人西装革履,一身正装,到门口来道谢。但王堉完全认不出来,这个人气血状态已经完全变了。

    二、饮食伤胃案

    【医案原文】

    商人曹某,忘其名,豪于饮,而食量亦复兼人。夏月奔走发渴,多食生冷,遂致停滞,头痛发热,腹胀神昏。他医以为感冒,以风药散之,不效。乃迎余视。其右关坚大,右尺弦缓,并无浮象。乃曰,此饮食伤胃也,必见食作呕逆。弦者停饮之象,不去之不快也,此类伤寒中五症之一,视为外感,失之远矣。急以对金饮子加大黄、槟榔等破之,对金饮子方用橘红、厚朴、苍术、甘草、生姜、大枣。二服而腹减热退。五日后来谢曰:余未病时,常有呕逆手颤疾,不知何故?告之曰:此酒积也。试服葛花解酲丸,当必愈。曹即服之至半斤而宿疾全清矣。

    【讲解】

    饮食伤胃案。一个商人“好于饮,食量亦复兼人”,这个人能吃能喝,精力也非常充沛。结果“夏月奔走发渴,多食生冷,遂致停滞,头痛发热、腹胀神昏”,这其实是夏天非常常见的一个病症。

    问题在于什么呢?他医以为感冒,以风药散之,无效。”以风药散之“其实就是用发汗药治疗。于是请王堉诊视。诊其脉:“右关坚大,右尺弦缓,并无浮象。”鉴别诊断都在里头了:右关坚大,这是实邪留滞之相;右尺弦缓,是下焦湿痰阻滞;并无浮象,是无表证。王堉判断这是“饮食伤胃”。

    说病人有饮食伤胃,总得有更多的证据。这个在《醉花窗医案》里是非常有特色的一点,虽然说我们所有的中医平时都在用这个思维,但在医案里这么清楚地写出来的,我看的不多。就是根据现症和脉象来辨别。

    初步辨别病情以后,他会推论一些症状,问患者有没有,来验证自己的判断。你看他又来验证了:“此饮食伤胃也,必见食作呕逆”,你一定还有吃了东西久了想吐的症状,那当然是有的,如果没有,他就不写了。你不是脉弦缓吗?好,“此伤寒内伤五证之一,视为外感,失之远矣”。虽然视为外感失之远矣,但既然能够排到伤寒五证里,说明什么?说明它确实容易被诊断成表寒证,对吧?

    那怎么治疗呢?给以“对金饮子加大黄、槟榔等破之”。我们在看药方之前,不妨先想想:这个病人既然是一个食积停饮证,我们应该怎么治?当然就是消食化饮。那么消食化饮要找到出路,对于食积来说,它最好的出路是从哪出?从下面出。汗、吐、下三法,这个时候肯定是要用下法的,再兼以消食导滞之品,所以用对金饮子。这个方子:“橘红、厚朴、苍术、甘草、生姜、大枣”,眼熟吗?非常眼熟,这就是平胃散,对吧?但他为什么不说平胃散?你可以看到王堉经常用平胃散,他不是不知道平胃散,因为有区别。

    第一,对金饮子用的不是陈皮,而是橘红,所以它理气的作用更强一些;第二,它们的君药或者说最重用的那味药不一样,对金饮子用得最重的药是苍术,所以它苦温燥湿的力量相对更强。它又加上大黄、槟榔,大黄槟榔在这里就是用来去积滞的,积滞去了,我们的饮食才有出路。

    于是“二服而腹减热退”。五日后来谢曰:“余未病时常有呕逆手颤疾,不知何故。”就是看好一个病,接着看病人第二个病。这个病在临床上也很常见,就是“酒积”,用“葛花解酲丸”就可以了。

    葛花解酲丸,或者我们更熟悉的葛花解酲汤,效果非常好。以前我们学方剂的时候,经常讲葛花醒酒,可能大多数人没有用过,没有直接经验。没葛花怎么办呢?用葛根代。我经常用葛根芩连汤来治疗这种饮酒过多的病人,效果也非常好,有时候好到超出我们自己的预料。有一个病人,我给他用葛根芩连汤,当然我也没跟他讲我给他开了有醒酒作用的药,因为我不想让他再去喝酒,更不希望他因此而有恃无恐。并且我还很慎重地告诉他不要喝酒。结果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病人回去以后又喝了,喝得还挺得意。

    他第二次来复诊,跟我说:”医生,我觉得我身体好多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以前我喝这么一瓶差不多要醉,这次我又赶了几个酒局,感觉酒量大增。“ 之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会跟病人讲:”这个药喝过以后,你可能酒量会好一点,但千万不要多喝酒。“酒量越好,人就越要多喝,那不是适得其反吗?所以这是给我们一个警醒。

    三、食积经闭案

    【医案原文】

    妇人经闭一症,其因多端,而各有虚实之分。审其实而攻之,察其虚而补之,偶一不慎,致祸尤速。友人王福友之妻,少以贫寒致痞疾,适王数年,面黄肌瘦,月事不至,至或淡少,久而腹痛增胀。延医视之,见其形症,皆以为虚,补之不应,而王固粗质,亦任之。半年腹大如鼓,见食辄吐,渐至不起,乃邀余治,诊其六脉坚大而迟,知为寒凝食积。问曰:胃中按之有坚块否?病者曰然。告曰,此自幼生冷风寒伤胃气,故甚则增痛,且四肢发厥,盖虚人实症也。不温胃以散其结,则气凝而血必闭,无怪补之增剧。乃以五积散投之,两服而腹稍舒。又以香砂平胃散合乌药散并用之。有邻人素看医书,见方诧曰,病属经闭,治当行血,乃用销食之剂,无乃非法。余曰,君自不信,看药后效验何如。王命其妻服之,越两日而下秽物,腹膈顿舒。又命常服香砂养胃丸,廿日余而月事至矣。邻人请其故,告曰:人身之气血,相须而行。若置气而理血,断无效验。且人以胃气为主,乃一身生化之源,而胃经多气多血,气舒则血行;气结则血滞,气热则血凝;气寒则血少。前人调经诸方,理血无非理气也。今王某之妻,气为寒食凝滞,故血亦不行,非血本亏也。若用四物等类血药多凉性,转于胃气有碍而愈不行。今以祛寒销食之品投之,气温则行,食销则通。气行而通,血不通者,未之有也。闻者首肯再三,凡有疑,辄质问焉。

    【讲解】

    食积经闭案。这位病人是王堉朋友的妻子。她小时候日子过得比较艰苦,因此得了痞满病。嫁给朋友以后,好几年身体也没见好:“面黄肌瘦,月事不至,至或淡少”,就算来了月经,颜色也淡、量也少,而且慢慢地还出现了腹痛腹胀。之前医生一看她这个样子,面黄肌瘦、停经、月经淡少,这不就是血虚吗?都以为虚,“补之不应”。而这个朋友也挺粗心的,“王固粗质亦任之”,随他去了,也不管他老婆。

    结果呢,病情越来越重,“半年腹大如鼓、见食辄吐、渐至不起”。这个时候病情就比较严重了,腹大如鼓、见食辄吐。我想这可能是单腹胀,当属臌胀之类,这是四大危证,稍微懂点医的人都知道很危险。这回她老公有点紧张了,想起有王堉这个朋友精通医道,就请他来看。

    “诊其六脉坚大而迟,知为寒凝食积。”坚大是食积,迟是寒凝。那么他要验证,还是这个思路:“胃中按之有坚块否?”肚子是不是按了觉得有积块?“病者曰然。”为什么说要有块?积块就是由寒凝而至,寒邪入于肠外,与寒邪相搏就形成了积聚。所以会有积块。阳化气、阴成形,这也是阴病的一个表现。

    这个寒凝食积证应当用什么方子呢?“五积散”。五积散这个方子,是治疗食积、寒凝、血积、气积、痰积,五积,一切积证的,以温散为主要治法,兼以化痰。这是攻邪之方,所以不能久服,“两服之后腹稍舒”,就换了,换成“香砂平胃散合乌药散并用”,以理气化痰为主了。

    然后最有趣的是,“有邻人素看医书”,这个邻居挺多事,平时对养生比较感兴趣,读过不少医书。他看这方子有点奇怪,说:这是闭经,你应该行血啊,月经一定是血分病,你现在用消食之剂,“无乃非法”?这话说得很文,其实意思还是很呛人的。王堉曰:“君自不信,看药后效验何如。”王堉也非常拽:”随你信不信,爱信不信,你就看效果,不跟你讲道理。“

    “王命其妻服之,越两日而下秽物,腹膈顿舒”,整个人就舒服起来了。实邪、寒邪已经去了,剩下的就要扶正。因为她少以贫寒致痞疾,从小脾胃就已经受伤了,所以叫“常服香砂养胃丸”。“廿日余而月事至矣”,又过了二十多天,月经来了,这就算是治好了,尤其是这个月经失调也治好了。于是邻人”请其故“,特来请教王堉其中的道理。

    这个时候,傲娇的王堉才开始说:“人身之气血,相须而行。若置气而理血,断无效验。且人以胃气为主,乃一身生化之源;胃经多气多血,气舒则血行,气结则血滞,气热则血凝,气寒则血少。前人调经诸方,理血无非理气也。今王某之妻,气为寒食凝滞,故血亦不行,非血本亏也。若用四物等类血药,多凉性,转于胃气有碍而愈不行。今以祛寒销食之品投之,气温则行,食销则通。气行而通,血不通者,未之有也。”

    这些理论其实教科书上都有。但事实上很多道理,老师都讲过,但上临床我们经常会忘掉,这很正常。我经常想,这个其实就是一个反复磨练的过程,就跟体操运动员一样,所有的动作要领他其实很早就掌握了,那为什么到奥运会上还会有水平的差别呢?就在于他是不是把这些要点都记住了,是不是都能发挥到最好。我想对我们做医生来说也是一样的:治病不需要奇法、怪法,就把常法掌握清楚,只要我们能记得住、用得起、能够前后融会贯通,自然就会起效。这个就是我读这本书最大的一个原因,不用奇法,就是道理讲清楚,丝丝入扣,自然能够把病看好。

    四、气滞停食案

    【医案原文】

    医人强学潮之妻,蜂目而豺身,顽物也。夫殁后,益无忌,仇媳而爱女。其女适吾里王姓,粗悍不让其母,而其母年过六旬,往返吾里日数四,疾健如奔。壬戌春,气后食停,得心胃疼证。前尚忍之,后不可忍。延任医治之,任更愦愦,谓年老气虚,施补剂,服则痛滋甚。又请任治,任拒曰:疾不可为矣。其女家与前习天主教者为邻,知余看王病,乃请治其母,余本欲辞,而王再三怂恿。不得已,为一诊,见其右关实大而滑数,肝部亦郁。告曰,此气滞停食也,必与人争气后,遂进饮食,食为气壅,郁而作痛。其女从旁极赞余神,反诟其母,常劝尔勿食时生气,而尔不悛,今谁怨焉!请一方。乃以越鞠平胃散加枳实,重用香附。告曰:两服后保无虞矣。后五日遇其女于街,则曰,母病已痊愈,称谢数四。

    【讲解】

    这位”医人强学潮之妻“,脾气肯定是不好的。而且这是家传的,她妈妈的脾气也不好。病人正是她妈妈,年过六旬。1840 年代,能活六十岁算高寿了,已经很牛了。

    这位老太太身体非常好,“往返吾里日数四”,每天就在自己家和媳妇家之间跑来跑去,“疾健如奔”,走得非常快。这可不是个好词,因为在那个年代,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女性,是带有感情色彩的。

    壬戌年春,“气后食停,得心胃疼证”。“前尚忍之,后不可忍”,终于痛到忍不住了,请医生来看。但这位医生水平不怎么地,说你这年纪大了,是虚证,就补呗。结果“服则痛滋甚”,越补越痛。再请这个医生,医生不去了,说:这个病看不好了,我不去了。

    通过某些关系,了解到王堉会看病,就来请王堉看。“余本欲辞”,因为他知道这一家人不太好惹,前面那个形容词是非常不好的:“蜂目而豺身、顽物也”,这种人他不太想接触。但是病家有位邻居姓王,王堉是非常欣赏的,之前他也给这位王姓邻居看过病。在病人邻居的再三怂恿下,王堉”不得已,为一诊“。

    “见其右关实大而滑数,肝部亦郁”,这是实滞之象,肝部亦郁是气郁在上。所以这是“气滞停食”。那我们就推测:你既然是气滞停食,就一定有气滞的原因,什么原因呢?最常见的当然是情志了,那就必然是与人文争气后、遂进饮食,食为气壅、郁而作痛。其女从旁极赞余神,反诟其母:“常劝尔勿食时生气,而尔不悛,今谁怨焉!”那就说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既然推论合乎病情,那基本上就认为这个诊断是正确的。顺着这个思路来治:“越鞠平胃散加枳实,重用香附”,这是要加强它行气的作用。并且说:“两服后保无虞矣。”这句话放在这里有两重含义:一重含义,当然是对自己的诊治方案非常自信;另外一个,就还是那句话,不太待见这个病人,不想再看他了。

    可见王堉真的是位非常有个性的人,文笔又非常好,所以读他的医案,经常就像看小故事一样,特别过瘾。我经常想,用他这里的医案衍生一下,应该可以编一个晚清民国的电视连续剧出来,肯定受欢迎。

    五、脾胃积滞误用桂附案

    【医案原文】

    定襄西厅程裕堂,都中人,春初到任,而定缺苦甚,岁入不足二百金,而定俗尤鄙陋不堪,一切起居日用多不遂意。又以老母在京,迎养则不给,不迎又不可,忧思抑郁,手生一疔,延本处牛医治之,牛屡施针灸,半月而后愈。然程素有积滞,兼日来忧郁,遂胸膈胀满,饮食不思,精神馁惰,面目瘦削,牛以为病后大虚,用桂附补之,二服而满益甚。知余在县署,急衣冠来拜,幼安问其病,即指余告之曰,润翁医道如神,山陕诸相好,无不服者,宜请治之。余诊其脉,六部沉数,右关坚欲搏指。笑曰,君腹中如塞井而下之石,积滞无隙,宜乎饮食之减少也。此有余之症,急下之,则舒畅。误认为虚,则相悖矣。程曰:精神馁困,肌肉消瘦,非虚而何?余曰,俗医但知书上病,不如身上病,焉有是处。精神不足者,气血不流通之故;肌肉消瘦,饮食不生发之故也。盖脾胃为容受转输之官,积则无所容受,滞则不能转输,胃气一停,百脉皆败,无怪其然也。程请一方,以对金饮合保和汤合进之。两服而胸腹作声,洞下秽物数次,顷刻间饥不可忍,神气亦清。晚笼灯而来,伏地作叩曰:此方真灵丹妙药,前尚未深信,今乃知俗医之多误也。余曰,人腹中如常平仓,最须年年出陈易新方好,但旧积既去,胃气尚弱,新物入口,停滞尤易,须节俭也。程首颔之。即折柬相邀,余怜其苦力辞之。越日余束装归里,程乃饬差送数里外。时雨后多泥,凡难行处,即转轮负毂,余遣之去,则曰,家主之命不敢违,过十里而后返。

    【讲解】

    脾胃积滞误用桂附案。这个人家里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为什么呢?首先,他当官的那个地方比较穷,而且那个地方的风俗他也不太适应,“定俗尤鄙陋不堪”,所谓鄙陋不堪,肯定就是这个人不喜欢这个地方的风俗,对吧?而且又比较穷,“一切起居日用多不遂意”,所以他是长期在一个抑郁状态下的。

    同时,他又碰到个新问题:”老母在京“。他妈妈年纪大了,在京城。把她接过来吧,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担心他妈妈过来住也未必舒服;但不接过来吧,那边也没人照顾。于是忧思抑郁,手上长了一个疔。长疔以后,找了个姓牛的医生治,治好了。治好以后他就信这个姓牛的医生,所以就让他看他的积滞病。这个姓牛的医生以为是虚的,用桂附补之,“二服而满益甚”。

    他知道王堉正好在县衙上班,就赶紧“衣冠来拜”,赶紧把衣服穿好过来请他看病。幼安问其病,这个幼安就是正定县县令的内弟,前面医案里有提到过。王堉诊脉的结果是:“六部沉数,右关坚欲搏指”。你看,又看到这个右关,是不是好眼熟。右关候脾胃,食积病在脾胃,所以以右关坚搏为特征。

    王堉笑曰:“君腹中如塞井而下之石。”你的肚子就像有个石头把井给填起来了,一点缝隙都没有,当然吃不下饭了。这是实证,应该赶紧攻下。你前面以为是虚证,还要补,那当然是越补越差了。

    程说:“精神馁困,肌肉消瘦,非虚而何?”王堉答曰:“俗医但知书上病,不如身上病,焉有是处。精神不足者,气血不流通之故;肌肉消瘦,饮食不生发之故也。盖脾胃为容受转输之官,积则无所容受,滞则不能转输,胃气一停,百脉皆败,无怪其然也。”这段话讲得很透彻。脾胃不足了,就不能运化,气血生化无源,当然是”百脉皆败“了。

    用什么方子呢?“对金饮合保和汤合进之”。对金饮前面讲过,就是变化之后的平胃散,然后再加上保和汤。吃了以后也是“两服而胸腹作声、洞下秽物数次,顷刻间饥不可忍、神气亦清”。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这些食积病,吃了药下去以后基本上都有泻下,但其实他并没有用泻药。为什么呢?因为胃气足则积滞自去。正气足了,自然就能够祛除积滞。

    那么这个积滞从哪排出去呢?不会在肚子里自己消失掉,那是不可能的。它一定有个去路,从哪出去?有的时候从大便而去。有的时候就是吐出痰涎数碗,就从上面。不是上就是下,汗、吐、下三法,对于积滞来说主要是在吐、下二者,而以下法最好。为什么以下法最好?积滞是不是主要停积在胃肠?胃、肠都是六腑,六腑以通为顺,当然能从下面走最好。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有的时候未必都能让他下来。下不下来的时候怎么办呢?下不下来的时候就让他吐,从上面走,其在上者,因而越之。如果是吃得太多,撑住胸膈了,那就是上面的吐。

    这里传说中有一个医案:叶天士看一个食积证,诊断明确就是食积证,但看不好。为什么看不好?因为病人食积得厉害,吃啥吐啥,都吃不下去。那药都吃不下去,管你对金饮也好、保和汤也好,都吃不进去,岂不是白搭吗?当时叶天士因为诊务繁忙,就说:这个病我这会儿也想不到怎么治,又正有诊务在身,就去给别人出诊看病去了。出诊完以后,再路过这个村子,发现这个病人已经好了。因为这是实证,实证好起来很快。叶天士就问怎么好的?病人说您走了以后,另外来了个医生,一听说叶天士都治不好,他就开始动脑筋,一定要把这个病治好。于是想出一个方法:用鹅毛探喉令其吐出,胸腹渐宽,再进以消食导滞之剂,这个病就好了。可见在治病的时候,我们知道邪要有出路,但也不要一心想着就一定要让他下,就想着用药,还是要使用各种可能的方法,因势利导,祛邪外出。

    六、气郁痰壅案

    【医案原文】

    同谱弟张月谭之姊,所适非人,贪而好气,以故时增烦闷,久而生痰,又久而积食,因之精神萎顿,饮食不思,膈满肚胀,自以为痨。一日同入城,月谭邀余诊之,则脉象沉伏,按之至骨而后见。告曰,此气郁痰也。胃气为痰气所壅,则清阳不升,浊阴不降,而头晕目眩,项粗口干,腹满便秘,诸症交作矣。病者称是。乃进以胃苓承气汤,二服后,下秽物十数次。又往视之,病者再三称快。命再一服,即继以香砂六君丸,不及半斤,当健壮倍于昔日矣。

    【讲解】

    气郁痰壅案。这个案的前提条件是,病人平时心情是不好的。为什么不好呢?“所适非人”,嫁的老公不好。这个老公怎么不好呢?“贪而好气”。所以她就十分烦闷;“久而生痰,又久而积食,因之精神萎顿、饮食不思、膈满肚胀,自以为痨”。于是请王堉去看。

    王堉看了以后,“脉象沉伏,按之至骨而后见”。这是什么?这是气积瘀阻的一个表现。王堉据脉推断,“胃气为痰气所壅”,那么病人应当有“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头晕目眩、项粗口干、腹满便秘诸症交作”,病者连连称是。既然辨证已明,接下来怎么治呢?给他“胃苓承气汤”。你看,还是化痰湿、通腑气这个思路。“二服后,下秽物十数次。”再往视之,“病者再三称快”。“命再一服,即继以香砂六君丸,不及半斤,当健壮倍于昔日”。

    既是食积,脾胃一定是虚的,所以收尾往往用香砂六君子。王堉非常重视病后调摄。而病后调摄,只要他提及了具体方药,十之八九都是用香砂六君子。这说明他非常喜欢、非常重视用这个方做为病后调摄的主方。

    七、食为气滞中脘不通案

    【医案原文】

    裕州牧莲舫兄之夫人,号杏云,灵石漪泉翁女也。工书画,善音律,一切博弈棋酒,无所不通。适李时,莲舫尚诸生,劝之读书,不数年得乡举,后以誉录议叙牧裕州。杏云随之往,日行事件,多经其手。而莲舫多萎靡,且好狎邪游,并取二妓。以防捻不力失官,后虽开复,而空坐省城,益不自释,日与夫人反目。辛酉秋,夫人不得已回介,家道式微,翁姑俱老,诸事赖之保全。余曾一至,即为余画桃花春燕扇幅,至足感也。壬戌夏,忽遣人邀余,问之,则杏云病矣。急随之往,则衣饰楚楚,诊其脉,则六部沉伏。余曰:此郁滞也,宜逍遥散。夫人亦知医,点头称是。二服而全。又隔月,余赴捕厅之饮,先见晓圃,晓圃曰,兄来正好,五嫂又病矣,何不一视。入而问之,杏云曰,以为感冒,但觉憎寒发热,肢体沉困,用柴胡四物汤,一服而腹作痛,昨夕犹缓,朝来无止时矣。时疫气流行,恐其为疫,故请大哥一视。诊之则余脉俱平,惟右关颇实而滞。告曰,此非外感,亦非瘟疫,仍是食为气滞,故中脘不通。不惟增痛,且多胀也。况胸间作闷,时时作嗳气,以藿香正气散疏之,则无病矣。杏云是之,称不谬。乃处一方。越二日,遇晓圃于酒市,问之,则曰二服全愈,家五嫂命致谢焉。

    【讲解】

    最后一个案。首先我们说,这个作者写案是非常有感情的。他喜欢这个人还是不喜欢,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病人就属于他喜欢的一个人:莲舫兄之夫人,号杏云。“工书画、善音律,一切博弈棋酒无所不通”,这种女性,肯定是很合作者这种士大夫心思的。

    但是,她过得并不如意。她的丈夫莲舫其实不咋地:“莲舫多萎靡”,可能仕途不顺以后比较负能量;而且“好狎邪游、并取二妓”,这就做得非常过分了;再加上“防捻不力失官”,太平天国之后,不是有捻军起义吗?这个莲舫就去平乱,但很明显干得不好,就被罢官了。后来虽然”开复“,也就是恢复了官职,但“空坐省城、亦不自释、日与夫人反目”。所以这个夫人其实是非常难受的。不得已,最后实在受不了,就回老家了。

    回老家也不轻松:“家道式微、翁姑俱老、诸事赖之保全”,家里的公公、婆母年纪都不轻了,所有事情都靠她一个人承担。在这个背景下,病人平时其实是非常抑郁的。

    有一天,杏云突然派人去请王堉。问怎么回事?说杏云病了。“急随之往,则衣饰楚楚”,这很重要,衣饰楚楚说明这个女人还是很有自尊的,虽然病了,还是很注意自己形象。“诊其脉,则六部沉伏”,这是郁滞之象。“宜逍遥散。夫人亦知医,点头称是。二服而全。”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又得病了。又请王堉来看。说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只是“恶寒发热、肢体沉困”,用“柴胡四物汤”,“一服而腹作痛;昨夕犹缓,朝来无止时矣”。当时又闹瘟疫,她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瘟疫,所以要请一个信得过的医生来看。

    “诊之则余脉俱平,惟右关颇实而滞。”六脉俱平,这首先说明什么?既不是瘟疫,也不是外感。右关颇实而滞,这不就是食积之相吗?所以告曰:“此非外感,亦非瘟疫,仍是食为气滞,故中脘不通。不惟增痛,且多胀也。况胸间作闷、时时作嗳气。”杏云说对对对,是这样。于是用“藿香正气散”疏之。效果怎么样呢?两天以后,碰到他的家里人一问,说两天就好了,五嫂命致谢。

    这个案很有意思:食积,我们前面用保和丸、对金饮、平胃散、二陈汤都好理解,对吧?那他这里为什么用藿香正气散呢?其实这是一个食积兼表的情况,恶寒发热、肢体沉困,这是特殊的情况,所以用藿香正气散。

    饮食所伤疾病诊疗特点

    我们总结一下,《醉花窗医案》饮食所伤疾病的诊疗特点。

    第一,诊断以右关脉为主。有没有发现,这些食积案基本上都是靠脉诊来断的。这个脉诊的主要特点就是:右关脉沉、实、滞、沉伏,兼坚大、滑数、搏指,这都是大实之象,因为食积就是有形之实邪。

    第二,食积常兼他症,兼气、兼寒、兼痰。单纯的食积,就是单纯吃多了这种,很少见,往往都是兼有他症的,有其他的病因混在一起,尤其以气、寒、痰为多。而在这三个病因里,又尤其以气为多,有没有发现?往往是生气,或者是久有气郁,它容易积食。过去家里长辈也常说吃饭的时候不要生气,这就是民间的智慧。吃饭时候生气容易怎么样?容易食气交阻而为病。再一个就容易生痰,为什么容易生痰呢?因为食停则气滞,气滞则痰生,道理跟我们前面讲的情志不畅,容易积痰是一样的。

    第三,常用方剂。用得最多的其实是平胃散和对金饮子。除此之外,也用了五积散、胃苓承气汤;五积散和胃苓承气汤都只用过一次;甚至我们非常熟悉的消食良方保和丸,它也只用了一次。病后调摄用得最多的是香砂六君子;见有表证的时候,就用藿香正气散。整本书里他的病后调摄几乎都是用香砂六君子,说明他非常重视脾胃。

  • 《醉花窗医案》导读(二)情志相关疾病

    情志相关疾病总的说是两大类:第一类是因情志而致病,比如说各种情志刺激以后导致疾病的发生;第二大类实际上是神志疾病,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精神病、心理精神疾患。这两大类加在一起一共十七个案,其中神志疾病相对比较少,大概只有一个个案,大多数都还是情志之病。

    一、肝热郁血案

    【医案原文】

    相国之长媳子禾之夫人也。性颇暴,而相国家法綦严,郁而腹胀,月事不至者两度,人皆以为孕,置而不问,且子禾未获嗣,转为服保胎药,则胀而增痛。一日子禾公退,偕与往视,诊其左关弦急,乃肝热郁血。以逍遥散合左金丸处之,子禾恐其是胎,疑不欲服,余曰:必非胎,若胎则两月何至如是,请放心服之,勿为成见所误。乃服二帖,腹减气顺,惟月事不至。继以加味乌药汤,两日而潮来,身爽然矣。至是每病必延余,虽婢仆乳媪染微恙,皆施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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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味乌药汤方:乌药、缩砂、木香、延胡索、香附、甘草。

    【讲解】

    这位病人是相国的长媳、子禾的夫人,一个年轻的媳妇。这位夫人脾气不太好,“性颇暴”,但她生活的环境对这种脾气并不友好,“相国家法綦严”,家规非常严厉。这就导致她那个暴躁的性情,往往是难以得以发泄的。

    于是“郁而腹胀”,郁了以后肚子胀起来,然后“月事不至”,有两次月事该来而没来,也就是说两个多月没来了。两个月多月没来,想想应该是怀孕了吧?所以大家也没觉得她是病人。而且因为她是长媳,长媳还没有生孩子,还没有长孙,长孙在那个家庭里的地位是非常高的,所以大家都很希望迎接这么一个小生命,于是转而服用保胎药。结果这补药一吃,反而胀得更厉害了。

    只好请王堉去看。王堉还是先诊脉。“诊其左关弦急”。弦本身就是肝脉;这个急,在王堉的医案里蛮常见,它往往既是实象也是热象。所以左关弦急,反映她有“肝热郁血”,应该用逍遥散合左金丸来治疗。

    但这个方子出来以后,家属是怀疑的:万一她怀孕了呢?你这方子吃下去,会不会对小孩有影响?或者说,你怎么断定一定不是怀孕?王堉说:如果是怀孕,两个月不可能肚子胀痛到这么厉害。当然,这也有脉象的依据:如果是左关弦急而全无喜脉、没有孕脉之象,那就没有怀孕的证据。“请放心服之。”

    吃了两天药,症状明显减轻,但月经还没来。于是再用“加味乌药汤”,过了两天月经来潮,大家就都放心了,她肯定不是怀孕。

    这个加味乌药汤是哪几个药呢?“乌药、缩砂、木香、延胡索、香附、甘草”。它跟逍遥散、左金丸的区别在哪里?区别重点在于行气,然后加强血分药,延胡索、香附都具有活血作用,所以它能通月事。这个人月事不来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气郁,所以他不会用大量的活血药,只要气通了,血自然也就通了。

    二、肝郁呕血案

    【医案原文】

    穆某之副夥,忘其姓名。素有呕血疾。因见穆某病危,铺事纷集,以急躁故,呕血转甚,亦求余治。余问曾服药否?曰,药不离口者数年矣。而作发无时,见逆事则益甚。为诊其脉,并不甚虚,左关弦滑如涌,且有坚象。余曰,此肝郁也。君初得病时,必因暴怒,此后必胁间时时刺痛,甚则呕,色必紫黯。曰诚然,先生何由见也?乃以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解其郁,继用逍遥散舒其肝,命常服养血平肝之剂,戒其忿怒。一月而后酒肉来谢,余却而问其病,曰:服逍遥散后,已胸胁宽舒,血归乌有,先生命长服之药,不欲服也。余听之。

    【讲解】

    这是一个做生意的病人,“穆某之副夥,忘其姓名”。穆某是个做生意的,就相当于商团的团长;这个病人是副团长,一直有吐血这个病。因为在这个案之前,已经记载了穆某,也就是团长,一度得病病危,所以副团长的压力非常大,以致照顾呕血转甚。因为王堉正好在给团长看病,所以他也来找王堉看。

    一问病情,他其实吐血已经吐了很久了,“药不离口者数年矣”,一直在治疗,但效果并不好。“诊其脉,并不甚虚”。按道理,吐血好几年、不停地失血,应该是气血亏虚之象,然而并不是。“左关弦滑如涌,且有坚象”,这是大实的一个表现。所以他判断为“肝郁”。

    根据这个判断,王堉做了进一步的推测:“君初得病时,必因暴怒,此后必胁间时时刺痛,甚则呕,色必紫黯。”这是一个气滞血瘀的表现。他为什么会这样推论呢?因为《灵枢·本神》说“怒则气上,甚则呕血及飧泄”。因为怒则气上,所以必然导致气机上逆、血随之上行,出现呕血之证。离经之血皆为瘀血,既然是呕血,多半也就兼有瘀血的见证。更何况这个人本身气郁而化火、化火生痰。

    所以要治疗,治病必求于本,就应该清其气火、舒其气而利其火。用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来解气郁,这是治其标;症状缓解以后,即用逍遥散以舒其肝,“命常服养血平肝之剂”,养血平肝是为治本,疏肝清热是为治标。

    左金丸是治肝热的代表方。我们教科书上学左金丸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反酸,在整个教学体系里,只要出现反酸的症状,基本上就加左金丸。但实际上,左金丸在临床上用来清肝热,是最为适当的,效果最好,这也是《丹溪心法》原本的用未能。

    颠倒木金散处方也很简单,也是两味药,就是木香和郁金。为什么叫颠倒木金散呢?你看,一个是行气的,一个是活血的。气郁为主、兼有血瘀的,重用木香、倍之为君药;血瘀为主的,则重用郁金、倍之为君药。所以它的剂量是颠来倒去的,故名颠倒木金散。颠倒木金散用来治疗气郁之证,效果非常好。

    既然郁已解、火已清,然后就养血疏肝。这里要问一句:为什么这个人会肝气郁结?为什么大家都碰到这些事情,都不生气、都不急躁,就他急躁?说到底,还是他本人有问题。什么问题呢?肝血不足,所以疏泄无力。所以平时的调摄之法,就是常服养血平肝之剂,而且要“戒其忿怒”。因为忿怒则气上,气在上则下不足;下不足,对于肝来说不就是肝血不足吗?用这种调摄方法,效果也会很好。一个月以后,他提着酒肉来表示感谢,自我感觉基本痊愈了,所以就不想再吃药了。按照病情,应该还是要再用一段时间以为巩固的,但是王堉也只是“听之”。

    三、气郁喘嗽案

    【医案原文】

    典史宋晓岚,同乡也。丙辰春,与余同携眷入秦。将至临潼,其孙女甫周岁,坐车为雨泥所滑,女失手坠车下,轮辗其腹,顷刻而毙,亦气数也。其媳以恸女故,日切悲哀,兼介人安土重迁,乡思颇切,晓岚尤吝于财,虽宦游而饮食衣服,不遂妇愿。至夏忽患胸胁大痛,喘嗽不宁,饮食俱减。晓岚来求治,余诊其左脉弦而牢,右寸坚而滑,知为气郁,乃以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进。二服后,吐痰涎数碗,再视之,则左少软,而右亦渐平矣。因以逍遥散加木香青皮等叠进之,半月后始就平复。因劝晓岚曰:儿女情怀,须少宽假。前日之病,久则成癫,若不去其痰,遥遥千里,携带而来,竟成废人,不悔之甚乎。晓岚遵之,辞色稍温,三月后,如居故土矣。

    【讲解】

    这个案,是一位官员宋晓岚到临潼去当典史。那个时候当官都是拖家带口的。他的孙女刚刚满周岁,坐车时因为雨天路滑,失手掉到车底下,车轮瞬间碾过去,小孩就没了。小孩没了以后,媳妇当然非常悲痛,“日切悲哀”。再加上她们又是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居住,他们本来不是临潼人,是介休人。介休人特别重视入土为安,最好能回故土安葬。但这个小孩不可能,当时条件不可能为这个小孩把她再迁回介休去,那岂不成了路边的孤魂野鬼?所以这个妈妈心里特别难受。

    再加上这个公公宋晓岚又特别吝啬,家里管得也很严,“不遂妇愿”,可能这个媳妇要求迁坟、要回去祭奠什么的,他都不能满足。于是长期郁结在中。

    到了夏天,突然发生“胸胁大痛、喘嗽不宁、饮食俱减”。还是看脉象:“左脉弦而牢,右寸坚而滑”。弦而牢,是有气机郁结之相;坚而滑,滑为痰象。所以这是一个气郁痰凝之象。气郁痰凝的情况下,先治其气、再治其痰,用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跟我们前面读的那则医案套路是一样的。

    用了左金丸合颠倒木金散以后,果然“吐痰涎数碗”,那就是痰气略舒了。再诊脉,“左少软,而右亦渐平”。于是不再用颠倒木金散、左金丸这类攻伐药,而是改成逍遥散,加木香、青皮等,养血疏肝。半个月后始就平复。

    在《临证指南医案》里说,治疗这种郁证,务在病家能怡情易性,光靠药物可能还不够。所以怎么办呢?要劝晓岚:“儿女情怀,须少宽假”,你这种要求不要这么严,该满足的还是要满足,不要那么小气。当然,吝啬的人是不会听的,所以必须想办法去说服他,我们后面也会专门讲,王堉特别善于说服人。他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你媳妇这个病,“久则成癫”;“若不去其痰”,“遥遥千里”,携带而来,最后竟成一个废人,你不后悔吗?你想想,你带着这一大家子遥遥千里而来,最后养一个废人,不后悔吗?这想想也有道理。于是“辞色稍温”,慢慢对媳妇就没那么严了。三月之后,“如居故土”,这病就完全好掉了。

    四、气郁吐逆案

    【医案原文】

    同乡张文泉司马,于余为同谱弟,丙辰春,先后入秦需次,公余则酒宴过从。其戚乔某亦介人,为楚郧阳府经,以提饷来秦,馆于文泉之室,文泉厚遇之。而乔鄙甚,饮食之外索洋烟,洋烟之外索衣服,又索小费,文泉稍拂之,则裂眦负气。久而不堪其扰,拟遣之去,又以军饷未齐,迟迟两月,临行诟谇百端,几乎握拳相向。文泉素讷于言,不能发泄,心甚恚之。一日由咸宁过余,余留晚餐,言次文泉含泪欲滴,余劝以不仁之人无可计较,既去矣,置之可也。文泉归馆,则气急腹痛,呕吐大作。急遣车邀余,至则痰涎溢地,犹张口作吐状,汗出如流,面带青色。诊之,则六脉俱伏。乃曰,此气郁而逆也,甚则发厥,急命捣生姜汁半碗灌之,刻许而吐定,然胸腹闷乱,转侧难安。乃以越鞠丸合顺气汤进之,至天明而腹舒,仍命服顺气汤,三日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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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解】

    这个气郁吐逆案,原文前面一大段,如果有时间你仔细去读,能够感受到什么叫做世事凉薄、人心叵测。就是总会有一些人,让你感到这个世界真的对人很不友好。

    这个主人公文泉就碰到了这样情况,但是他“素讷于言,不能发泄,心甚恚之”。他本身的性格就不是特别张扬、特别能说的那种类型,也不是特别善于跟人交流。他遇到的这些艰难困苦、家长里短的事情,没法去发泄,郁在心里面,心里特别难受,于是就得病了。

    他知道王堉精通医道,所以有一次碰到王堉,就跟王堉讲起来,讲到什么程度呢?“含泪欲滴”,讲到要哭为止。讲完以后,大概是情绪有所发泄了,触动了这个契机。回家以后,就气急腹痛、呕吐大作,赶紧请王堉去。

    到了以后是什么情况呢?“痰涎溢地,犹张口作吐状,汗出如流,面带青色”。各位,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多半是让 120 拉到急诊来的。

    “诊之,则六脉俱伏”,这是一个气郁于内、气机厥逆的表现。王堉判断:“此气郁而逆也,甚则发厥。”

    怎么治疗?用“生姜汁半碗灌之”,“刻许而吐定”,首先把这个气机上逆搞掂。气不上逆,这个厥就能够缓解,就能给治疗赢得时机。

    然后再用“越鞠丸合顺气汤”进之,“至天明而腹舒”,仍命服顺气汤,“三日而愈”。

    顺气汤的方子非常简单:“苏叶、半夏、甘草、桔梗、百部”。苏叶散而桔梗宣,以宣散肺气;半夏化痰而降气,百部润肺而降气,以降肺气,甘草调和诸药,顾护中焦,全方可以治疗胸膈不利、气不相顺接的。气不相顺接,不就是厥证吗?所以当用生姜汁让气厥初步稳定以后,再用顺气汤,这是非常合适的治疗方法。

    这个案,如果医生不知道患者之前的情由,只凭他的气厥,未必会这么直接入手,因为他表现出来的痰证症状非常明显。所以知其前因后果,实在也是非常重要的。当然,脉诊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提示,六脉俱伏是气郁于内的一个重要证据。

    五、血虚肝郁案

    【医案原文】

    同谱王丹文之母,夏月染疫症,留连数月。屡易医,病渐去,而苦发热头痛,胸中烦扰。而性情反复,忽而不服药,亲邻力劝之而不肯也。一日头痛甚,丹文专车迎余,因视其病,以同谱故侄呼余,余亦伯母呼之。再三开导,乃许服药。诊脉则沉数,而肝部涩,左寸微。告丹文曰,此血虚肝郁也。专滋阴以润血,热当已,且乙癸同源,血润则肝亦舒,头痛亦当止,乃开归芍地黄汤,加薄荷、山栀以清之。二日后,丹文来,问之,则身凉而头痛止矣。又不服药,余以其病无碍听之。

    【讲解】

    这是一个应该有些年纪的人,王丹文之母。但我们不能看到母亲就考虑她一定是老太太,因为过去人生娃生得早,她可能也就四十来岁。

    这个病人是什么表现呢?“苦发热、头痛、胸中烦扰”,这只是这一次夏天得的病。但问题在于哪里呢?“性情反复,忽而不服药,亲邻力劝之而不肯也”,可见这个人平时的脾气不会太好,很固执。

    这次发作是因为“头痛甚”,于是请医生去看。“诊脉则沉数,而肝部涩,左寸微”。肝部涩说明左关肝气有不利;左寸候心,心主血,左寸微,是主血虚。这是一个“血虚肝郁”证。

    从治本的角度,首先应该是去养他的肝之阴血。实际上,肝体阴而用阳,肝能够主疏泄,它的主要物质基础是什么?是肝藏血,是肝中的阴血。现在既然明知道是血不足,人生的血没有两个血,心血就是肝血、肝血就是心血,只有一个血。那这个时候就应该先补血,然后再疏肝。所以以补血为主,与“归芍地黄汤”,再稍微加一点“薄荷、山栀以清之”。

    薄荷本身有发散的作用,这种发散作用经常被古人拿来疏肝,最典型的方剂就是逍遥散了。我们刚开始用逍遥散的时候,会觉得薄荷没啥用,就不开薄荷。实际上,用了薄荷和不用薄荷,疏肝的效果差别还是蛮大的。但在逍遥散里用薄荷,有几条要注意:第一,薄荷的量当然不用太大,只是借它清轻之气以助气机运行,小量即可;第二,不是用它来表散的,而是用它疏通经络、通行气机的,所以不用后下,同煎即可,一起煎就行了。

    用药两天以后,这个病人反馈效果还不错,“身凉而头痛止”。后来她又不肯服药,但王堉觉得她这病已无大碍,也就随她去了。

    六、肝郁头痛案

    【医案原文】

    又有杨姓名清礼者,鞋贾也,家颇居积,性好符咒,逢人辄谈丁甲,并以法水治病,时有小效,而其实胸中龌龊,块然痴物也。与其弟每同居,弟性好挥霍,然善理财,以故日用应酬诸费能源源接济无缺,兄则不能沾手。辛酉冬,其弟应武童子试赴府,礼忽大病,头痛如裂,身热如火。急请余治。灯下诊之,肝滑而数。告曰,此必有大不遂事,以致肝郁头痛,平肝痛自止。然何忽至此?暗询之,乃知狎邪之费,内外交迫也。乃处以左金丸,三更后颇可。适其弟入武庠,报马络绎,礼不顾严寒,单衣而出,又召外感,次日病益甚。又请余治,余不耐与此辈交,峻绝之。杨日日易医,且医者日数人,而病转甚,将近狂。其弟问余,余曰,此系心病,非药石可疗。置而不问,过年当自已也。其弟笑颔之。除夕果减,元旦后日愈矣。知者见余无不服。余言观此二病,知此等症候,虽华扁亦无可如何也。不失人情之论,不益信哉。

    【讲解】

    肝郁头痛案,这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案。

    患者是一个人品不怎么样的,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在街面上混的这么一个人,不太有出息。

    有一年,他的弟弟到省府去考试,考童子试,而且考的还是武举,不是文举,跟我们想象的书生还不太一样。结果他在家里突然就病了,什么症状呢?“头痛如裂、身热如火”。急请余治,“灯下诊之,肝滑而数”。肝滑而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肝经有郁结化热。我们只要讲到肝郁化火,想到的第一个点是什么?这人一定脾气暴躁。当然,这个人平时脾气暴躁不暴躁我们不知道,但肝郁头痛如裂,肝病在头,肝有病就容易在头上表现出来,又有身热如火这样明显的热象。所以他就推测:“此必有大不遂事,以致肝郁头痛,平肝痛自止。”

    问题在于,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肝郁到化火的地步呢?仔细问,原来真的是碰到事儿了,而且是非常不堪的事情。这里我们要说,王堉首先是一个儒生、然后入仕为官,所以不管他本身道德感强不强,至少在他的医案里表现出来的道德感是非常强的,“不耐与此辈交”。可是病还是得看呀,就用左金丸清肝平肝。用药以后,“三更后颇可”,掌灯时分用的药,到三更半夜子时感觉就蛮好了。

    结果第二天他弟弟不是去考试了吗?考中了,这本来是件大喜事,但病人“不顾严寒、单衣而出”,去招待客人,又感受了外感,“次日病益甚”。又请王堉治,王堉“不耐与此辈交,峻绝之”,坚决不去。

    王堉不去看病,这个病人就比较悲催了:“杨日日易医,且医者日数人”,换医生换得非常频繁,一天换好几个医生。这个我们现在也有:看完这家看那家,看完第二家又跑第三家,还说早上已经跑了两家医院了这是第三家。病情越来越严重,接近于狂症。

    他弟弟跟王堉是故交,所以弟弟来问怎么办。王堉说:“此系心病,非药石可疗。置而不问,过年当自已也。”他这是自己作妖,这完全是个心理病,你不用管他,过一段时间自己会好的。弟弟当然非常了解这个哥哥,笑颔之,大概是心里想:“我也这么认为”。“除夕果减、元旦后日愈矣”,到过年的时候,果然症状就减轻了。注意这里的元旦指的是大年初一,不是我们现在阳历的元旦;除夕到元旦其实就隔了一天,所以这位病人好起来其实是非常快。

    这个案,其实是跟后面另一个案连在一起写的,两案并举。所以他说:“观此二病,知此等症候,虽华扁亦无可如何也。不失人情之论,不益信哉。”就是有些人不是光靠药物就能治好的,还是要顺着他的性子,由他自己帮助自己走出来。像这个人就是:之前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来烦扰他,狎邪之费出不起,很没面子,他就着急;后来过年这大喜事,也可能每天打打牌、吃喝玩乐,病就好了。

    七、气郁停痰喘咳不食案

    【医案原文】

    里中武庠杨乐斋之二嫂,廿余而寡,抚一子,人颇精强,一切家政,皆经其手,诸妯娌不及也。然郁郁独居,肝气时作,发则喘咳交臻,呻吟不食,如此者经年矣,延医数辈皆以痨瘵论。壬戌春,病复发。卧床月余,阁家无可措手。杨邀余视之,诊其左关滑数,右寸关俱甚。乃告之曰,此气郁停痰,并非痨症。前必多服补药,因而增剧,万勿为虑,药不十剂,保无恐矣。乃以平胃、二陈、四七汤合进之,药入口才刻许,膈间漉漉作声,顿觉宽展,二帖后,喘咳息,而食少进。家人皆惊其神,以为全愈,遂停药。余亦忘之,未过三日病又作。又延余视,诊之,脉少衰,而滑数未改。因问服几帖?以二对。告曰:二帖路已开,病未愈,少亦须四服,但得大解胶粘秽物,则全去矣。不必易方,宜照前服之,三日后再见也。病者听之,越日晨起,暴下恶物数次,食大进,喘咳皆归乌有。更告以香砂六君子丸调摄之,尤当稳固,而其家皆淡漠,不知听之否也。倘调养不善,恐明春再作也。

    【讲解】

    这个案,我之前在做医案研究的时候也专门选过,当时专门花了比较长的时间讲这一个案,因为它非常有特色。

    这是一个年轻守寡的寡妇。我们今天可能没有这个概念,寡妇在大家庭里是非常辛苦的,因为没有人给她做支撑,她在家里的地位就相对低一些。那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个病人还有两个特征,导致她比别人更劳累。

    第一个是“抚一子”,她有儿子,一定要把儿子的利益守住。我们《红楼梦》都看过,那位李纨的一切生活重心,就是守住她儿子,把儿子教好,才能母凭子贵,在这个大家族生存下去。第二个,“一切家政皆经其手”。就是说虽然丈夫没了,但她的主妇地位是保留的,所以所有大小事务她都要管,算是王熙凤和李纨的合体。在这种情况下,她在家过得一定非常辛苦。所以“郁郁独居,肝气时作,发则喘咳交臻、呻吟不食”,如此者经年。当时请来的医生,都当是痨瘵在治。

    这里有一个历史背景:在明清时期,尤其是清朝,凡是久咳不愈的,往往医生就认为是痨病,这可能跟当时的医疗条件有关。《红楼梦》里,史湘云出嫁以后嫁的那个老公身体不好,别人当面不敢说,背后就说:这史姑娘嫁的这个老公,去年就咳嗽了,到今年还没好,恐怕迟早也是个痨病。这个痨病的潜台词就是:这个人马上就要死。所以史大姑娘迟早也要守寡。这就是当时的历史背景。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是个痨病,痨病当然是要补的。那补了以后效果好不好呢?很明显是不好的。

    结果这一年的春天病又发了,这次比较厉害。“卧床月余,阁家无可措手”,这段话很值得推敲:卧床月余,她是夫家大小家政皆经其手的人,结果最后无可措手的不是夫家,而是阁家,也就是娘家。那说明她的地位其实非常微妙,各方压力肯定是非常大的。

    于是请王堉去看。“诊其脉:左关滑数,右寸关俱甚”。这是个虚证吗?很明显不是,是个实证。是什么实证呢?左关为肝,肝经气郁;右寸关俱盛,是胸膈停痰。所以这是一个“气郁停痰”证。气郁停痰证应该怎么治呢?当然是疏肝解郁、理气化痰。所以用平胃散、二陈汤,这就是平陈汤,来化痰,再用四七汤化痰理气。

    那四七汤是什么方子呢?四七汤其实就是半夏厚朴汤。为什么叫四七汤?因为半夏厚朴汤的主要药物是四味药,半夏、厚朴、茯苓、紫苏。而半夏厚朴汤在隋唐的很多医方里,都记载用来治疗七情之病。四药而治七情,所以叫做四七汤;它还有别称叫大七气汤,七气就是指七情之变。为什么叫大七气汤?效果好,所以叫大七气汤。这几个方子的主要药组都是一样的。

    平胃散、二陈汤、四七汤三个方子合方治疗,药下去以后马上就觉得宽爽了,家里皆惊其神,效果怎么这么好?因为好了就停药了,一共只吃了两天药。结果很明显,并没有好,没过几天病又发了。

    所以王堉说:“二帖路已开,病未愈,少亦须四服”,至少得吃四天,一定要吃到什么程度呢?吃到痰去才能算好。光是气散不行,痰还在,气随时随地会再聚起来的。再加上她本身是这样的生活环境,非常容易引起痰气胶结的病机,对吧?“必得大解胶粘秽物,则全去矣。不必易方,宜照前服之,三日后再见也。”

    病者听之,就这样做了。果然咳喘皆归于乌有,病就大好了。但这个病好了够不够呢?不够,要截其化痰之源,才能长治久安。所以要求她用“香砂六君子丸调摄之,尤为稳固”。但她家里人都很淡漠,不关心她,也不管这个事,所以后来怎么样也不知道。王堉自己也颇为遗憾,后面加了一句:“倘调养不善,恐明春再作也”,如果她不注意的话,估计明年春天还会再发。

    为什么春天发呢?肝病发于春天,这很好理解。这个案对我们现在启发意义特别大的还有一点,就是肝脾气机运转的应用。这个人为什么会发病、为什么会累?我想不用我说,“一切家政皆经其手”。大家想想王熙凤的那个状态,就能理解了。

    八、气郁胁痛案

    【医案原文】

    里中张士美之妻,以夫不自立,常抱抑郁,而性颇桀骜,一切衣食稍不遂意,辄负气相争。壬戌夏,其次子以食积胃热致喉肿,请邻人张宝玉治之,张不学无术,以针刺其喉,用新白布擦之。越日,益水汁不下,三日而殁。士美之妻因丧子而增病,乃胸膈作痛,饮食不思,终日昏睡,头目眩晕,适余至其家,请一视之。诊其六部沉郁,肝脏尤甚,乃告之曰,此气郁也,数药可愈。但须戒忿怒,不然虽愈将复发也。处以香砂四七汤,三服而痊。

    【讲解】

    里中张士美之妻,首先这人的地位肯定是不高的。“以夫不自立,常抱抑郁”,觉得老公不争气,所以心里老是不爽。凡是觉得老公不争气的,大约都有点心气桀骜。她本身可能心气蛮高的,所以“一切衣食稍不遂意、辄负气相争”。她长期处于一个情绪不是特别好的状态。

    结果这一年的夏天,她的儿子因食积胃热导致喉肿等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日而殁,发病三天,孩子就死了。这个打击当然非常大,于是她发病了:“胸膈作痛、饮食不思、终日昏睡、头目眩晕”。恰好王堉到她家里去,就请他看一下。还是看脉:“六部沉郁,肝脏尤甚”,还是肝部有气郁。乃告之曰:“此气郁也,数药可愈;但须戒忿怒,不然虽愈将复发也。”

    用什么方子?“香砂四七汤”。你看,又是四七汤。香砂四七汤不是一个固定的方子,就是四七汤加木香、砂仁,仅此而已。那么木香、砂仁,我们也不能仅仅把它想成是化痰的药。要知道,气郁的目的是在于行气,而要行气,道路就一定要通畅,我们上次也提过这个事情。那就一定要化痰、一定要去湿、一定要活血、一定要通络,否则经络不通,气怎么能够行得通?气一定是行不动的。这也是为什么四七汤效果会比较好。

    如果单论行气的力量,柴胡疏肝散比四七汤强到哪里去了,对吧?但为什么四七汤是大七气汤,而柴胡疏肝散不是大七气汤?原因就在这里,四七汤里面还有化痰的药、还有利湿的药。痰湿这种阴邪去了,经络通,经络通则气机畅。所以我们临床上看到气郁的病人,不要就只想着行气。除了气之外,我们要想到通路、想到动力、想到来源,气不足它也会郁,要多方面去思考。

    九、暴怒伤肝热入血室案

    【医案原文】

    同谱弟李晓圃,以茂才得广文,后随其堂兄裕州牧理幕事。裕州多得其力,后其堂兄以捻匪滋扰罢任,晓圃随后任守城出力,保举五品衔。辛酉回介,与余往来甚契。一日余至其家,适其侄在坐,似有所求。晓圃代白曰,舍侄因侄孙妇病甚危,已阅十数医矣。愈治愈甚。而此时尚不知何病,拟请大兄一视,果不可为,好备一切。余以至好随入视之,见病者蒙衾侧卧,形如露骨鸡,而面唇甲爪俱白无色。即曰,此血脱象也,得毋产后乎。其母在旁曰,自四月小产后至今不起数月矣。因私计曰,此血大虚之症,用圣愈汤当有效。细视其头面,血络带紫色而棱起,又疑其血分有热,诊之,则六部沉数,左关肝坚欲搏指。乃顿悟曰,此暴怒伤肝,热入血室之候。其人必性情素暴,此病因忿怒而生,此时必两胁胀痛,目赤耳鸣。且土受木克,脾经大虚,脾虚则肺亦伤,当时而咳嗽,时而泄泻,时而发热,时而心惊,虽非痨瘵相离不远。赶紧施治尚有转机,若再迟延,恐无及也。病者就枕点首,妪婢亦以为然。出而告晓圃,大家皆称快,因以加味逍遥散合左金丸并处之。告曰,虽不全愈,亦当有效,四服后再视也。越五日,遇晓圃于酒市,问之,则病人不愿服药,缘家务不齐,晓圃亦只听之而已。

    【讲解】

    这个人前面我们就不多讲了,直接说病人的情况。侄孙妇,就是同谱弟的侄孙媳妇,年纪相对较轻。换了十几个医生,都没好,没好不说,还越治越严重。严重了以后,按照中国人的习俗,要预先准备后事,如果估计他不行了,就要赶紧准备,不然临时去准备一些东西可能就来不及,因为中国人对这个东西非常重视。

    大家记得《红楼梦》里,四五十回以后,就不停地谈到一个事:还有几个葬礼要准备,但并不以此为忌。为什么?因为提前准备其实是对长者的一种尊重,是对逝者的尊重。但准备好了,人没死,就不太好了。所以就想请一个水平高超的医生来看一下、断一下生死。这样的事例在《醉花窗医案》里有好几则,就是请他去断生死。

    于是去看。病人是什么状态呢?“蒙衾侧卧”,盖着被子侧卧,但“形如露骨鸡、面唇甲爪俱白无色”,这种状态,我们现在来说,就是一种类似于恶液质的感觉。王堉一看即曰:“此血脱象也,得毋产后乎?”因为女子脱血最常见的原因就是生产。其母在旁曰:“自四月小产后,至今不起数月。”也就是小产以后得了这个病,到现在几个月都没好。

    那么这是个血大虚的病,血大虚应该用圣愈汤。但再仔细望诊,她不完全只是面唇爪甲俱白无色,还有什么问题?“血络带紫色而棱起”,又疑其血分有热。那就靠脉诊来鉴别:“诊之,则六部沉数,左关肝坚欲搏指。”乃顿悟曰:“此暴怒伤肝、热入血室之候。”

    什么意思?就是本身有血虚在先,之后又逢暴怒。暴怒时肝气郁结于肝经,久而化热,热入血室。所以“其人必性情素暴,此病因忿怒而生”。那么她应该还有其他见证,什么见证呢?肝火上炎的见证。那肝郁化火,很容易推出来:两胁胀满,肝经循胁肋;目赤,肝开窍于目;耳鸣,肝胆火旺导致耳鸣。王堉因之推测,“此必两胁胀痛、目赤耳鸣”。同时,肝病传脾,“脾经大虚”,“脾虚则肺亦伤”,所以“时而咳嗽”,肺伤;“时而泄泻”,脾伤;“时而发热”,郁热化热;“时而心惊”,心血虚而不能养。这样就丝丝入扣了。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大虚证,应该“赶紧施治,尚有转机;若再迟延,恐无及也”。病者“就枕点首”。这个点头,不是说我要治,当然是要治的,是说:先生你说的症状我确实都有,你再赶紧给我治。用什么方子呢?平平无奇,“加味逍遥散合左金丸并处之”。加味逍遥散就是丹栀逍遥散,是一个方子。这个方子,王堉自己也不是特别有把握,告曰:“虽不全愈,亦当有效,四服后再视也。”

    过了五天,正好碰到他的同谱弟李晓圃。因为这个病人是他侄孙媳妇,就问他。他说:这个病人不想服药。所以最后效果好不好就说不清了,晓圃也只能听之而已。

    情志相关疾病诊疗特点

    我们总结一下,《醉花窗医案》里对情志相关疾病的诊疗有什么特点。

    第一,发病多从心肝论治,而尤重于肝。最后一个案其实也涉及到心,因为血大虚,心主血。但总的都从心肝论治,而尤重于肝。

    有一些病人是明确有情志因素的,比如那个不愿意治疗、过年以后自己好了的病人;有一些病人,医生去看的时候,患者并没有明确讲有情绪诱因,比如最后的侄孙妇,他是推测出来这个人平时肯定脾气不好。但他怎么知道这人脾气不好呢?凭脉可以诊之。这与我们现在的临床经验是相符合的。尤其是像我们科,大家都知道,我们科是心理异常高度集中的一个科,我们看脉的时候,往往摸摸脉就知道这个病人平时的脾气好还是不好、性情是内向还是外向,在外在脉象上完全可以判断出来。

    那怎么判断呢?其实都在他的案里了:你就以他的肝脉情况为主。如果是肝脉弦、毛、紧这样的脉象,这个人可能是肝郁肝火;如果是肝脉沉、弱、细,那这个人可能是肝阴虚、肝血虚为主。如果是肝郁为主、肝郁化火为主,那么往往表现为肝气的郁结,甚至暴怒;如果是肝血不足为主,这个人往往表现为性格的退缩、忍让、多思多虑、惊恐。所以你完全可以凭脉来判断患者的性情倾向。

    第二,调气血就可以调情志。

    我们治疗情志病,一方面必须知道移情易性,所以你看王堉也非常重视对患者的各种心理开导。但另一方面,我们还得知道,调气血就可以调情志。

    那具体怎么治呢?就王堉这几个案来说,当然是首先分虚实:虚则在血,以肝血虚为主,所以用归芍地黄汤;实主要是在气、痰、火,尤以痰气为主,我们可以注意到,好多病人都兼有痰相。治疗时,或者是吐痰涎以舒缓,或者是下痰等等。为什么呢?因为气停则水停,水停则为痰。再加上痰和饮的区别:痰为阳,饮为阴。如果是阳气因气郁而停水,那么因为气郁容易化火,尤其是肝本身为木,木能生火,所以有木火相煽之象,所以如果是肝郁引起水停、水停而为痰饮的话,是痰多而饮少。为什么?因为痰是阴中有火、或者说阴中有阳,而饮是纯阴无阳,所以当然痰多一些。

    他最常用的治疗情志相关疾病的方剂是以下这些:

    逍遥散或加味逍遥散,加味逍遥散有清火的作用;

    四七汤或香砂四七汤,香砂四七汤其实整本书里只出现过这一次,严格意义上它不能算一个方剂,只能算四七汤的加减;

    颠倒木金散,王堉非常喜欢用这个方子,因为它确实非常简洁。当然这也跟当时的历史环境有关,就像我们现在用方子,用得最多的从哪里来?教科书呗,因为我们就是它教出来的。颠倒木金散是一个《医宗金鉴》方,清代人学医最常用的教材就是《医宗金鉴》,所以他喜欢用颠倒木金散。

    此外他还用过左金丸、越鞠丸、顺气汤和加味乌药汤治疗情志病,其中加味乌药汤也出自《医宗金鉴》。

  • 《醉花窗医案》导读(一)凭脉断证

    凭脉断证,是王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色。我们在前面讲鉴别诊断的时候,大家已经看到他非常重视脉诊。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他讲的脉诊,我们很容易懂、很容易接受,因为他用的脉诊,跟我们现在学的脉诊是同根同源的。我们看有些古代医家的脉诊,不太看得懂;王堉的脉诊,我们是看得懂的。虽然他自己好像没说他是跟《濒湖脉学》学的,但他所有的脉象分析,跟《濒湖脉学》都是丝丝入扣的,所以我们学起来就比较舒服。

    八、脾虚失运大便不通

    【医案原文】

    薛鹤亭侍御名鸣皋,陵川人,古道照人。在吏部时掌选事,胥吏不敢欺以隐。后作御史,数条奏忤上旨,而公正无阿,识者服焉。甲寅夏,其夫人患大便不通,医士或以为实热,投承气汤不效;或以为肠燥,投火麻仁亦不效;或以为食滞,投平胃散,通而旋塞。延余治之。诊其六脉微弱,右关尤甚,右尺脉细如丝。乃曰:此脾虚不能转运故也。遂立四君平胃汤,重用潞参至一两。鹤翁曰:病苦不通,塞之不转剧乎?余曰:君不识此。《内经》云塞因塞用。盖人大小二便,全凭中气转运,中气不摄,则泄泻;中气太虚,则不能下送。夫人之病,非不欲便,盖欲便而不下也。今以四君提其中气,平胃散调其胃气,再不通者,事不复为此矣。晚即照方服之,次早即便数下,肚腹空虚,精神爽健,早餐已进三碗矣。午后来信云:同内之病,已十去八九,何神若是!昨日之言,思之不得其解,愿暇时一请教也。次日即来拜谢。余曰:君未读医书,诚难细喻。譬如布袋盛物,非提其口,则物难下也。人之脾胃,何独不然。鹤翁曰:闻所未闻,今乃知大便不通之不无虚证也。遂与余为至交焉。

    【讲解】

    薛鹤亭侍御名鸣皋,是陵川人,为人古道照人,非常正直。他在吏部主管选拔官员的事,那些小吏都不敢欺瞒他。后来当了御史,敢于直谏,多次顶撞皇帝,但为人公正没有私心,识货的人都佩服他。

    甲寅年夏天,他夫人患了大便不通。请医生看,有的以为是实热,投承气汤不效;有的以为是肠燥,投火麻仁也不效;还有的以为是食滞,投平胃散,通了一下又堵住了。请王堉来治,“诊其六脉微弱,右关尤甚,右尺脉细如丝”。

    注意这个右关尤甚,不是说右关有力,而是右关比别处更弱;右尺细如丝,细得厉害。六脉微弱说明是虚证,右关是脾,更弱就说明是脾虚。于是王堉说:“此脾虚不能转运故也。”遂立四君平胃汤,“重用潞参至一两”。

    四君平胃汤,平胃散我们前面讲过了,是培卑监之土、祛湿扶正的方子;但这个人虚得很,六脉微弱、右关尤甚,所以要再加四君子加强补益力量;不但用四君子,还重用潞参,潞参就是潞党参,重用至一两。他那个年代,也就是 1840 年代的一两,约相当于我们现在的 30 到 40 克;30 克的党参,这个量确实也不算小了。

    患者的老公鹤翁有点慌:“病苦不通,塞之不转剧乎?”我本来就是大便解不出来,你还这么补,不会越补越堵吗?王堉开始讲道理:“君不识此。《内经》云塞因塞用。”人的大小二便,全凭中气转运:“中气不摄,则泄泻;中气太虚,则不能下送。”夫人之病,不是不想大便,是想大便却没有力气解下来。“今以四君提其中气,平胃散调其胃气”,如果还不通,那我以后就不干这一行了,不当医生了。这明显是一句意气话。这种话在他整个医案里时不时出现:一方面是为了向患者展示他诊断的自信、胸有成竹,我们看徐灵胎的医案里也常有这种话,比如如果没效,你把我头拿走,这种话我们现在当然不能说;但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他自己不是专职医生,所以不干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是有这样的思想在里头的。

    结果当晚照方服药,第二天一早就解了好几次大便,肚腹空虚,精神爽健,早餐连进三碗。鹤翁很惊讶,写信来感谢,还问:“同内之病已十去八九,何神若是!”你昨天那番话,我想了一晚上都想不通,希望有空时请教一下。次日果然来拜谢。

    这里顺带说一下当时的社交礼仪:为什么写信呢?因为那都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自己跑到人家里去;要到人家去,得先递名帖、约好时间。这就类似于我们现在在微信里给对方发条消息说,你效果怎么这么好,有空给我讲讲,我明天到府上拜访,是一个意思。

    第二天见面,王堉解释说:“君未读医书,诚难细喻。譬如布袋盛物,非提其口,则物难下也。人之脾胃,何独不然?”这个解释结合上下文看,应该是第二天见面时说的,说的就是“非提其口则物难下”:布袋装东西,你不提起袋口,东西怎么倒得出来?人的脾胃也一样。鹤翁叹道:“闻所未闻,今乃知大便不通之不无虚证也!”从此两人成了至交。

    这个案说明什么?说明脉诊确实非常重要。六脉微弱、右关尤甚,这就是脾虚的典型脉象。你可能会想:就这么简单吗?实际上是不是这么用呢?就我个人感觉,《中医诊断学》上讲的二十七脉,足够我们临床使用了。唯一的问题在于:我摸脉的时候,能不能仔细地去体验,体验它的三部九候,两手的寸关尺都要摸得到,浮中沉都要仔细体验。你体验出来了,确实跟临床是完全相符的。

    另外,塞因塞用这个治法看似反常,实则符合医理:虚性便秘是因为气虚推不动,补气反而能通便。这一点,内里其实还有一层:中气不足,不仅影响大便,也会影响小便,《内经》讲“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更多的可能讲脾虚了就会泄泻,其实未必尽然,便秘也一样属于中气不足的表现。这个思路在临床上很有用。

    九、邪风中府卒然昏噤

    【医案原文】

    商人穆栖桐,吾介东乡人也。在京为号中司事。体素肥胖,又兼不节饮食。夏有友人招饮,酒后出饭肆,卒然错噤,口不能言,四肢不能运动,胸腹满闭,命在旦夕,车载而归。其契友南方人,颇知医,以为瘫也,用续命汤治之,数日无效。乃转托其同事延余视之。余诊其六脉缓大,惟右关坚欲搏指。问其症,则不食、不便、不言数日矣。时指其腹,作反侧之状。余曰:瘫则瘫矣,然邪风中府,非续命汤所能疗,必先用三化汤下之,然后可疗,盖有余症也。南医意不谓然,曰:下之亦恐不动。余曰:下之不动,当不复业此。因立进三化汤,留南医共守之。一饭之际,病者欲起,肠中漉漉,大解秽物数次,腹小而气定,声亦出矣。惟舌根蹇涩,语不甚可辨,伏枕视余,叩头求命。因问南医曰:何如?南医面赤如丹,转瞬间鼠窜而去。因命再服二剂,神气益清。用龟尿点其舌,言亦渐出。不十日,铺东逼之归家。

    【讲解】

    这是一位商人,姓穆名栖桐,是介休东乡人,在京城一家商号里当账房先生。他体素肥胖,又不注意饮食,什么都吃。有一年夏天,朋友请他喝酒吃饭,酒后一出饭馆,突然就昏倒了:“口不能言,四肢不能运动,胸腹满闭,命在旦夕”。赶紧用马车拉回住处。

    他的一个结拜兄弟是南方人,略懂医术,以为这是瘫。这里讲的瘫,我们第一反应可能以为是痿证,其实不是,瘫是中风和痿证都称为瘫。他用续命汤治。古人,尤其是隋唐时期,治包括痿证在内的病也喜欢用续命汤,是先续命汤、再来补阴血,这样一个治疗次序。结果用续命汤治了几天,没有效。

    没办法,又托同事请王堉来看。“诊其六脉缓大,惟右关坚欲搏指”。右关是脾,坚欲搏指,很明显是个实象。问他的症状:已经好几天“不食、不便、不言”了。病人神志是清醒的,就是不能说话,经常用手捂着肚子,翻来覆去,表示很难受。

    王堉说:“瘫则瘫矣,然邪风中府”,这确实像瘫,但已经不是中经络,而是邪风中府了。所以续命汤不能用了,续命汤只能治中经络,治不了中府。这种情况“必先用三化汤下之,然后可疗,盖有余症也”。因为这是有余之证,实邪积聚在中焦,所以右关坚欲搏指,这是实证的脉象。

    那个南方医生不同意,说:“下之亦恐不动。”王堉说:“下之不动,当不复业此”,如果下了不动,我就不当医生了。这话又来了。于是立进三化汤,还故意把那个南方医生留下来一起守着看。吃药以后,没过多久,一顿饭的功夫,病人就想起来,“肠中漉漉”,“大解秽物数次”,腹胀消了,气定声出。只是舌根还蹇涩,说话不太清楚,趴在枕头上给王堉磕头求命。王堉问那个南方医生:“何如?”南医“面赤如丹”,一转眼就溜走了。

    这个三化汤,其实它的处方就是后世三物备急丸的处方,但剂量不是三物备急丸的剂量,所以称为三化汤,用来泻下攻积。“再服二剂,神气益清”;又用“龟尿点其舌”,语言渐渐恢复。没有多久,房东逼他搬家回老家养病,他是做生意的,租的房子,房东怕他死在家里,就催他走,他也是山西介休人,就回老家去了。所以后来的愈后如何就不知道了,但当时的抢救应该说还是非常有效的。

    这个案给我们几个要点:一是邪风中府与中经络的鉴别,中府有实邪,要泻下攻积,三化汤立竿见影;二是续命汤治中经络不治中府;三是这个留南医共守之的细节,也颇能见王堉的性情。

    十、脾湿痰晕

    【医案原文】

    祁寿阳相国,予告京居,素有头晕疾,每发则呕逆旋转欲跌。延医数辈,皆以为虚,参芪之类,久不离口,而病终不去。见天阴则转甚。一日雨后无事,邀余闲谈,并求一诊。见其左寸独虚,右三部俱滑而缓,并见弦象。乃曰:老师劳心过度,脾湿停痰,且时泻时止,身体重困,非燥湿祛痰不可,而古人云治痰不理脾胃,非其治也,非健脾不可。脾健则痰消,痰消则晕止,相因之势也。乃进以香砂六君子加益智仁、泽泻之类。五服而晕全除矣。继相国邀晚餐,席间告同乡云:头晕属痰,此语未经人道。润园为此语,吾始不信,服其药,竟去宿恙,非深明脉理,何能见及于此。余谢不敏。

    【讲解】

    祁寿阳相国退休后住在京城,一直有头晕的毛病。每次发作就恶心呕吐、头晕旋转,严重得站不稳。看过的医生都以为这是虚证,“参芪之类,久不离口”,病却始终不见好;而且天气阴沉的时候病情就加重。

    有一天雨后没事,请王堉去闲谈,顺便求诊一脉。“诊其左寸独虚,右三部俱滑而缓,并见弦象”。我们来分析:左寸候心,左寸独虚,是心气不足;右三部俱滑而缓,滑主痰、缓主湿,这是痰湿积聚于脾;并见弦象。我们一般看到弦脉首先想到肝胆之病,但弦的主病其实很多:弦则为敛、弦主虚证、弦则为饮、弦还主痛证。在这里,这个弦应该就是主水饮之证。

    所以这个人的病症应当是什么?心气不足、脾虚停痰,或者说痰湿困脾这样的证。既然脉证如此,就反推它的症状:王堉推测,“且时泻时止,身体重困”。问相国是不是有这个症状?说有。既然这样,那就“非燥湿祛痰不可”;而古人云“治痰不理脾胃,非其治也”,“非健脾不可”。实际上从脉象上看,他的痰湿主要困于脾,因为是在右关脾部。

    用什么方?香砂六君子,再加益智仁和泽泻。益智仁是用来养心的,泽泻是用来利湿去水的。这个方子平平无奇,一点出奇之处都没有,但是效果很好,“五服而晕全除”。

    后来相国请王堉吃晚饭,席间对同乡们说:“头晕属痰,此语未经人道。润园为此语,吾始不信,服其药,竟去宿恙,非深明脉理,何能见及于此。”润园是王堉的号,实际上是在向王堉表示感谢。

    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在当时,也就是 1840 年代,医疗界的主流风气还是以补为主的,尤其是对于士大夫阶层,有钱人来了就先想着补。我们现在其实也差不多:稍微觉得自己还有些家财的,都爱问医生,我该吃点什么东西补一下。所以滥补之风,在当时那些医生的笔记、医案里往往多有抨击;对我们现在也还是有启示意义的,该补就补,不该补就绝不乱补。

    十一、肝郁气结土败难愈

    【医案原文】

    里中田大授,家少裕,而年老无子,妻悍不敢置妾,后以失业窘于财,郁而为病。城中有老医名荣同者,田素信之,请其诊视。荣曰:风寒外感也,散之不效。又视之,曰:年老气虚也,补之益甚。荣穷于术,乃邀余治。诊其肝脉滑数,脾部见弦急,且三至一息。乃曰:君所患为肝气郁结,木来侮土,土已败矣。病可小愈,命不可保也。田似嫌其唐突,请示一方,余以逍遥散合左金丸进之。数服而病减,进饮食矣。又请视之,诊其肝脉稍长,而脾脉如故。知不能愈,乃以逍遥散敷衍之。半月,精神爽健,出入游行。值村中演优戏,相见于庙庑,告余曰:病已全除,当无恐。余曰:脉至不息方可。后半年,余赴都,及来春归,询之,已殁数月矣。

    【讲解】

    里中田大授,家里本来有点小钱,但年纪大了没有儿子,妻子又悍,不敢置妾。这也是有历史背景的:家里还有点小钱,说明他养得起妾;但年老无子,那时候的风气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老而无子的情况一般来说是可以置妾的,这是当时的历史环境。所以我们看古人那些书,比如《景岳全书》,讲到士人不育的时候,会专门很严肃地讨论置妾还是不置妾的问题,我们现在看起来不可思议,在当时确实有这种情况。这里讲妻悍不敢置妾,实际上是交代他的家庭背景:没儿子,已经够郁闷了,老婆还很凶,管得很严。后来还没钱了。所以可以想见这个人当然是非常郁闷的,容易郁而为病。

    城中有位老医叫荣同,田大授一向信任他,请他来看。荣同诊为“风寒外感”,“散之不效”;又说是“年老气虚”。结果呢?“补之益甚”。荣同黔驴技穷,只好请王堉来治。

    “诊其肝脉滑数,脾部见弦急,且三至一息”。我们结合脉象分析一下,就很容易懂。肝脉滑数,很明显是肝部有郁结、有郁火;脾部见弦急,弦为肝脉,现在脾部见弦,这是木来克土;急是紧张有力。糟糕的是三至一息,跳三下停一下,这是什么脉?这是脉来时止,止有定数,就是代脉。什么叫代脉?本脏之气不足,他脏之气代之,谓之代脉,反映的是本脏之气衰竭。代脉的预后都是不好的。于是王堉说:“君所患为肝气郁结,木来侮土,土已败矣。病可小愈,命不可保也。”

    这话谁乐意听?都不乐意听。田大授虽然嫌他说得唐突,便还是请开一方。王堉“以逍遥散合左金丸进之”。逍遥散是治肝郁血虚脾虚、肝郁克脾的方子,非常契合;左金丸是泻肝的,看起来也非常契合。但是能不能救他那败了的脾土呢?救不了的。不过服药数服而病减,能进饮食了,算是有所改善吧。

    复诊时,诊其肝脉稍长,肝气舒展了一些,而脾脉如故。王堉心里明白,这病好不了,但先维持着吧,就“以逍遥散敷衍之”。这里我要强调:我说这本书很有意思,但我们看的时候还是要选择性地吸收。“以逍遥散敷衍之”,这不是一个专业医生应该干的事,但他不是专业医生,也不也医生自居,所以他就这么干了。

    半个月后,田大授精神爽健,出入游行。村里演大戏,两人在庙庑相遇,田大授很高兴地对王堉说:“病已全除,当无恐”,你不是说我好不了吗?你看我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了。王堉说:“脉至不息方可”,你什么时候这个脉没有三至一息了,那才叫真好了;如果你还是代脉,恐怕不行。

    过了半年,王堉离开家乡到京城去;第二年春天回来一问,田大授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

    这个案给我们很重要的提示,就是凭脉来断预后。这个我们现在用得少,但临床上时不时还是可以看到这样的病人,很多现代医家也经常提及这方面的内容。比如郝万山老师讲伤寒时提到脉大为进,脉象突然变得很大的时候,往往预后不好;再比如我摸脉时,经常摸到一种硬邦邦的硬脉。这种硬脉往往是精血大虚的表现,可能预后也是不好的。这种据脉判断预后,对我们中医来说是一个非常有用的利器。

    判断预后,极端的情况就是决死生了。但我们平时决死生的机会不多,尤其是中医门诊,决死生的机会不多,比如来看阳痿的,我一摸脉说他半年以后要死,这个可能性极小。更多的是什么呢?我在临床上体会,是判断预后走向。我们经常看到病人,就像这个案里的田大授一样,自己觉得已经完全好了;但你观其舌脉,远远没有恢复。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让他停药,该怎么治还得怎么治,一定要等舌脉如常,才算真好了。如果你看病人病情好转就放他回去,过两天他还得回来找你。但是病情反复以后再过来看,是不是像头一次那么顺利就能看好,那就另当别论了。

    与这种情况相反的另一种情况是什么呢?病人说:我这里还不舒服、那里还不舒服;你一摸脉,都好起来了。这种情况你放心,他就是不好也有限。

    所以舌脉帮助判断预后,是非常有帮助的。因为病人的诉说,我们问诊时经常获取的信息都是不够真实的。 有两类病人要特别注意:一类人来了就说医生你这药真是太好了,我这也好了、那也好了,你仔细问,其实啥都都没好,他就是客气而已。 另一类人,开口第一句是你上次这药不行,我又复发了。听起来很糟,但如果仔细问,他不是复发了,而是一度减轻到几乎没有、之后略有加重,整体还是好多了。所以我们不能光听他说,只要观其舌脉,心中就大概有数,再加上细心问诊以印证,就可以万无一失。诊脉在临床上,我们要细心体会,才能够不被很多临床假象带着鼻子走。

    最后,诊断明确了,后面的治疗才会有针对性。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诊断比治疗更重要:因为诊断清楚了,后面的治疗是顺理成章的。病人是痰饮,医生不化痰能干什么?如果是脾虚,怎么可能不健脾。后面就算有一些治法上的变化,有常法、有变法,也都有限,大方向不会错,多多少少都会有效。但诊断如果不清楚,那可能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 《醉花窗医案》导读(一)鉴别诊断

    我们讲鉴别诊断,一般来说总是抓主症、辨兼证、平脉象这三条思路。王堉在这本书里基本上也是循着这三大块来的,只是在具体内容上有他自己的特色。下面我们就先来看辨主症,也就是今天要讲的第一个医案。

    一、痰火郁肺

    【医案原文】

    邻人郭某之女,再醮于邻村,归宁恒数月不返。一日忽患咳嗽,初略不为意,久而增盛,延人治之,则曰,此虚劳也。始而补气,继而行瘀,又转而理脾疏肝。药屡易而病不减。一日其母偕之来,俛余治。因问曰,嗽时作时止乎?抑咳则面赤气急,声声接续乎?曰急甚。观其面色红润,知非虚证。乃诊其脉,则右寸浮滑而数,余则平平。告曰,此痰火郁在肺经,常苦胸膈满闷,发则痰嗽俱出,不但非虚劳,且大实热证也,进以芩连二陈丸加桑皮,木通以疏之,三日而嗽减。再请余治,则数象减而滑则依然。余曰,热退而痰仍在,不去之,恐复作,因用平陈汤加枳实、大黄下之。凡二进,下顽痰数碗,胸膈顿宽,而嗽亦止矣。

    【讲解】

    先交代一下题解:这本书里所有的医案都有标题,但这些标题是后来点校的老师加上去的,原来手抄本只有内容、没有标题。

    案中这位郭某之女,是“再醮于邻村”。再醮就是再嫁,醮的本意是祭祀,因为婚嫁是人生大事,要祭告父母。她嫁到邻村以后,常常回娘家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忽然有一天咳嗽起来了,起初大家不以为意,后来逐渐加重。请人治,有人说是虚劳,先补气,再行瘀,又转去理脾疏肝,药换了一茬又一茬,病却不见好。于是她母亲带她来求王堉诊治。

    这里“俛余治”的俛字,我们在《黄帝内经》里常见,一般读作勉,但在这里应该读作俯,就是弯下身子、恳求的意思。王堉写文章就是这样,喜欢用一些我们现在不太常用的字,后面还会经常见到。

    王堉没有急于开方,而是先问主症:你这咳嗽,是“时作时止”的,还是一咳起来就“面赤气急、声声接续”、停不下来?病人答“急甚”,咳得厉害。再观其“面色红润”,便知不是虚证。又诊其脉:“右寸浮滑而数”,其余各部平平。于是他判断:“此痰火郁在肺经,常苦胸膈满闷,发则痰嗽俱出,不但非虚劳,且大实热证也。”投以芩连二陈丸加桑皮、木通以疏通之,三天咳嗽就减轻了。

    复诊时,脉象“数象减而滑则依然”,热象退了,痰象还在。王堉说:“热退而痰仍在,不去之,恐复作。”于是改用平陈汤加枳实、大黄下之,两剂下去,“下顽痰数碗,胸膈顿宽”,咳嗽也就彻底止住了。

    这实际上是一个误治案。前面医生换了各种治法都没效,治法变来变去,说明诊断并不明确,每次来看都可能有一个不同的诊断,治法自然跟着乱。所以王堉来治,首先就要搞清楚这病到底是什么,他用的就是辨主症的方法:以咳嗽为主症,先问清咳嗽的虚实。

    问嗽时作时止,抑面赤气急、声声接续,首先是在辨虚实。在望诊上再合上面色红润,这三个症状加在一起,就指向这是一个实证。我们在临床上知道:若一个病人咳嗽而气息声声接续,说明他的气是有余的。按中医内科学的鉴别要点,这属于气火咳,有气有火的咳嗽。但病人是不是气火咳,单凭这一点还不好定。再看面色红润,面赤为热,这没问题;但我们都知道,面色红既可以见于实热,也可以见于虚热,不能光看到面色红就断为实热。理论上讲实热证是满面通红、面红耳赤,但临床上不是每个病人都这么典型,虚热证不一定就两颧潮红,实热证也不一定就全面通红。

    所以还要诊脉。右寸是肺脉,浮滑而数,是肺有痰热的表现,用我们现在更习惯的说法,就是痰热蕴肺证。既然是痰热蕴肺,重点首先应该放在化痰上,痰去则热自去;如果只去清热,热暂去而痰仍在,热就会源源不断地再生出来。所以王堉以二陈汤为基础,用芩连二陈丸,再加桑白皮、木通。桑皮、木通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泻肺,一个下气通气,所以效果非常好,三天就见效。

    复诊时换方的依据,也是脉象:数象减而滑象在,说明热已退而痰未尽。痰不除掉病根不除,所以他换成平陈汤加枳实、大黄来下痰。平陈汤和前面的芩连二陈丸有什么区别?其实就是把二陈中的黄芩、黄连换成了平胃散。平胃散的主要药是三味,苍术、厚朴、陈皮,甘草有时作为使药。很明显,这是个燥湿化痰的方子。但燥湿化痰要化痰谈何容易,那么多痰,都当作湿邪去燥,是很难燥完的,还是要使邪有出路,所以再加枳实、大黄,最后“下顽痰数碗”而愈。这里提示我们一个要点:要让邪有出路。

    回顾整个案子,这是我们今天看的第一个案,是不是和我们本科教学期间学到的思路完全一脉相承?这正是《醉花窗医案》很大的一个特点。我之所以常向人推荐这本书,就是因为它和我们本科教学衔接得非常好;不像某些医家的医案,思路和治法与我们现在熟悉的东西相去甚远,不容易接受。这本书读起来,几乎就是我们教科书的注脚。

    二、水气下注腿脚作肿

    【医案原文】

    赵梅村先生,崞县人,工书,兼精笔札。见者辄赏之。以廪生博广文尚在需次,为榆林观察芝田先生记室,后芝翁以内艰归里,梅翁亦家居,近为定襄令同谱弟戴幼安翁司笔札。壬戌夏,定襄县试,幼翁邀余阅卷,与梅翁朝夕聚谈。一日梅翁曰:弟素颇健,近不知何故,两腿连脚作肿,午后益盛,闷滞不能屈伸。余问皮皱乎?曰然。光亮乎?曰然。小便不利乎?曰然。胸膈发闷乎?曰然。告曰,此必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则成水肿,渐而至腰,至腹,则无救矣。梅翁请一诊,余曰,不必诊脉,但疏泻其水,小便利则肿自已。至于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因进以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至夜则小便五六次,觉肚腹宽舒。天明视之,肿消其半,连服三剂。则肿迹全无,步履矫健。梅翁为书对联、横幅,称神者再再。

    【讲解】

    赵梅村先生是崞县人,崞县也是山西的县,离作者家乡介休非常近。他工于书法,又精于笔札,文章写得好,见到的人都欣赏他。这是中国古人的一大文化特色:文章若写得好,好到符合当时审美标准,大家就愿意接近他,和他交朋友。

    他读书的成绩并不是特别突出,身份是廪生,中了秀才,成绩还不错,但还没有中举人。此时国家出钱养着他,享受这种待遇的秀才就叫廪生。尚在需次,是说他没有继续考,但他已经准备当官,只是当不了大官,只能等着补空缺的小官,需要排队。不过他并不缺饭吃,他给榆林观察芝田先生做记室,也就是幕僚。后来芝翁以内艰归里,内艰就是母亲去世,官员要丁忧回家守制。我们这位作者自己也是因为母亲病故有过类似的经历。芝翁既然内艰归里、不再做官,赵梅村也就失业了,闲居在家。之后他转去给定襄县令做秘书,司笔札。这位定襄县令是作者同谱的弟弟戴幼安。

    壬戌年夏天,定襄县举行县试,县试通过就能取得秀才资格。戴幼安请作者去批阅试卷,于是作者与梅翁朝夕聚谈,这才发现了梅翁的病。有一天梅翁说:“我一向身体很好,近日不知何故,两腿连脚作肿,午后更盛,闷滞得不能屈伸。”这是他最主要的不适。

    王堉于是开始追问主症的特点:“皮皱乎?曰然。光亮乎?曰然。小便不利乎?曰然。胸膈发闷乎?曰然。”

    这里其实有个存疑之处:“皮皱乎?曰然”与“光亮乎?曰然”是矛盾的,皮都皱了,怎么还会光亮?我们中医内科学讲,水湿浸渍证的特点是皮肤按之没指、光亮。所以这里很可能是手抄本漏了一个“不”字,应当是“皮不皱乎?曰然”,然后才有后面的光亮。皮皱巴巴的,怎么可能光亮呢?但从他后面的诊断叙述来看,这确实是一个肿得很厉害、皮肤绷紧光亮的状态。

    小便不利、胸膈满闷,这是一个什么病机?这是水气浸渍、内停之后,阻滞了阳气,阳气不化,小便不出。气机不能顺接,上不能下,下不来上,所以胸膈满闷。它的核心在于水停,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水饮证。所以王堉说:“此必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则成水肿”,再进一步及腰、及腹,那就无救了。水饮内停,闭阻阳气,阳气大虚之后,就很难治了。

    有意思的是,王堉下面说:“不必诊脉,但疏泻其水,小便利则肿自已。”这位作者一向非常强调脉诊,但在他好几个医案里都出现不必诊脉的话。这是我判断他不专业的一个重要证据:因为他并非专业出身,学医更多出于爱好,好炫耀,而解除疾苦的念头相对少些,这是我给他下的总结。所以有时难免有自矜神奇、故弄玄虚的成分在里头。虽然我后面还要讲他的脉诊,他的脉诊确实非常好、非常有特色,但这种不必诊脉的思想,不是我们要学的,其中有自矜的成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也说明当时他对这个诊断已经非常明确了:他认为这就是一个水气病。水气病怎么治?这是水气初期,病人素体很好,弟素颇健,身体一向不错,所以此时可以先去水,用什么方?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这完全是一个化气行水的方子,用上去非常有效,效果也快:当夜“小便五六次,觉肚腹宽舒,天明视之肿消其半”,连服三剂,“肿迹全无、步履矫健”。梅翁为此还给他写了对联、横幅,一再说“称神”。

    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去水气,效果毫无疑问是好的;尤其是五苓散,对于水湿浸渍的病人用它来化气行水,是屡用屡效的,并非王堉首创。这里他后面没有继续写,但在他的其他医案里可以佐证:通常治疗完之后还要调摄,他最常用的调摄法是从脾胃入手,比如香砂六君子之类。但这里他没有用药物调摄,而是嘱咐梅翁:“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就是要限制饮水量。

    这让我想到自己科室的一次业务学习:讲到结石的形成,在所有预防结石的方法里,唯一被确定有效的就是大量饮水,但依从性非常差,因为要每天尿量达到两升以上,需要喝的水量很大,不是每个人的脾胃都能承受的。大量饮水,必生水饮;那再想想,水饮内停,会不会反而增加结石发生的几率?

    我们讲中医的结石形成,其实就两大病机:一个叫湿热蕴结,这在中医内科学、中医外科学里老师都讲过;另一个叫水饮凝滞,外科学里不太讲这个,就是阳虚水饮内停、凝结沉实,好比冬天温度降低会结冰一样。所以说起来多喝水能降低结石形成的几率,但实施起来常出各种问题。这位梅翁就是多饮水而发病的;在别的医案里,王堉也有以好饮水而得病的案例。而水饮一旦生成,就变化多端了,不只是小便不利,还可以有失眠、喘咳等等。这个我们讲到水饮病的时候再专门展开。

    三、阴虚内热身面皆赤

    【医案原文】

    新作室某氏之女,年十三,能诵八股四子书,唐诗古文,皆略上口,作字亦有法度。父母爱如拱璧。乙卯夏,偶患发热,身面皆赤。延医视之,或曰瘟疫也,用藿香正气散;或曰过食生冷,郁于脾也,用升阳散火汤;或曰中暑,用香薷饮;或曰实火,用承气汤,天水散。而皆不效。极急,遣刚宜于楷。楷至,问曰:头痛乎?曰:否。然则非瘟疫也。问:腹中痛乎?曰:否。然则非生冷郁脾也。问:二便如常乎?曰:否。然则非中暑也。问:汗出乎?曰:否。然则非实火也。既非此数者,必午后转甚也。曰:然。且眼黑耳鸣也。曰:然。且口干咽痛也。曰:然。乃曰:此阴虚内热也,无须诊脉。投以归芍地黄汤加丹皮,二服而愈。

    【讲解】

    这是某家一位十三岁虚岁的女孩,非常优秀:“能诵八股四子书,唐诗古文皆略上口”,写字也颇有法度,父母“爱如拱璧”。乙卯年夏天,忽然发热,身面皆赤。请医生看,医生的想法相当多:有的说是瘟疫,用藿香正气散;有的说过食生冷、郁于脾,用升阳散火汤,散脾中郁结之阳火;有的说是中暑,用香薷饮;有的说是实火,用承气汤、天水散,天水散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六一散。结果都不效。

    这段话我们可能一扫而过,这是误治没治好嘛。但误治,实际上是当时的常规治疗!就好比我们现在上呼吸道感染,去医院挂盐水、用抗生素,这就是常规治疗。当时的常规治疗是什么呢?瘟疫初期可用藿香正气散;过食生冷、阳郁于脾,用升阳散火汤;中暑用香薷饮;实火用承气汤、六一散,这些都是常法。可它都没效。

    这时“遣刚宜于楷”。我刚读这本书时,还以为是明朝那个锦衣卫头子,吓一跳。其实这里是 1840 年以后,楷是仆人的意思,就是赶紧叫仆人去请作者来看。

    作者到了以后,先了解情况,然后逐一追问辨析:

    问“头痛乎?”曰“否”,那就不像瘟疫。若是瘟疫,应当有头痛。

    问“腹痛、吐泻乎?”曰“否”,那就不是生冷郁脾。若果真有阳气郁结于脾,应当有腹痛吐泻;而且阳气郁结于里,应当有身热不扬的热型。我们上课讲过,湿热郁结于里的典型热型就是身热不扬、午后热甚、口苦咽干之类。可她都没有。

    问“二便如常乎?”曰“否”。这里原文应当是对,也就是“二便如常乎?曰然”才通顺。总之没有中暑的表现:中暑多挟湿,湿阻脾阳,应当腹痛吐泻。没有。

    问“汗出乎?”曰“否”,实火必然伤津,若是实火应当有汗出,没有,那就不是实火。

    这样,前面四位医生的四个诊断,被一一排除了。这里运用的,就是典型的凭兼证进行鉴别诊断的方法。

    排除之后,病人的主症是发热、身面皆赤。前面说过,发热本身就是热证,所以这个孩子是热证,毋庸置疑。既非实热,则当为虚热。于是作者继续追问虚热的见证:虚热常见的表现,如“午后转甚”,阴虚发热的典型潮热时间就是夜间和午后这两个时段,她“午后转甚”吗?曰“然”。且“眼黑耳鸣”,这不就是肝肾亏虚的表现吗?曰“然”。既然是肝肾亏虚,阴虚则燥,再推测“口干咽痛”,曰“然”。到此为止,诊断其实已经非常明确了,这就是一个阴虚发热。

    于是作者说:“此为阴虚内热,无须诊脉。”家属很惊讶:你还没诊脉,怎么就知道我的病情?他说:“既非此,则必在彼”,不是那个,就是这个。你看,又来了一个“不必诊脉”。

    治疗上,既是阴虚发热、肝肾亏虚,就用归芍地黄汤;既然有热,而且热势表现在上部为主,身面皆赤,所以再加丹皮以清虚热凉血,“二服而愈”。

    这个案子非常清晰地反映了作者的思维过程:抓主症、辨兼证、排误诊、定虚实、断病机,非常值得我们反复推敲和学习。它教给我们一个最重要的方法论:鉴别诊断不是凭感觉,而是凭证据逐条排除。

    四、湿痹似瘫

    【医案原文】

    里中田氏乔某,年老得病,或手或足,痛发左右无定,医者皆以为瘫痪,治之数年,病日以剧。虽痛,而饮食二便尚无大碍。里中有商于京师者,知余名,延余治。余未至其家,先问其子曰:尊大人是何病?其子以瘫痪对。余曰:老年人得此病,十无二三愈者,恐无益也。既至,病者拱手称谢,问答如常,口眼无歪斜状,神气亦清。问手足麻木乎?曰:不麻,惟有时作痛。乃诊其脉,六部俱缓而沉,略带弱象。告之曰:君所患乃湿痹,既非瘫痪,又非痿证。盖寒湿着于皮肤,四肢重着,转侧不能,如泥着石,非人不行。病者曰:诚如君言,先生所认即证。乃进以五积散加附子、苍术、桂枝。五服而痛止,肚腹宽,饮食进。再以羌活渗湿汤加牛膝、肉桂之类,命多服之。半月后,痛全愈,举动便利。因更进白术附子汤,加杜仲、牛膝、萆薢等,为丸常服。又嘱早晚遣人扶掖,往返数十步,以宣通阳气。病者遵之。越三月,驱车备物,衣冠而来,见其行走如常,惟上阶尚艰。乃戒之曰:大病初愈,阳气未复,切勿过劳。冬十一月,寓于介休城,则指挥如意,毫无痛苦矣。

    【讲解】

    案中这位田姓老者,年老得病,或手或足、痛发左右无定。这样的病,我们现在首先会想到什么?很可能会想到风湿、痹证。但当时,诸医皆以为瘫痪,医治几年,病反而日益加重,医治千百计,尽无效,那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病情应该已经很严重。虽然文字上只说或手或足的疼痛,但已经委顿经年,甚至开始给自己准备后事了,可见当时病势之重。不过,虽然疼痛,饮食二便尚无大碍。

    乡里有一个人在京城做官,知道作者的名声,于是请他去治。因为是介休老乡,作者就去了。到人家门口,还没见病人,先问其子:“尊大人是何病?”其子“以瘫痪对”。作者在没有见到病人的情况下,先给了一个预后的推测:“老年人得此病,十无二三愈者,恐无益也。”但既然来了,总得看一看,于是入室。

    这里有一个历史背景:我们中医讲的中风、痹证、痿证,这三个病都是肢体不用的疾病,历来难以区分,风、痿、痹三证同论,一直到隋唐时期都没有明确分开,是到金元四大家时才把它明确、分而论述的。因为这三个病确实很难精准地分开,需要我们医学发展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

    我举个例子:前年或去年,湖南中医药大学的熊继柏教授在一个内科高峰论坛上讲课,那时正值渐冻人这个病特别受关注,就是冰桶挑战那个病。讲完后,有学生问熊老师:您讲了那么多内科病,能不能说说渐冻人中医怎么论治?熊老师很实在:我没看过渐冻人,没法回答。旁边有人大概讲了一下渐冻人的症状,熊老师说:这有可能是中医的痿证,也可能诊断为痹证,要看病人的情况;假如是痿证,应当如何如何治。

    我举这个例子的意思是:直到今天,如果我们遇到一个并不熟悉的疾病、只有这样的临床症状,我们仍然要在痿、痹、风之间斟酌一番。所以这个病人虽然书中写的是湿痹,但前医诊断为瘫痪,在当时是非常常见的。

    我们看看王堉是怎么鉴别的。到了房间,“病者拱手称谢,问答如常”,口舌便利,神志清楚;“口眼无歪斜,神气亦清”,说明风证不明显。再问“手足麻木乎?”曰“不麻,惟有时作痛”。以痛为主,这就坐实了风象不明显,而以痛为要。既然以痛为主,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这正符合痹证的特点。再诊其脉:“六部俱缓而沉,略带弱象”。脉缓为湿,脉沉为病在里,略带弱象是内有不足。凭这脉象,可以初步判断病人应是内虚而有湿。

    于是诊断出来了:“君所患乃湿痹,既非瘫痪,又非痿证。盖寒湿着于皮肤,四肢重着,转侧不能,如泥着石,非人不行。”也就是说,你这病应该表现为重着。这实际上是一个由脉测证的过程:摸到脉象缓而沉,推测这是湿病、湿痹,那么它就应当有沉重的症状,四肢重坠,转侧不能,如泥着石。病人一听,说“诚如君言”,确实有此见证。由脉测证得到了验证,诊断就比较明确了。

    湿痹怎么治?愈则可愈,然无速效,需服药数十副,起居调摄,乃杖而起,早亦在三月外,迟则半年。这是先给病人交代疾病的发展过程,让病人安心。病人一听:只要能治好就行,急不急倒还在其次,这是大多数病人的想法。以我们科而言,我们看阳痿也好、早泄也好、不育也好,都没有速效,都需要看一段时间;我们在给病人交代病情时,也往往必须强调这一点,否则会大大影响病人的依从性。这也是王堉反复强调的所谓不失人情,你要能理解患者心中所想,事先告知他可能出现的问题和疾病的走向,才能获得患者的积极配合。

    具体怎么治?先以五积散加附子、苍术、桂枝。既然是内有水湿,那就化水;既然内有虚,那就补虚。但补虚要放在温阳之后,因为温阳快、补虚慢,阳气旺盛了,自然能够运化水湿。所以“五服”以后,“痛止、肚腹宽、饮食进”,好起来了。接下来,肢体关节肌肉的沉重就变成了重点,再以羌活渗湿汤加牛膝、肉桂之类,“命多服之”,要持续吃一段时间,不是大剂量猛攻。吃了多久?半个月,“痛全愈,举动便利”。这时就进一步加强扶正祛邪的力量:前面羌活渗湿汤以化湿为主,现在逐渐转到扶正,用白术附子汤加杜仲、牛膝、萆薢等,做成丸药常服,这就是调养了。

    同时,他的非药物治疗也非常值得我们借鉴:早晚遣人扶掖,往返数十步,每天早晚叫人扶着老爷子走几十步。这是干什么?宣通阳气。我们不要看到这个就觉得是治痹证、做功能恢复,从功能恢复的角度讲,数十步的剂量恐怕小了点。这是微动四极的意思:微动四极,就能振奋阳气。王堉说不必再诊,你就按我说的,用白术附子汤的丸药长期吃,每天活动肢体。病者遵之。

    三个月以后,老者“驱车备物、衣冠而来”,驾着车准备了礼物,穿得非常正式地来答谢。见他“行走如常”,只是上台阶还有些困难。于是王堉戒之曰:“大病初愈,阳气未复,切勿过劳”,戒其还而养之。注意这个细节:他是从山西介休坐着马车到北京城来的,不是现在坐个班车就行,所以旅途其实非常艰苦,虽然山西离北京很近,但也要好几天行程。所以大病之后、阳气未复,若再过劳,就容易出问题。病后的调养,非常重要。

    冬十一月,老者“寓于介休城,则指挥如意、毫无痛苦”了。这里的指挥不是指挥别人,是指挥自己的手脚,说明病已完全好了。

    这个案的记录,后面还加了一句:此事相隔十余年,其子又来求治,谈及其事、具陈本末,作者才忆而录之。这个病案当时看过就忘了,过了十几年,家乡父老的儿子又来求诊,才把这个案子回忆起来、写了下来。原书在这个案后面紧接着就是讲他儿子的案子,因为我们打乱了顺序,在这里就不知道了。

    五、痰热上潮喉中结核数年不孕

    【医案原文】

    定襄某氏之妇,于归数年不孕,月事不以时下,饮食亦少。今春忽患喉痛,医以为瘟疫,解毒散风消火凉血之药,无所不施,喉痛如故。延余治之。诊其脉沉而滑,有余火在里之象。恐其喉间肿烂,乃于暗处视之,则痰核累累,如贯珠然,上有白膜,连及上腭。乃笑曰:如此不着紧病,乃累赘之疾乎!头痛鼻塞,非感冒也;不热,非火也;不汗,非风也。既非风火,又非瘟疫,此乃痰热上潮,结而成核。脉沉而滑,体素肥,胖人多痰湿,痰膜凝结,所以数年不孕、月事不调也。但治其痰,则血络自通,不独喉痛愈也。其父大喜,请方。乃以芩连二陈汤与之,曰:二服喉痛自止。再合加味二陈丸一料,时常服之,服半年,病根当尽。后果如其言,次年遂孕。

    【讲解】

    痰热上潮喉中结核数年不孕,这个标题本身,就能让你感觉到病人主症甚多。

    主症多,很多时候并不是病人自己的主诉多,而是医生的仔细发现。我们中医看病,经常会问一些看起来无关的问题,目的就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发现兼证。所以我们看病常问:大便怎么样、小便怎么样、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有时病人会不太理解:我吃饭好不好,跟我没孩子有关系吗?是不是我吃了什么影响生育的药?不是的,而是说你身上的一切表现,都可能跟你的疾病有关系。所以我们需要对患者做持之以恒的患教。

    这个案是怎么回事?“定襄某氏之妇”,已经嫁人,好几年没有怀孕。月经是失调的,“月事不以时下”,饮食也少。她来看病,是因为春天忽然咽喉痛。得了喉痛,当地医生以为是感冒瘟疫,于是“解毒散风消火凉血之药,无所不施”,“喉痛如故”。

    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咽喉痛了,是不是都去吃一些凉药?我个人有咽炎,咽炎发作起来特别难受,尤其像我常要讲课、说很多话,喉痛就影响很大。于是饮鸩止渴,去买什么金嗓子、草珊瑚,这全是凉药。吃了以后当时会舒服一些,但我个人体验有两个非常讨厌的副作用:第一,吃了其实胃不舒服,太凉了;第二,当时舒服,事后更难受,原来吃一颗的,现在要吃两颗;原来吃两颗的,恨不得吃三颗。像金嗓子喉宝,我第一次吃时觉得味道好冲,现在却味同嚼蜡,吃进去完全无感,这都是问题。后来我这段时间好一些了,一方面是节约用嗓子,另一方面很重要的,是用了扶正的方子,比如肾气丸之类来扶正,反而效果好。

    案中这位病人,也是用解毒散风消火凉血的药都没治好,于是请作者来治。“诊其脉沉而滑”,这是“有余火在里”的表现。作者担心她喉中肿烂,怕是喉痈之类的急症,所以让她到暗处张开嘴细看。结果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喉咙肿胀,反而是“痰核累累,如贯珠然”,颌下、喉间痰核累累,像串起来的珠子一样,上面“有白膜,连及上腭”。

    这里的痰核累累,我们不能理解成我们现在所说的淋巴结结核,不是的。痰核的特点是什么?凸起、有边界、皮色不变、触之不痛,这是痰核的特点,中医外科学就是这么教的。至于那层白膜,也千万不要把它当成现在的白喉病。我们读古人的医案,对这一点要特别警惕:不要把现在的病名和古人所说的病名混为一谈。

    看到这些,作者就笑了:“如此不着紧病,乃累赘之疾乎!”看到喉间痰核累累、白膜连及上腭,说明它只是一个痰病,而不是急性的瘟疫,也不是火毒内陷,那就不着急了,预后是相对好的。再追问兼证来鉴别:“头痛鼻塞,非感冒也;不热,非火也;不汗,非风也。”既然非风、非火、又非瘟疫,那这就是一个不着紧的病。

    所以作者进一步明确:“此乃痰热上潮,结而成核。脉沉而滑”,病人“体素肥”,胖人多痰湿,痰膜凝结,所以“数年不孕、月事不调”。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治痰,“则血络自通”,不仅喉痛会好,月经也会调、也能受孕。

    这么一说,病人的父亲当然非常开心,赶紧请方。作者用的是芩连二陈汤,这是我们第二次看到芩连二陈汤了,他的方子都是这类常见方。他说:“二服喉痛自止。再合加味二陈丸一料,时常服之,服半年,病根当尽。”芩连二陈汤,就是在化痰的二陈汤基础上加黄连、黄芩两位来清热的。但这个热只是一个标象,所以二服喉痛即止,热去痰未必去;剩下的痰,不是一天两天能除掉的,就需要用二陈丸常年扶正化痰,服半年。

    结果如何呢?一年后,作者在某人处遇到病家,其人致谢说:“小女病,尽如君言,今已报子矣”,已经怀孕了。说明她的痰阻、月经不调、不孕,都被治好了。

    因痰而不孕,古人是非常重视的,这也不是什么新观点。中医妇科的安胎方里,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方子叫束胎饮。束是约束的束,束胎就是约束胎儿。为什么要约束胎儿、不让它长太大?因为母亲痰气太盛、气血旺盛,胎儿会越长越大,最后难产。怎么办呢?化痰健脾益气,让小孩不要长那么大,孩子就能顺利生下来。这是一个安胎名方。当然,所有的名方都有故事,据说束胎饮出自唐代的平阳公主,因为是公主吃的,所以后世流传颇广。这个案,可以与束胎饮互参。

    六、阴热目痛

    【医案原文】

    郭鹤轩名长年,医也,货药于乡。甲辰夏,忽患目痛。自以风火之疾,用黄连、山栀、菊花、薄荷之类清之,不效,反剧。乃请余治。视其目,不红不肿,稍带胀意,又无翳障,惟黑珠起红一点。诊其脉沉弱而细。余曰:此阴虚血热,郁于肝脏,无怪寒凉不应也。乃以杞菊地黄丸,易熟地为生地,投之。一服而痛减,三服而红点除、痛全失。郭乃设酒相谢,问曰:余用清热祛风之药,反不效;君用补阴之药,而效若桴鼓,其理安在?

    【讲解】

    郭鹤轩是个医生,名长年,在乡里卖药,是一位底层的基层医生。甲辰年夏天,他忽然患目痛。眼睛的病,多半都是“风火之疾”,他自己懂一些,就用“黄连、山栀、菊花、薄荷之类”清之,结果这次清之没效,反而加重。没办法,只好请王堉帮他看。

    王堉看他的眼睛:“不红不肿,稍带胀意,又无翳障”,只是“黑珠起红一点”。再诊其脉:“沉弱而细”。根据这个脉象,王堉诊断:“此阴虚血热,郁于肝脏,无怪寒凉不应也。”于是以杞菊地黄丸,“易熟地为生地”,投之。“一服而痛减,三服而红点除、痛全失。”郭鹤轩很高兴,设酒相谢,请教:“我用清热祛风之药,反不效;君用补阴之药,而效若桴鼓,其理安在?”

    作者后面的一段鉴别,详细讲清了他的诊断思路。他说:“凡眼疾有内外之分。”前人常说“眼无火不病”,眼睛的病没有不是火热的。但火有虚实,病有内外。比如暑天酷热,天行暴肿,羞涩难开,这是外障,是个实热证,多伴目赤羞明而难睁。案中这人没有这些,对吧?如果是这种外证,那就是“风火之证”,用黄连清火、蝉蜕祛风、煎汤洗眼,就可以了。又如“湿热内淫,脾胃蕴火,循经上攻于目”,这是内火上攻,必兼头晕口渴、目赤肿痛之类,这种也可下之。如果“目不红不肿、又无翳障”,那断为“阴热”无疑。

    对于眼睛的病,确实是热证为主。但这种不红不肿、没有翳障的,往往是阴虚而热。注意,这里的阴热是指阴虚而热,不是李东垣讲的阴火证,不要混淆。既然是阴虚,再用寒凉,岂不是伤其生发之机、反而加重病情?所以这种情况下,用地黄丸系列,效果当然好。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我们看他这个案子,仿佛是根据脉象来诊断的;但实际上,作者是成竹在胸,他看了病人目不红、稍肿、无翳障、黑珠起红,就足以排除风热证、实火上攻证了。所以他还是凭兼证进行鉴别的,脉象只是一个佐证。

    七、湿热内淫实证遗精

    【医案原文】

    黄根源先生,江西人,以捐纳得官,补西安粮道。家素饶裕,性亦宽厚。年五十余,曾患遗精。观察有侍妾数人,幕友有善医者,以为虚损,用三才封髓丹补之。观察又日食燕窝、海参以调养,而遗精如故。幕友以为已成虚劳,不可救药。一日午后无事,遣仆召余,且嘱便服以往。余至,观察延之上座,言曰:余患遗精数年矣,服药百余剂,丸药亦不少,而毫无效验。闻君善医,敢请一诊。余问:饮食何如?曰:虽不能多,然尚非不能食。因幕友嘱以虚劳,故不敢多食。问:咳嗽气少发热自汗否?曰:否。乃告之曰:既无此数者,恐属有余之证,非不足也。观察愕然曰:遗精亦有实证乎?余曰:遗精之因不一,或相火太旺,夜梦失精,此属阴虚,宜滋阴;或湿热内淫,逼迫精室,宜清热利湿;或气充精满,宜疏泄之;或中气下陷,清阳不升,亦可遗精;或色欲过度,精气不交;或恐惧惊惕,精滑不固。若或作或止、无故遗精,则为滑精,肾气大虚,不能固摄,最为危险。今观大人之脉,缓而坚,右关尤盛,此湿热内停于脾也。胸膈常患闷滞,大便溏行厚重,当小便时,即以精遗。此湿热内淫之证。乃以胃苓汤合黄连、川芎之类与之。五日后,观察约余晚饭,谢曰:君言甚有礼,服药后果觉精神增健、食量亦加。遂以渗湿汤、香砂六君丸调养之,而遗精遂愈。

    【讲解】

    这个案,到现在为止我觉得还有非常好的现实意义。

    黄根源先生是江西人,捐纳得官,捐钱买了个官,实质职务是补西安粮道,管西安的粮食,油水非常厚。而且他能捐官,说明家里也很有钱,家资饶裕。这个人本身不是坏人,性格也比较宽厚。他五十多岁的时候得了遗精病,曾患,说明已经得了一阵子了。他又养着好几个侍妾,房事相对频繁。

    他手下的幕僚里有懂医的,过去当官都会养很多幕僚,幕僚里有善医的,就以为他遗精、又有这么多妻妾,一定是虚损,便用三才封髓丹补之。这位观察本人又特别讲究养生,每天吃燕窝、海参来调养,燕窝是养阴血的,海参也就是辽参是补阳养气的,他不太懂,混着吃。结果吃了这么多补药,遗精如故。幕友于是以为他已经虚到虚不受补了,补不进去了,是不可救药。

    有一天午后无事,上司忽然派人叫他去。这里交代一下:王堉的官并不大,这位西安粮道的官职比他要高,是上司叫他去;而且特意叮嘱便服以往,就是让他别穿官服、穿便服来,意思是找我办私事。作者赶紧去了。上司延之上座,还给他行礼,请他坐上座,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你的上司突然对你这么客气,你心里得掂量掂量下一句话是什么。果然,观察说:“我患遗精好几年了,服药百余剂、丸药也不少,毫无效验,听说你懂医,请给我看看。”

    于是王堉问:“饮食何如?”观察说:“虽不能多,然尚非不能食”,说明没有明显的虚衰表现。只是幕友嘱我这是虚劳,所以不敢多食,饮食清淡。又问:“咳嗽气少发热自汗否?”曰“否”。于是王堉说:“既无此数者,恐属有余之证,非不足也。”

    这里用了一个很重要的鉴别:你虽然有遗精,但没有咳嗽、气少、发热、自汗,那就说明没有阴虚火旺、金水不生的表现。我们一般讲虚劳,尤其是近代、清民时期讲劳证,其实都是肺肾亏虚、虚劳久咳为主。所以他说:既无此数者,恐属有余之证,这是个实证,不是不足之证。

    观察一听大吃一惊:“遗精亦有实证乎?”直到现在,我们很多医生还认为遗精只有虚证、没有实证。理由大概是:人有多少精血,怎经得起涓滴不止地遗?每天遗一点、每天遗一点,那还不精尽人亡?所以一定是虚证。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于是王堉开始给他讲遗精之因。他说遗精的病因有数端:

    “相火太旺,夜梦失精”,这是阴虚遗精,宜滋阴;

    “湿热内淫,逼迫精室”,湿热逼迫精液外泄,宜清热利湿;

    “气充精满”,自溢而遗,精气过于充盛,精满自溢,宜疏泄之;

    “中气下陷,清阳不升”,也可以遗精;

    “色欲过度,精气不交”;

    “恐惧惊惕,精滑不固”;

    若“或作或止、无故遗精”,那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滑精证,是“肾气大虚,不能固摄”,最为危险。

    王堉感叹:一般医生分不清楚这些,见到遗精就说你是色欲过度。非常有趣的是,人家说你色欲过度,没人敢反驳,这就叫不敢自辨,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一段辨析,一共讲了七种遗精。这种思路,实际上是我们古人看病最常见的思路。我给它一个说法,叫论法不论证。我们现在看内科书、外科书,都是一病而分数证,什么心脾两虚证、肾气不足证;但古人论病,是以法为主、不以证为主,他会说治某病用某法或某病某法。法是与病机相对应的,所以这里实际上是讲了七种不同的病机。讲了病机,后面一定会讲法,因为它的落脚点在法上,这个我们姑且称之为遗精七法。它和《临证指南医案》遗精篇非常类似,虽然细节上有些不一样,但总体情况是一致的,说明这种对遗精的辨析,是当时的主流认识。

    听完这些,观察心里还是有点慌,毕竟他养着侍妾,生怕自己真的虚了。这时候,王堉就要给这位上司做工作。他诊脉:“脉缓而坚,右关尤盛”。脉缓是有湿,缓而坚是久湿、湿邪内停;右关为脾所主,所以这是湿热内停于脾。于是他断言:大人之病,所谓“湿热内淫”也,“胸膈常患闷滞,大便溏行厚重,当小便时,即以精遗”。湿热内淫导致遗精,这在《内经》里就有,当然也绝非王堉首创。

    这里他还讲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药论。他说用胃苓汤,这是治湿热的药,主脾胃者,并解释了一个观点,培卑监而使之平。什么是“卑监”?土运不及,名曰卑监。培卑监,就是说培养资补不足之土,使洼下去的地方挺起来,这个培不是削平的意思,不是鼓起来把它削掉。这个观点看起来非常有意思,但它并不是一个公认的观点。它实际上是柯韵伯首先提出来的,他说平胃散是培脾胃卑监之土而使之平。但是我们在学平胃散时,老师不是这么讲的:我们学平胃散,是按更早一些宋元明时期的观点,平胃散是平湿邪,以平为平胃散,因为平胃散是北宋《和剂局方》里的方子。

    那这两个观点是不是冲突呢?其实没有冲突。因为你要知道:脾虚必然生湿,湿困必然伤脾。所以在很多时候,我们是祛湿以健脾的。我们补脾胃时,看到很多老中医并不是上手就直接黄芪、党参、白术,而是以二陈汤、平胃散,或者二者并用的平陈汤之类打底,在这个基础上稍微加一点健运脾胃之品,就能起到很好的健脾效果。原因就在这里,邪气去,则正气自复。所以柯韵伯提出培卑监而使之平,我觉得是很有道理的。

    他还嘱咐观察不用担心用黄连。因为苦能燥湿,但他用的黄连是炒黄连、黄连炒焦了的,这种情况下它的寒性已经去了,是“取其苦、非取其凉”也。

    这里我要插一段题外话:前天我还在评一个硕士论文的盲审,那篇论文做数据挖掘,他把所有名称不一样但功用一样的药物都归并了,比如把炙甘草和生甘草都当作甘草,把制首乌和生首乌都当作首乌,放在一起分析。我在评议意见里明确写了:这肯定是错的,药性怎么可能一样?生熟差别甚大。总的来说,生的苦寒之品,生的时候清热力量一定是强的;炒过以后清热力量就弱了,为什么?因为炒是火炙,药得了火,它清热的力量自然就弱,寒性自然相对弱一些。如果炒得厉害,不但没有寒性,反而会有热性;甚至有的时候我们要去性存用,用温热的药来炒它,这样不但没有寒性,还会增加它的热性。比如天台乌药散里的川楝子,就是用巴豆炒的,巴豆是大热之药,炒完以后把巴豆去掉,川楝子就仅有疏肝之性,而无苦寒之性。还有更直接的例子:各种瓜子,冬瓜子、葵花籽,我们吃的时候炒来吃比较好吃,但吃了瓜子以后会上火,对吧?比如冬瓜子,它是能治痈、能清热的,它怎么会使人上火?上火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把它炒了。所以炒制以后是能够增加药性的热性的。现在这个黄连炒焦用,就是用其苦、非用其凉,这正是炮制的奥义。

    接着说湿热。湿热能够阻滞经络,阻滞经络就会形成瘀血。这种情况下用川芎行之,就能够疏通、清退虚热。川芎也好,郁金也好,都是气中之血药、血中之气药,既能健脾行气,又能活血,还有香附这些药,它们同时都有通行气机的作用、有很好的疏肝理气作用。原因就在这个地方:虽然川芎是活血药,但是血行则络通,络通则气通。湿热阻滞经络,我用川芎等行血通络之品,让经络通畅,湿热是不是也更容易去除?

    我们平时祛湿热,有各种各样的方法,但无论你用何种方法祛湿热,湿热最终是不是总要通过经络才能去除于体外?再说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我们用温热药治痰饮时,痰饮是怎么消掉的?不也是通过经络来消化、代谢掉的吗?所以我们在讲《内经》饮入于胃、游溢精气、水液代谢这一段时要知道:水液能够在人体流行无阻,靠的是气化;而气化之后,水化为气,它通行的通道是什么?是经络。所以如果经络有拥堵,就必然导致水容易停、气容易停、水容易停。反过来说,气血水任何一种邪气的停滞,我们都要通过通行经络来帮助它消除。所以湿热我们要用川芎以行之;血瘀当然更可以用川芎来行之;气滞也可以用川芎来行之。反过来,瘀血我可不可以用行水的方法?气滞可不可以用行水的方法?可不可以活血?相互之间都是可以打通的。实际上,这些处理方法都隐藏在我们过去的处方、这些名方里,包括我们方剂学学过的这些方子,只不过我们当时把它放过去了,没有深究而已。

    最后,说服了这位患者以后,用的什么方?先用渗湿汤去湿,湿去以后用香砂六君丸调养,以绝后患。这样不但遗精能愈,而且他的吃饭也会好起来,因为他之前虽然还能吃,但吃得不多。五日后,观察约作者晚饭,致谢说:“君言甚有礼”,我当时心里还半信半疑,如今服药后,“果觉精神增健、食量亦加”。可见,医者既要明理,也要会讲理。妙答经纬,几乎渊微,医道无方,在究其理而通变之道,这就是讲道理的重要性。

  • 《醉花窗医案》导读(一)引言

    一本书的来历

    这一次,我们应邀一起读一本书,一个小范围读书会式的安排。接到这个任务之初,我本没觉得是什么难事,因为这么多年来,我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读书。但真正接了下来,才发现它其实是有难度的。

    最初我的设想,是想讲另一部大书,那部书我自己正好在读,觉得非常好,也特别想分享给别人。但它要作为系列课来讲,困难实在太大。光前面的议论就有十几篇,每一篇都可以单独成一课;后面的疾病认知又各具特色,真要讲起来是无穷无尽的。所以最终,我选了这本小书《醉花窗医案》。

    这本书跟我个人是有缘分的。接到讲课任务以后,我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本 2011 年版的《醉花窗医案》,在某个专营旧书的网站上居然被卖到 240 块钱,而它的原价只有六块钱,当时我是相当惊讶的。因为我的手头,还有比它早得多的版本。

    书缘要追溯到刚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关系非常好,我们之间常常互相赠书。具体来说,我们那时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在旧书摊上买书,几毛钱就能买一本。大二放假时,他给我带了一本他淘来的书,后来我才知道那是 1976 年版的《醉花窗医案》,大概两三毛钱买下的。但那本子,我一直没有看。

    直到很多年以后,大概 2012 年,我一次逛书店,无意中发现了这本小册子,随手一翻,觉得写得相当有意思,便买下来细读,这才弄清楚它的来历。

    作者与成书

    这本书的作者叫王堉,字蓉塘,号润园,山西介休县人。他走的是一条读书考功名、做官的路,也就是所谓举子业。但在道光辛丑、壬寅年间,也就是 1841 到 1842 年间,因为母亲生病,他才开始学医。从此便爱上了这门学问,不断地给人看病,下至凡夫走卒,上至公卿大夫,他都看。

    原书是一个手抄本,来源很有意思。北京农业大学的一位教授,从收废品的人手上收到了它,随后交给北京中医学院的老师标目;标目完成后,又交到陕西省三原县的一家医院,由那里的老师点校整理,1976 年交付出版。我买的那本,是山西科技出版社 2011 年的再版本。

    因为王堉始终是治举子业的,他的正业是当官。他的官署设在圆明园,前两天巴黎圣母院失火,大家都在回忆圆明园。他每天要从北京城坐车到圆明园去上班,其实蛮辛苦的,官估计也做得不大。整本书以及相关的研究里,都没有提到他做几品官;在他家乡的县志里倒是提到,说他至少是在部委一级工作的,但具体官职,也没说。

    这本书体现了王堉作为知识分子的特点:善于考据,用药中正,讲究法度,论理清晰,文字晓畅。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写八股文出身的,写作能力相当强。所以我们读这本书,会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即使不谈医理、不谈医案本身,单把它当小故事、小散文来读,也是非常不错的。

    更重要的是,他的选方法度非常严谨;再加上他的年代,1840 年前后学医,也就是鸦片战争前后,离我们很近,以至于他的选方用药,跟我们教科书的选方用药非常接近。我们作为中医学院的学生、毕业以后的年轻中医,读这本书对临床是很有帮助的。你会发觉他的想法、他的立法用药,跟我们老师讲的特别像,几乎就像教科书的一个附件,非常适合用来理解和消化我们学过的内容。

    全书共 113 条,其中医论 7 条、医案 106 条。我们的导读分五次课完成。

    第一讲讲诊法,主要是鉴别诊断和凭脉断证。第二讲讲他对病因的特殊认识,包括情志致病、伤于饮食之病和水饮之病。第三讲讲他的治疗思想,主要是气化和先后次第。第四讲讲他的治疗技巧,重点是不失人情和病后调摄。第五讲讲他的议论,书里有七篇议论,每一篇都是作者心得所及,别有特色,值得专门用一次课来学习。

    当时读完这本书,我觉得它确实很有意思,稍微研究了一下,最后写成了两篇论文。我跟学生说过,虽然只写了两篇,但如果要再研究下去,再写十篇八篇也并非难事。这不是炫耀我的论文写作技巧,我在这方面并非所长,而是说这本书里值得细挖的东西很多,而且它特别容易被挖出来:很浅,不需要很用力,也不需要非常高深的学识,就能获得一些有益的东西。

    其中鉴别诊断那篇论文,发表在浙江中医学院学报上。有意思的是,发表后不久,我就在省中医院的院报上看到了一篇几乎和我写的差不多的小文章,我们选的案、观点出奇地一致。后来,我和那位作者因此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是读这本书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这种别有特色的鉴别诊断思想吸引。

  • 20261123001阳痿案|舌暗络粗兼尺弱·肝郁精关失司取丹参、柴胡、郁金

    《素问·厥论》中提到”前阴者,宗筋之所聚,太阴阳明之所合也”,而宗筋的气血和畅是阴器发挥作用的前提与基础。《素问·痿论》云”宗筋弛纵,发为筋痿。””阳明者,五脏六腑之海,主润宗筋……冲脉者,经脉之海也,主渗灌溪谷,与阳明合于宗筋。”可知阳痿的基本病机为宗筋失养。即:凡能影响气血生成、阻碍气血运行,导致宗筋不得濡养者,如气滞、血瘀、湿阻、饮停等皆可导致阳痿。其中,邪阻者又尤以气滞、血瘀最为常见。

    气机郁滞则阳气不通,阳气不得舒展,根据个人体质不同,一则阳郁日久可化而为郁火,更灼宗筋;二则阳气不通,不得温煦,肾阳日渐亏虚,阳气不足,渐而成萎。正如《景岳全书》所云:”凡男子阳痿不起,多由命门火衰,精气虚冷。或以七情劳倦,损伤生阳之气,多致此证。再者,气机郁滞与肝郁关系密切,往往同时出现。因肝主疏泄,调畅气机,气机郁滞可知肝疏泄失司,肝失疏泄必然气机郁滞。《素问·举痛论》说:”厥阴之脉者,络阴器系于肝”。《灵枢·经脉》也说:”足厥阴之脉⋯⋯循股阴入毛中,过阴器”;”足厥阴之别⋯⋯循胫上睾,结于茎”。说明肝经与阴器关系密切。若肝郁日久,疏泄失司,则肝血不得注入阴茎、促其勃起,发为阳痿。

    气血瘀阻则血行不畅,宗筋失其精血濡养。《素问·灵兰秘典论》云:”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肾藏精,主生殖,肾精充盈则宗筋得养,阴茎能正常勃起。若有血瘀横阻其中,宗筋无精血滋养,则见阳痿。若先天禀赋不足、房劳过度、久病体虚等致肾精亏虚,更不消说,宗筋失其滋养之源,更易发为阳痿。

    1. 病例介绍

    患者周某,男,32岁。

    首诊(11.23):勃起欠佳一月余。起于禁欲一月后重启性事,现仅三成可入,余则勃起后疲软而不能入。晨勃少,硬度可。腰酸。精力差。大便日行一次,质可,寐安。舌淡红,暗,苔薄白腻,舌下络脉增粗,红丝。右弦弱,左弦略细,两尺弱。西医诊断:勃起功能障碍。

    中医诊断:阳痿(肝郁肾虚证)。

    治法:疏肝活血,补肾助阳。

    处方:柴胡15g,川芎10g,郁金10g,蛇床子15g,菟丝子20g,巴戟天15g,蜜甘草6g,沙苑子15g,茯苓15g,枸杞子20g,蜈蚣2条,丹参15g。7剂,水煎服。

    二诊(12.7):同房两次,均进入并射精,不困难。硬度欠佳,影响同房。房后腰酸,平时尚可。精力可。大便日行一次,质可。舌淡红,暗,苔薄白腻,舌下红丝。右弦细,左弦,关滑。

    治法:疏肝活血,清透瘀热。

    处方:柴胡15g,川芎12g,郁金10g,蛇床子15g,菟丝子20g,巴戟天15g,蜜甘草6g,沙苑子15g,茯苓15g,枸杞子20g,蜈蚣2条,丹参15g,连翘9g,炒牡丹皮12g。7剂,水煎服。

    三诊(12.14):同房四次,均成功,硬度好。房后腰酸不明显。舌淡红,暗,苔薄白腻,舌下略有红丝。脉弦细,左尺略弱。

    治法:疏肝活血,补肾填精。

    处方:柴胡15g,川芎12g,郁金10g,蛇床子15g,菟丝子20g,巴戟天15g,熟地黄20g,沙苑子15g,茯苓15g,枸杞子20g,蜈蚣1条,丹参15g,炒牡丹皮12g,蜜甘草6g。

    2. 讨论

    患者青年男性,因”勃起欠佳一月余”来诊。然其纳寐皆可,二便亦调,此时观舌察脉尤为重要。舌暗、舌下络脉增粗示其有瘀,苔腻则兼有湿浊。脉见右弦弱而左弦略细,两尺弱,知其肝郁肾虚,精血不足。其症起于”禁欲一月后”,此点亦值得注意。患者而立之年,正值壮年,此时之禁欲或非心性清静,大抵因客观条件不允不得同房,或刻意强制,使欲念不泄而内蕴,反成肝郁之其中一源。肝郁之象与肾虚之候并见,治当疏补兼施,通塞并举,以疏肝益肾。

    首诊方以柴胡、川芎、郁金为角药,疏肝行气活血,开其郁结;菟丝子、枸杞子平补肝肾精血,兼以起阳;蛇床子、巴戟天、沙苑子温肾兴阳。蜈蚣活血通络,兴阳起痿之力专;丹参养血活血,化瘀通络之功全。茯苓健脾渗湿,以杜化湿之源;甘草调和诸药,以免气味杂合之弊。全方未用大补大涩,重在通其道、兴其阳,契合青壮年男性实证多而实中夹虚之病机。

    二诊时,入门之障已除,由”勃起后疲软”到”均进入而硬度欠佳”,可知疏肝益肾、通络起痿之法切中病机之肯綮。细察舌脉,见舌下红丝、关滑,知其瘀热仍在,经活血理气之后,里邪外出,深层之郁热浮现。故加连翘9g,炒丹皮12g。一清气分郁结浮热,一入血分凉血散瘀,二药乃点睛之笔。正如《丹溪心法·六郁》中所言:”气血冲和,万病不生,一有怫郁,诸病生焉”。郁久则多有化热之势,清透并进,方为正法。

    三诊,诸症皆好转,功能恢复。察其舌脉,舌下红丝减少,脉弦细而左尺略弱,知其邪已去十之七八,肝肾精血未复,此时减少攻通之蜈蚣,加熟地黄大补肾阴精血,乃遵循”邪去正安,缓则治本”之则。由疏肝通络为主,转向补肾填精为重,治疗层次井然——先通后补,通中寓补,补不碍通。

    本案有两点值得关注。其一是补肾时机与力度的把握。《素问·评热病论》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本案患者腰酸、尺弱,肾虚之机昭然。然治疗并未首重填补。何也?盖因郁、瘀、湿、热诸邪壅滞,气血通路不畅,此时贸然进补,反增壅滞,或助邪化火。故以通为先:柴胡、川芎、郁金疏肝理气解郁以通阳道;蜈蚣走窜活血以通血络;茯苓渗湿以化湿浊。待二诊肝郁得疏,入门已易,瘀热之象反显,此为通路初开而深蕴之邪渐次外露,故以连翘、丹皮二味从气分、血分两层次加强清通之力。至三诊,功能恢复,邪去大半,舌暗红丝渐退,脉见左尺弱,此时方是益肾填精之最佳时机。故减蜈蚣之攻窜,加熟地之厚味,滋补下元,使疗效得以巩固。

    其二则是舌下络脉在审证求因中的重要性。本案除常规舌象外,特别倚重”舌下络脉增粗、红丝”之象。舌下络脉为血络之窗,其增粗、色红或色紫,为诊断血瘀、血热之重要依据,比舌质之暗更为敏锐直观。二诊时,此征未减反显,且见关脉滑,成为判断瘀热存在、决定加用清透瘀热药的关键指征。且关脉候肝,弦主肝郁,滑则主热、主湿。二诊舌下红丝,结合左弦而关见滑,精准指向”肝经郁热”之病位与病性,不可不谓见微知著,察其舌下络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 阳痿·湿瘀互结心脾两虚|先攻后补风药通阳医案一则

    勃起欠佳五年案

    一、病案介绍

    患者张某,男,37岁。因”勃起欠佳5年来诊”。

    9.26 首诊

    前以勃起欠佳5年在我处求医,上症一度好转。近二十天来复发,勃起差,易疲软,或不能入,射精快,一二分钟,用延时喷剂后可好转。易醒难寐,偶梦,心烦,焦虑明显。疲劳感。脉沉细。舌淡红,糙,苔薄白腻,舌下络脉增粗。

    当归 20g 茯苓 30g 炒白术 15g 干姜 9g
    川芎 15g 陈皮 10g 姜半夏 10g 刺猬皮 15g
    郁金 9g 秫米 30g 炙甘草 9g 羌活 6g
    木香 6g 丹参 15g 香附 10g 炒鸡内金 30g
    焦六神曲 15g 炒枳实 10g

    14剂,水煎服

    10.24 二诊

    因出差停药。近两周同房两次,均可进入,第一次硬度好,约五六分钟(50次左右)即射精。第二次进入略困难,二分钟左右未射精即疲软。口干,头昏沉,烦燥焦虑。易醒好转,有梦,不多。脉弦细。舌淡红,苔薄白腻,舌下络脉增粗。

    当归 20g 茯苓 30g 炒白术 15g 羌活 6g
    川芎 15g 陈皮 10g 丹参 15g 刺猬皮 15g
    郁金 9g 炒鸡内金 30g 炙甘草 9g 制远志肉 15g
    菟丝子 30g 柏子仁 12g

    14剂,水煎服

    11.14 三诊

    同房两次,均可进入,中途疲软一次,随即可再次勃起并进入,约一分钟(十余次)即射精,若使用延时喷剂则可达五六分钟。烦躁焦虑,头昏沉略有。口干,晨起明显。夜寐好转,梦少。稍食即饱,左脉弦弱,尺弱,右弱。舌淡红,苔薄白腻,舌下络脉增粗。

    当归 20g 茯苓 30g 炒白术 15g 制远志肉 15g
    川芎 15g 陈皮 10g 丹参 15g 柏子仁 12g
    郁金 9g 炒鸡内金 30g 炙甘草 9g 细辛 3g
    白豆蔻 6g 木香 6g 红花 10g 焦六神曲 30g

    14剂,水煎服

    12.12 四诊

    近两周同房两次,均可进入并射精,硬度可,约二三分钟(30-40)即射精。面色萎黄,易早醒,仅能睡五六小时即不得安眠。头昏不明显。烦躁焦虑同前。脉弦细涩。舌淡红,略嫩,苔薄白腻,舌下络脉粗。

    当归 20g 川芎 15g 丹参 15g 制远志肉 10g
    柏子仁 12g 陈皮 10g 红花 10g 木香 6g
    郁金 9g 炙甘草 9g 阳春砂 6g 菟丝子 30g
    枸杞子 20g 巴戟天 15g 车前子 15g 熟地黄 30g

    14剂,水煎服

    1.30 五诊

    近两周同房两次,一次中途疲软。约四五分钟(40-50)即射精。夜勃硬度好,晨勃时有,硬度欠佳,能睡五六小时,偶醒,头昏略有,烦躁略有。脉弦弱。舌淡红,略嫩,苔薄白腻,舌下络脉粗。

    当归 20g 川芎 15g 丹参 15g 制远志肉 10g
    柏子仁 12g 陈皮 10g 红花 10g 木香 6g
    郁金 9g 炙甘草 9g 滑石 30g 菟丝子 30g
    枸杞子 20g 巴戟天 15g 熟地黄 30g

    14剂,水煎服

    3.2 六诊

    同房三次,均可进入,两次中途疲软后可再次进入,约五六分钟(40-50)即射精。有晨勃,硬度可。可睡六七小时则自醒,醒后难寐。阴囊潮湿。头昏消失。烦躁略有。舌淡红,糙,苔白腻,舌下络脉粗。脉弦软。面油而暗,耳薄而红。

    当归 20g 川芎 15g 丹参 15g 制远志肉 10g
    柏子仁 12g 陈皮 10g 红花 10g 木香 6g
    郁金 9g 炙甘草 9g 滑石 30g 巴戟天 15g
    阳春砂 9g 白豆蔻 9g 炒薏仁 30g 苦参 6g

    14剂,水煎服

    二、心得体会

    本案患者阳痿与早泄并见,八个月前(2025.1)来诊后曾一度好转,二十天前复发再次来诊。刻下勃起差,易疲软,甚则时有不能进入,伴射精快(一二分钟)。其人焦虑明显,思虑过度,如此则劳伤心脾,气血生化乏源,心失所养,久则不寐。疲劳感亦知其心脾两虚,气血不足。观其舌脉,脉沉细,舌淡红而糙,舌下络脉增粗,可知其病瘀结在里,盖因思虑过度致气机郁滞,且心脾两虚,无以生新血,血行不畅则成瘀,瘀阻络脉则气血难以上荣下达,既加重心脾之虚,又碍宗筋之濡养。其人舌薄白苔腻,提示湿浊亦存,瘀与湿相搏,更阻气血运行。故治以活血化瘀、祛湿通络以解其标,同时益气健脾、养血安神以固其本,如此气血可畅,湿瘀得化,则宗筋得养、心神得宁。

    故首诊以当归芍汤散合柴郁二陈汤加减,方中当归、川芎、丹参养血活血,以养血府,通经隧;陈、夏、苓、术化痰健脾;合半夏秫米汤化痰安神;木金颠倒散行气解郁;刺猥皮、鸡内金和胃涩精。羌活为风药,轻清上扬,以鼓阳气。

    二诊时同房两次均可进入,睡眠亦有好转。但见口干、头昏沉,故而去温燥之药,减理气祛痰湿之药,而增强安神与补肾之力:加制远志、柏子仁交通心肾、养心安神,加菟丝子温补肾阳。头昏沉应是瘀血阻络仍存,且肾精不足、气血亦亏,从而无力荣养神窍所致。待瘀血之标渐去,理当渐次好转。

    三诊头昏沉略有,舌下络脉仍粗,故加强化瘀与行气之力,加红花10g,并再次加入木香行气。其人稍食即饱,可知中焦运化之力甚弱,加之薄白腻苔,应为中焦湿困,故加芳香化湿之白豆蔻、细辛。且细辛辛温走窜,能通窍散寒,亦可振奋阳气,并通精道。湿瘀互结仍存,故去菟丝子,补肾暂且搁置。

    四、五诊舌象转嫩,此乃重要转折,提示其人实邪渐去,虚象已显。此时方可补肾。加巴戟天补肾阳,枸杞子补肾精、熟地黄滋阴补血,加车前子与已有的菟丝子组成五子衍宗丸加减,且车前子又可利水渗湿浊使补而不壅,再加砂仁化湿,使补而不滞。

    六诊其人大有好转,但湿热之象渐显,故加白豆蔻、炒薏仁、滑石、苦参四药,取”三仁汤”之意。其中炒薏仁健脾渗湿,白豆蔻化湿行气,滑石、苦参清热燥湿利水,针对阴囊潮湿、面油而暗之湿热。除此之外,减补肾温肾之力,只保留了较为温和的巴戟天。先攻后补,以免留邪之患。

    纵观本案,有两点值得注意。

    其一是攻补次第的把握。张景岳曾言:”千病万病不外虚实,治病之法无逾攻补”。就本案而言,初诊湿瘀互结为急,故舍补肾而专攻实邪。待四、五诊时,舌象转嫩,实邪渐去、虚象显露,方予巴戟天、枸杞子等大力填补肾精。然六诊湿热复起,则又减温肾之力转而清湿热。正所谓”补虚勿留邪”。若颠倒次第,初诊即滥补,必然湿瘀难去;至若末次来诊湿热已显,如仍执意进补,则无异于闭门留寇,病疾更加缠绵难去。

    其二是在阳痿之病中对于风药的使用。首先是何谓风药?张元素在《医学启源》中把具有”风升生”特点的药物作为风药,入选者有防风、羌活、独活、柴胡、升麻、葛根、威灵仙、细辛、白芷、桔梗、藁本、川芎、蔓荆子、秦艽、天麻、麻黄、荆芥、薄荷、前胡等总计20种,并且有”羌活,气微温,味甘苦,治肢节疼痛,手足太阳经风药也””藁本,气温,味大辛,此太阳经风药”等记述。其后,李东垣继承了张元素的学术思想,并把风药作为一个概念进行阐释,谓:”味之薄者,诸风药是也,此助春夏之升浮也”(《内外伤辨惑论》),并对风药的应用有诸多发挥。清代徐大椿则认为:”凡药之轻而气盛者,皆属风药。”(《神农本草经百种录》)。

    那么,风药何以治阳痿?《内经》有云:”阳之气以天地之疾风名之。”此即言人身的阳气的变化就是风。而阳痿——人身阳气之萎弱,就是阳气的变化,此即为风。故而在没有风药的禁忌证时,就可以用风药来治疗阳痿,如本案之羌活、柴胡、细辛,皆属风药之范畴,通过其升散之性,推动阳气敷布周身,尤其是通达宗筋。柴胡疏肝解郁、升举清阳,调畅气机;羌活入太阳经,能开腠理、通经络,助阳气从表而升;细辛温通少阴,散寒通窍,引阳气达于下焦。三者协同,既解阳气之郁闭,又促气血之运行,使宗筋得养、阳气得振,从而改善阳痿之症。

    —— 孙洁

  • 中医诊法(46):问白带

    大家好,我是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的孙洁。上次课我们讲了问妇女的月经情况, 今天我们继续来问妇女的另一个常见问题,那就是白带的问题。
    在正常情况下,女性阴道内会分泌少量的白色粘液,没有异味,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这就是白带。白带是妇女的正常生理现象,可以起到润滑和保护阴道的作用,就象古人 说的,生而即有,天生就应该有的,津液常润,本非病也。那么如果白带增多,异于平 常,或者色变而为黄、赤,甚至五色挟杂,还伴有其它一些局部的不适症状,这就是疾 病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带下病。不过这里特别好玩的是,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我们把 妇科也叫做带下医,可能很多人会联系到,这个带下医是不是专门看带下病的呢?其实 并不是,那个带下医的意思是专医妇人裙带之下的疾病,其实就是妇科病的意思。常见 的带下异常包括白带、黄带、赤带和五色带下。既然是以颜色为重要特征,那我们就可 以重拾我们的五色诊法,白为寒,所以白带多半为寒为湿;黄赤为热,所以黄带赤带多 为热病。我们来看看是不是这样。
    首先是白带。所谓白带,实际上指的是白带增多。如果是白带多而质粘,没有异味,但 是一天到晚都有,流个不停,劳累以后更厉害,这个是脾气虚而失摄,精微下泄引起的 白带增多。那么就往往还伴有其它的脾虚,脾气虚的症状。什么症状呢?首先,她的食 欲好不好?不好,所以是纳差,还有呢?人没力气,神疲乏力,四肢酸软,甚至浮肿、 腹胀。舌质是淡的,舌苔是腻的,脉也是缓弱的。
    如果同样也是白带增多,但是这个白带不是粘稠的,而是清稀的,象水一样,量也很多, 也不臭,甚至有病人抱怨经常要换内衣。这个是什么情况呢?诸病水液,澄彻清冷,皆 属于寒,所以这个寒证的表现。那么是实寒还是虚寒呢?往往是虚寒,那就还有小腹和 四肢发冷,这是寒象;还有腰酸腿软,头晕眼花,小便清长,这是虚象。相信大家很容 易判断出来,这是个肾阳虚的虚寒白带。为什么不是实寒呢?如果是寒邪客人而致白带 增多,则下焦气机必然阻滞不能,而表现为小腹剧痛,而白带也不会清稀如水,量多如 注。从这个可以鉴别。
    如果病人白带增多了,质地也是稠的,也不臭,但是还伴有恶心纳差,胸脘的痞闷胀满, 甚至喉中痰多,这个是痰湿阻滞下焦的白带增多症,往往与脾气虚的白带增多同时出现。 因为脾虚则易生痰,脾为生痰之源嘛。而痰湿内停,首先也是伤脾,毕竟水湿内停则生 痰湿,脾为湿土,所以痰湿和脾土之间有同气相求的关系。
    还是白带增多,如果这个白带是结块的,象酸奶块,或者豆腐渣一样,味道也很腥,或 者很臭。同时还伴有外阴局部的搔痒,刺痛。这个是什么呢?如果我们还记得闻诊的内 容,我们就知道,这种有异味的症状,往往是热。所以这个就是下焦湿热引起的白带增 多。虽然白带增多总以寒证湿证为多,但是在临床上,这种湿热白带也还真不少见。
    135 问白带
    我们再来看看黄带。顾名思义,黄带就是白带的颜色变黄了。黄赤为热,所以这种黄带 往往稠粘则淋漓,容易伴有异味,而以湿热所致的最为常见。当然,黄带也分虚实的, 不是说只有湿热这一种可能。如果是带下量多而黄,有的时候可能还会是一种绿色,象 是脓液一样,往往有臭气,有外阴搔痒,或者小腹坠痛,小便灼热,这个就是下焦湿热 引起的黄带。那么这样的病人会是怎样的舌象、脉象呢?那就是舌红苔黄腻,脉滑数。 但如果虽然这个病人是白带色黄,但是她是黄带日久而不止,而且量也多,质地也不稠, 是稀薄的,也不臭,这个可能就是虚证了,她可能就还伴有月经后期,腰酸腿软,食欲 不振等等一些症状,这个是脾气虚而不摄引起的。因为没有热,所以这个黄带的颜色就 往往是淡黄,不会非常黄。更不会黄绿如脓。
    好的,我们再来看看赤带。有的时候也叫赤白带。就是白带中还挟有红色的这种情况, 就叫赤白带。有红色呢,肯定是出血了,那么是什么原因出血呢?一个是热,热邪灼伤 脉络,一个是虚,虚而不能摄血。比如,带下有红有白,同时质地是粘稠的,味道是臭 的,量是多的,外阴还有湿痒,甚至肿痛,这个是湿热。湿热灼伤脉络,所以带下赤白; 热伤津液,所以带下粘稠;湿热浊邪壅盛,所以味道臭;湿盛,所以带下量多。这样的 病人,就还往往兼有少腹重坠胀痛,小便短涩而赤,甚至尿痛,口干口苦等等一些湿 热困阻的症状。如果这个人在上述这些带下赤白的基础上,还有少腹胀痛,心烦易怒, 胁胀胁痛,这个是湿热之邪留于肝经,是肝经湿热的表现。这两种湿热赤带是比较常见 的。也有的人,她虽然也是赤白带下,但是质地比较稀薄,外阴干涩而瘙痒,往往还伴 有头晕耳鸣,心悸而烦,口苦咽干,这个肝肾阴虚,虚热扰动引起来的赤带。
    最后我们来看看五色带下。什么是五色带下呢?五只是约数,就是说白带有多种颜色, 往往还伴有难闻的臭味。这种带下往往是恶性疾病的表现,尤其是绝经期以后还见到赤 白带下的,一定要引起警惕,及时到妇科查一下,以免延误病情。

  • 中医诊法(45):问月经

    今天我们继续来学习一个比较特殊的问诊,那就是问女性的月经情况。十问歌里说,妇 女尤应问经期,迟速闭崩皆可见。对于了解女性的气血阴阳状态来说,问月经情况是非 常重要的。
    首先,让我们复习一下月经是怎么产生的。
    《素问上古天真论》说女性是“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 有子。”就是说女性到二七一十岁的时候,肾气充盛,于是可以产生天癸,冲任二脉也 充盛而通畅,在这种情况下,月经就可以正气来潮了。可见月经产生的最关键前题就是 天癸,以及冲任二脉的充盛和通畅。天癸,其实就是肾中精气充实到一定程度产生的一 种可以促进人体生长、发育、生殖功能的精微物质,所以天癸来不来,和肾中精气是不 是很充盛有关系。而冲任二脉的通畅、充盛就和气血是否充足,经脉是否通畅有关。脾 为气血生化之源,则肝主疏泄而藏血,所以冲任二脉就与脾、肝关系密切。而月经来潮, 其实就是周期性出血,心主血,月经就还与心有关系。所以月经是否正常就主要与肾、 肝、脾、心有关。
    那肯定有人要问,月经和肺就没有关系吗?肺主气,气为血之帅,所以当然是有关系啦。 但是心肝脾肾的关系可能更密切一些,仅此而已。
    观察月经的变化,不但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女性的气血状态,也可以了解其五脏功能的变 化。
    正常的月经具有什么特点?首先是月经来潮的时间非常规律,就是一个月一次,这个月 是28天。正因为它是每个月都有规律地来潮,所以又叫月信,信水等等。有些妇女, 也可能两月一来,她可能一直都是这样,也没有其它不舒服,月经来的时候也很正常, 这个叫并月。这种情况,如果是三个月一来呢?就叫居经,居住的居;一年一来,叫避 年。终身不行经,但是可以正常怀孕生孩子的,叫暗经。刚刚怀孕的时候,仍然可以按 月行经,但是胎儿并没有问题,它不会损伤到胎儿的,这个叫激经。所以这些并月、居 经、避年、暗经和激经,都是正常现象中的特殊现象。
    第一次来月经,叫初潮,通常的初潮年龄是13-15岁,现在营养好,这个时间可能还 会再提前一些。而到了七七四十九岁的时候,月经就不再来了,称为绝经。
    再来看看月经来潮持续的时间,通常是3-5天可以干净。一般是第一天比较少,第二 天,第三天的量比较多,第四、五天的量就又比较少。月经的颜色是鲜红的,没有血块 的。有的时候,小腹会略有酸胀不适,但不会有剧烈的疼痛,这个就是正常的月经。
    那么我们根据月经的周期和量、色、质的异常改变,我们就可以判断疾病的寒、热、虚、 实。让我们先来看看月经的周期异常,也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月经不调。
    134 问月经
    月经失调说起来也是非常简单,要么是月经来早了,这是月经先期,先期就是先其期而 至的意思。要么是月经来晚了,这是月经后期,后期就是后其期而至的意思。要么一会 儿早,一会儿晚,很任性,爱什么时候儿来就什么时候来,这叫月经先后不定期。那么 早来或者晚来多久才能算是来早了,或者来晚了呢?一般来说,如果月经周期提前或者 推迟了 7天以上,我们就认为是有异常了。偶然早来或者晚来个2、3天,也不能算异 常,也不一定需要治疗。
    我们来看看月经先期。月经先期,本质上就是还没到月经来潮的时间,她就出血了,来 月经了,所以月经先期的病机和出血非常象。要么就是血热,迫血妄行,或者灼伤脉络, 导致出血;要么就是气虚不能统摄血液,结果出血。知道了这个基本点,我们再来分析 就简单了。
    如果这个病人是月经提早来了,而且经血的颜色是深红色的,质地也比较稠,量也比较 多,这个是虚还是实呢?对啦,这个是实,是血热证引起的月经先期。
    那如果这个病人是月经推迟来了,而且经血的颜色是淡红,其至就是淡的,质地也比较 稀,量也比较多,或者量不多,但是来的时间很长,老是不干净,这是虚还是实呢?这 就是虚证,是气虚不能摄血引起的。最常见的就是脾虚,包括脾气亏虚和心脾两虚都可 以。区别无非是单纯的脾虚,还是兼有心血不足。
    那么月经后期呢?这个也好办,主要也是两个方面,一个是没有血,血不够,所以来得 晚。有种我们网购的时候凑单的感觉,得凑齐这一波经血它才能来啊。那这个就是血虚。
    还有一个是有阻塞,所以来不了。比如寒凝、瘀血等等一些因素,都可以阻滞经脉而引 起来月经后期。
    那我们来具体看看啊。如果病人是月经后期,而且经血的颜色是淡红的,质地是稀的, 量也是少的,这个就是血虚。那么她还可能兼有面色萎黄、头晕、心慌、失眠、目花、 爪甲色淡等等其它一些血虚的表现。而如果这个病人也是月经后期,但是她的经色颜色 不是淡红的,而是紫暗,还有血块,经量也比较少,这个可能就是寒凝经脉,引起经血 不能按时而下。她有可能还有经来腹部冷痛,拒按而喜温,四肢厥冷等一些寒邪客于经 脉的表现。
    寒凝经脉的月经后期需要与瘀血阻滞的月经后期相鉴别,因为二者都是经色紫暗,伴有 痛经。但是瘀血阻滞的月经后期,往往血块比较多,而且血块出来以后,经血就可能通 畅一些,不但量会多一些,痛经的症状也会好转。而寒凝经脉则以冷痛为主。实际上, 寒凝经脉以后,必然也伴有一定程度的瘀血阻滞,辨析的重点实际上是哪个为主,以及 有没有虚寒证而已。顺便说一句,虚寒证也是可以有月经后期的。
    再来看看月经前后不定期。所谓月经不定期,就是月经前后不定,差错在8-9天以上 的,也叫做月经衍期。衍,就是著名文学家夏衍的衍。这么有个性的月经,当然首先就 考虑与病人的个性有关。月经衍期最常见的原因就是肝气郁结了。如果这个病人月经衍 期而经色紫红,有块,量少,还伴有经来乳房胀痛,这个就是典型的情志郁结,肝气郁

    134 问月经
    而不行引起的。肝气疏泄正常的时候,月经就按时来;疏泄太过,月经就提前来;疏泄 不及,月经又推迟来,结果就表现先后不定期。除了这种先后不定期,还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肾虚而冲任不调,结果冲任失调,不能应月而行经,就表现为一会儿早,一会儿 晚,这是肾虚引起的月经衍期。总的来说,还是以肝气郁结更为常见。
    如果在女子发育成熟以后,月经应该来却没有来,或者是曾经来过,结果又中断不来了。 中断的时间在三个月以上的,就叫做经闭。判断一个病人有经闭,一定要和怀孕、哺乳、 暗经以及年纪大了以后的绝经相鉴别。
    实际上,对于一个成年女性,无论她已婚未婚,有伴侣或者没伴侣,没来月经了,我们 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排除妊娠。这一点非常重要。
    闭经的原因非常多。但总的来说,和月经后期有一些象,就是血少了,没得来;和有东 西堵住了,来不了这两大类情况。不过呢,血少,可能是肾中精血不足,也可以是气血 亏虚,也可以五脏大虚;而邪气阻塞呢,则包括寒凝、血瘀、气滞、痰阻等多种因素。 跟据这个基本原则,我们就可以根据闭经的具体情况,来判断是什么原因引起来的。
    经闭的另一个极端是月经出血太多,这就是崩漏了。崩和漏的意思不一样。月经忽然大 下不止,这个叫崩;而月经长期淋漓不断,则称为漏。崩漏往往同时,或先后出现,所 以经常放在一起说,那就是崩漏了。
    崩漏不就是出血出太多吗?所以它和我们前面讲的月经先期很象,主要是血热和气虚不 摄两大类。但是崩漏的病机就要复杂得多。
    就血热来说,如果突发经血大出,血色鲜红而势猛,甚至挟有大量血块,伴有心烦,易 怒,口渴,喜饮,这是实热的崩漏;而如果经血绵绵不尽,血色淡红而势缓,没有血块, 伴有心中微烦,潮热盗汗,五心烦热,这是虚热的崩漏。
    虚证虽然以脾中阳气不足的脾不摄血最为常见,但是也还有肾虚、血虚冲任不足的情况。 大体来说,这些虚证的崩漏,经血的颜色都会淡一些。
    再来看看痛经。我们一般说的痛经,中医更多时候是称为行经腹痛。因为行经的时候可 不止是肚子痛,还有行经腰痛,行经头痛等等,光说痛经,不知道你痛的是哪儿。当然 最常见的还是腹痛。所以我们一般说的痛经,指的是就是行经腹痛。是指在经期的前后, 或者来月经期间就会出现下腹部的疼痛,有的时候还会痛得特别厉害,并且这次月经来 了会痛,下次月经可能还是要痛,这个就是痛经。有的时候,真的是会痛到不可忍受。
    和一般的认知不一样的是,实际上女性忍耐疼痛的能力是比男性强的。但即使如此,也 经常有女生因为痛经,痛到昏过去。我们急诊值班的时候,就时不时碰到女生因为痛经 昏过去,然后同学、同事吓坏了,赶紧送医院。结果来了以后,她说我痛经,休息一下 就好了。有的时候,实在顶不住了,甚至会临时用一颗止痛药。不过说老实话,效果也 就那样。这个时候,我有个“秘方”,就是艾附暖宫丸,艾叶的艾,香附的附。它对血 虚寒凝的痛经效果非常好。快的时候,十几分钟,半小时就可以起效。当然,痛经的原
    134 问月经
    因也非常多,有虚有实,那当然这个秘方也就不是永远有效,只有那些确实是血虚寒凝 的病人,用上去效果才好。
    那么,我们来看看痛经的不同情况。从大的方面来看,如果痛经是来月经前,或者最初 一两天痛得厉害,月经来了以后,疼痛反而减轻的,这是实证;而痛经以月经来了以后 隐痛不去,往往还有腰痛酸痛的,这是虚证。实证,比如寒凝,血瘀,气滞;虚证,比 如气血不足,或者是肾虚。我们前面讲的血虚寒凝痛经是什么表现呢?一方面是血虚的 表现,平时面色萎黄,目花头昏,乏力肢麻,来月经的时候,经前一天或者来月经的头 一两天比较痛得厉害,而且冷痛喜湿喜按。年青女性的痛经,这种情况特别多。
    关于问月经,我们就讲到这里,月经异常其实是非常复杂的,我们今天只是提个大概, 如果对妇科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再去看看中医妇科学的月经病部分,内容非常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