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讲鉴别诊断,一般来说总是抓主症、辨兼证、平脉象这三条思路。王堉在这本书里基本上也是循着这三大块来的,只是在具体内容上有他自己的特色。下面我们就先来看辨主症,也就是今天要讲的第一个医案。
一、痰火郁肺
【医案原文】
邻人郭某之女,再醮于邻村,归宁恒数月不返。一日忽患咳嗽,初略不为意,久而增盛,延人治之,则曰,此虚劳也。始而补气,继而行瘀,又转而理脾疏肝。药屡易而病不减。一日其母偕之来,俛余治。因问曰,嗽时作时止乎?抑咳则面赤气急,声声接续乎?曰急甚。观其面色红润,知非虚证。乃诊其脉,则右寸浮滑而数,余则平平。告曰,此痰火郁在肺经,常苦胸膈满闷,发则痰嗽俱出,不但非虚劳,且大实热证也,进以芩连二陈丸加桑皮,木通以疏之,三日而嗽减。再请余治,则数象减而滑则依然。余曰,热退而痰仍在,不去之,恐复作,因用平陈汤加枳实、大黄下之。凡二进,下顽痰数碗,胸膈顿宽,而嗽亦止矣。
【讲解】
先交代一下题解:这本书里所有的医案都有标题,但这些标题是后来点校的老师加上去的,原来手抄本只有内容、没有标题。
案中这位郭某之女,是“再醮于邻村”。再醮就是再嫁,醮的本意是祭祀,因为婚嫁是人生大事,要祭告父母。她嫁到邻村以后,常常回娘家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忽然有一天咳嗽起来了,起初大家不以为意,后来逐渐加重。请人治,有人说是虚劳,先补气,再行瘀,又转去理脾疏肝,药换了一茬又一茬,病却不见好。于是她母亲带她来求王堉诊治。
这里“俛余治”的俛字,我们在《黄帝内经》里常见,一般读作勉,但在这里应该读作俯,就是弯下身子、恳求的意思。王堉写文章就是这样,喜欢用一些我们现在不太常用的字,后面还会经常见到。
王堉没有急于开方,而是先问主症:你这咳嗽,是“时作时止”的,还是一咳起来就“面赤气急、声声接续”、停不下来?病人答“急甚”,咳得厉害。再观其“面色红润”,便知不是虚证。又诊其脉:“右寸浮滑而数”,其余各部平平。于是他判断:“此痰火郁在肺经,常苦胸膈满闷,发则痰嗽俱出,不但非虚劳,且大实热证也。”投以芩连二陈丸加桑皮、木通以疏通之,三天咳嗽就减轻了。
复诊时,脉象“数象减而滑则依然”,热象退了,痰象还在。王堉说:“热退而痰仍在,不去之,恐复作。”于是改用平陈汤加枳实、大黄下之,两剂下去,“下顽痰数碗,胸膈顿宽”,咳嗽也就彻底止住了。
这实际上是一个误治案。前面医生换了各种治法都没效,治法变来变去,说明诊断并不明确,每次来看都可能有一个不同的诊断,治法自然跟着乱。所以王堉来治,首先就要搞清楚这病到底是什么,他用的就是辨主症的方法:以咳嗽为主症,先问清咳嗽的虚实。
问嗽时作时止,抑面赤气急、声声接续,首先是在辨虚实。在望诊上再合上面色红润,这三个症状加在一起,就指向这是一个实证。我们在临床上知道:若一个病人咳嗽而气息声声接续,说明他的气是有余的。按中医内科学的鉴别要点,这属于气火咳,有气有火的咳嗽。但病人是不是气火咳,单凭这一点还不好定。再看面色红润,面赤为热,这没问题;但我们都知道,面色红既可以见于实热,也可以见于虚热,不能光看到面色红就断为实热。理论上讲实热证是满面通红、面红耳赤,但临床上不是每个病人都这么典型,虚热证不一定就两颧潮红,实热证也不一定就全面通红。
所以还要诊脉。右寸是肺脉,浮滑而数,是肺有痰热的表现,用我们现在更习惯的说法,就是痰热蕴肺证。既然是痰热蕴肺,重点首先应该放在化痰上,痰去则热自去;如果只去清热,热暂去而痰仍在,热就会源源不断地再生出来。所以王堉以二陈汤为基础,用芩连二陈丸,再加桑白皮、木通。桑皮、木通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泻肺,一个下气通气,所以效果非常好,三天就见效。
复诊时换方的依据,也是脉象:数象减而滑象在,说明热已退而痰未尽。痰不除掉病根不除,所以他换成平陈汤加枳实、大黄来下痰。平陈汤和前面的芩连二陈丸有什么区别?其实就是把二陈中的黄芩、黄连换成了平胃散。平胃散的主要药是三味,苍术、厚朴、陈皮,甘草有时作为使药。很明显,这是个燥湿化痰的方子。但燥湿化痰要化痰谈何容易,那么多痰,都当作湿邪去燥,是很难燥完的,还是要使邪有出路,所以再加枳实、大黄,最后“下顽痰数碗”而愈。这里提示我们一个要点:要让邪有出路。
回顾整个案子,这是我们今天看的第一个案,是不是和我们本科教学期间学到的思路完全一脉相承?这正是《醉花窗医案》很大的一个特点。我之所以常向人推荐这本书,就是因为它和我们本科教学衔接得非常好;不像某些医家的医案,思路和治法与我们现在熟悉的东西相去甚远,不容易接受。这本书读起来,几乎就是我们教科书的注脚。
二、水气下注腿脚作肿
【医案原文】
赵梅村先生,崞县人,工书,兼精笔札。见者辄赏之。以廪生博广文尚在需次,为榆林观察芝田先生记室,后芝翁以内艰归里,梅翁亦家居,近为定襄令同谱弟戴幼安翁司笔札。壬戌夏,定襄县试,幼翁邀余阅卷,与梅翁朝夕聚谈。一日梅翁曰:弟素颇健,近不知何故,两腿连脚作肿,午后益盛,闷滞不能屈伸。余问皮皱乎?曰然。光亮乎?曰然。小便不利乎?曰然。胸膈发闷乎?曰然。告曰,此必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则成水肿,渐而至腰,至腹,则无救矣。梅翁请一诊,余曰,不必诊脉,但疏泻其水,小便利则肿自已。至于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因进以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至夜则小便五六次,觉肚腹宽舒。天明视之,肿消其半,连服三剂。则肿迹全无,步履矫健。梅翁为书对联、横幅,称神者再再。
【讲解】
赵梅村先生是崞县人,崞县也是山西的县,离作者家乡介休非常近。他工于书法,又精于笔札,文章写得好,见到的人都欣赏他。这是中国古人的一大文化特色:文章若写得好,好到符合当时审美标准,大家就愿意接近他,和他交朋友。
他读书的成绩并不是特别突出,身份是廪生,中了秀才,成绩还不错,但还没有中举人。此时国家出钱养着他,享受这种待遇的秀才就叫廪生。尚在需次,是说他没有继续考,但他已经准备当官,只是当不了大官,只能等着补空缺的小官,需要排队。不过他并不缺饭吃,他给榆林观察芝田先生做记室,也就是幕僚。后来芝翁以内艰归里,内艰就是母亲去世,官员要丁忧回家守制。我们这位作者自己也是因为母亲病故有过类似的经历。芝翁既然内艰归里、不再做官,赵梅村也就失业了,闲居在家。之后他转去给定襄县令做秘书,司笔札。这位定襄县令是作者同谱的弟弟戴幼安。
壬戌年夏天,定襄县举行县试,县试通过就能取得秀才资格。戴幼安请作者去批阅试卷,于是作者与梅翁朝夕聚谈,这才发现了梅翁的病。有一天梅翁说:“我一向身体很好,近日不知何故,两腿连脚作肿,午后更盛,闷滞得不能屈伸。”这是他最主要的不适。
王堉于是开始追问主症的特点:“皮皱乎?曰然。光亮乎?曰然。小便不利乎?曰然。胸膈发闷乎?曰然。”
这里其实有个存疑之处:“皮皱乎?曰然”与“光亮乎?曰然”是矛盾的,皮都皱了,怎么还会光亮?我们中医内科学讲,水湿浸渍证的特点是皮肤按之没指、光亮。所以这里很可能是手抄本漏了一个“不”字,应当是“皮不皱乎?曰然”,然后才有后面的光亮。皮皱巴巴的,怎么可能光亮呢?但从他后面的诊断叙述来看,这确实是一个肿得很厉害、皮肤绷紧光亮的状态。
小便不利、胸膈满闷,这是一个什么病机?这是水气浸渍、内停之后,阻滞了阳气,阳气不化,小便不出。气机不能顺接,上不能下,下不来上,所以胸膈满闷。它的核心在于水停,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水饮证。所以王堉说:“此必饮水太多,水气下注,不治则成水肿”,再进一步及腰、及腹,那就无救了。水饮内停,闭阻阳气,阳气大虚之后,就很难治了。
有意思的是,王堉下面说:“不必诊脉,但疏泻其水,小便利则肿自已。”这位作者一向非常强调脉诊,但在他好几个医案里都出现不必诊脉的话。这是我判断他不专业的一个重要证据:因为他并非专业出身,学医更多出于爱好,好炫耀,而解除疾苦的念头相对少些,这是我给他下的总结。所以有时难免有自矜神奇、故弄玄虚的成分在里头。虽然我后面还要讲他的脉诊,他的脉诊确实非常好、非常有特色,但这种不必诊脉的思想,不是我们要学的,其中有自矜的成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也说明当时他对这个诊断已经非常明确了:他认为这就是一个水气病。水气病怎么治?这是水气初期,病人素体很好,弟素颇健,身体一向不错,所以此时可以先去水,用什么方?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这完全是一个化气行水的方子,用上去非常有效,效果也快:当夜“小便五六次,觉肚腹宽舒,天明视之肿消其半”,连服三剂,“肿迹全无、步履矫健”。梅翁为此还给他写了对联、横幅,一再说“称神”。
五苓散加木通、牛膝、防己、瞿麦去水气,效果毫无疑问是好的;尤其是五苓散,对于水湿浸渍的病人用它来化气行水,是屡用屡效的,并非王堉首创。这里他后面没有继续写,但在他的其他医案里可以佐证:通常治疗完之后还要调摄,他最常用的调摄法是从脾胃入手,比如香砂六君子之类。但这里他没有用药物调摄,而是嘱咐梅翁:“茶水渴而后饮,不渴时则绝之,勿过贪”,也就是要限制饮水量。
这让我想到自己科室的一次业务学习:讲到结石的形成,在所有预防结石的方法里,唯一被确定有效的就是大量饮水,但依从性非常差,因为要每天尿量达到两升以上,需要喝的水量很大,不是每个人的脾胃都能承受的。大量饮水,必生水饮;那再想想,水饮内停,会不会反而增加结石发生的几率?
我们讲中医的结石形成,其实就两大病机:一个叫湿热蕴结,这在中医内科学、中医外科学里老师都讲过;另一个叫水饮凝滞,外科学里不太讲这个,就是阳虚水饮内停、凝结沉实,好比冬天温度降低会结冰一样。所以说起来多喝水能降低结石形成的几率,但实施起来常出各种问题。这位梅翁就是多饮水而发病的;在别的医案里,王堉也有以好饮水而得病的案例。而水饮一旦生成,就变化多端了,不只是小便不利,还可以有失眠、喘咳等等。这个我们讲到水饮病的时候再专门展开。
三、阴虚内热身面皆赤
【医案原文】
新作室某氏之女,年十三,能诵八股四子书,唐诗古文,皆略上口,作字亦有法度。父母爱如拱璧。乙卯夏,偶患发热,身面皆赤。延医视之,或曰瘟疫也,用藿香正气散;或曰过食生冷,郁于脾也,用升阳散火汤;或曰中暑,用香薷饮;或曰实火,用承气汤,天水散。而皆不效。极急,遣刚宜于楷。楷至,问曰:头痛乎?曰:否。然则非瘟疫也。问:腹中痛乎?曰:否。然则非生冷郁脾也。问:二便如常乎?曰:否。然则非中暑也。问:汗出乎?曰:否。然则非实火也。既非此数者,必午后转甚也。曰:然。且眼黑耳鸣也。曰:然。且口干咽痛也。曰:然。乃曰:此阴虚内热也,无须诊脉。投以归芍地黄汤加丹皮,二服而愈。
【讲解】
这是某家一位十三岁虚岁的女孩,非常优秀:“能诵八股四子书,唐诗古文皆略上口”,写字也颇有法度,父母“爱如拱璧”。乙卯年夏天,忽然发热,身面皆赤。请医生看,医生的想法相当多:有的说是瘟疫,用藿香正气散;有的说过食生冷、郁于脾,用升阳散火汤,散脾中郁结之阳火;有的说是中暑,用香薷饮;有的说是实火,用承气汤、天水散,天水散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六一散。结果都不效。
这段话我们可能一扫而过,这是误治没治好嘛。但误治,实际上是当时的常规治疗!就好比我们现在上呼吸道感染,去医院挂盐水、用抗生素,这就是常规治疗。当时的常规治疗是什么呢?瘟疫初期可用藿香正气散;过食生冷、阳郁于脾,用升阳散火汤;中暑用香薷饮;实火用承气汤、六一散,这些都是常法。可它都没效。
这时“遣刚宜于楷”。我刚读这本书时,还以为是明朝那个锦衣卫头子,吓一跳。其实这里是 1840 年以后,楷是仆人的意思,就是赶紧叫仆人去请作者来看。
作者到了以后,先了解情况,然后逐一追问辨析:
问“头痛乎?”曰“否”,那就不像瘟疫。若是瘟疫,应当有头痛。
问“腹痛、吐泻乎?”曰“否”,那就不是生冷郁脾。若果真有阳气郁结于脾,应当有腹痛吐泻;而且阳气郁结于里,应当有身热不扬的热型。我们上课讲过,湿热郁结于里的典型热型就是身热不扬、午后热甚、口苦咽干之类。可她都没有。
问“二便如常乎?”曰“否”。这里原文应当是对,也就是“二便如常乎?曰然”才通顺。总之没有中暑的表现:中暑多挟湿,湿阻脾阳,应当腹痛吐泻。没有。
问“汗出乎?”曰“否”,实火必然伤津,若是实火应当有汗出,没有,那就不是实火。
这样,前面四位医生的四个诊断,被一一排除了。这里运用的,就是典型的凭兼证进行鉴别诊断的方法。
排除之后,病人的主症是发热、身面皆赤。前面说过,发热本身就是热证,所以这个孩子是热证,毋庸置疑。既非实热,则当为虚热。于是作者继续追问虚热的见证:虚热常见的表现,如“午后转甚”,阴虚发热的典型潮热时间就是夜间和午后这两个时段,她“午后转甚”吗?曰“然”。且“眼黑耳鸣”,这不就是肝肾亏虚的表现吗?曰“然”。既然是肝肾亏虚,阴虚则燥,再推测“口干咽痛”,曰“然”。到此为止,诊断其实已经非常明确了,这就是一个阴虚发热。
于是作者说:“此为阴虚内热,无须诊脉。”家属很惊讶:你还没诊脉,怎么就知道我的病情?他说:“既非此,则必在彼”,不是那个,就是这个。你看,又来了一个“不必诊脉”。
治疗上,既是阴虚发热、肝肾亏虚,就用归芍地黄汤;既然有热,而且热势表现在上部为主,身面皆赤,所以再加丹皮以清虚热凉血,“二服而愈”。
这个案子非常清晰地反映了作者的思维过程:抓主症、辨兼证、排误诊、定虚实、断病机,非常值得我们反复推敲和学习。它教给我们一个最重要的方法论:鉴别诊断不是凭感觉,而是凭证据逐条排除。
四、湿痹似瘫
【医案原文】
里中田氏乔某,年老得病,或手或足,痛发左右无定,医者皆以为瘫痪,治之数年,病日以剧。虽痛,而饮食二便尚无大碍。里中有商于京师者,知余名,延余治。余未至其家,先问其子曰:尊大人是何病?其子以瘫痪对。余曰:老年人得此病,十无二三愈者,恐无益也。既至,病者拱手称谢,问答如常,口眼无歪斜状,神气亦清。问手足麻木乎?曰:不麻,惟有时作痛。乃诊其脉,六部俱缓而沉,略带弱象。告之曰:君所患乃湿痹,既非瘫痪,又非痿证。盖寒湿着于皮肤,四肢重着,转侧不能,如泥着石,非人不行。病者曰:诚如君言,先生所认即证。乃进以五积散加附子、苍术、桂枝。五服而痛止,肚腹宽,饮食进。再以羌活渗湿汤加牛膝、肉桂之类,命多服之。半月后,痛全愈,举动便利。因更进白术附子汤,加杜仲、牛膝、萆薢等,为丸常服。又嘱早晚遣人扶掖,往返数十步,以宣通阳气。病者遵之。越三月,驱车备物,衣冠而来,见其行走如常,惟上阶尚艰。乃戒之曰:大病初愈,阳气未复,切勿过劳。冬十一月,寓于介休城,则指挥如意,毫无痛苦矣。
【讲解】
案中这位田姓老者,年老得病,或手或足、痛发左右无定。这样的病,我们现在首先会想到什么?很可能会想到风湿、痹证。但当时,诸医皆以为瘫痪,医治几年,病反而日益加重,医治千百计,尽无效,那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病情应该已经很严重。虽然文字上只说或手或足的疼痛,但已经委顿经年,甚至开始给自己准备后事了,可见当时病势之重。不过,虽然疼痛,饮食二便尚无大碍。
乡里有一个人在京城做官,知道作者的名声,于是请他去治。因为是介休老乡,作者就去了。到人家门口,还没见病人,先问其子:“尊大人是何病?”其子“以瘫痪对”。作者在没有见到病人的情况下,先给了一个预后的推测:“老年人得此病,十无二三愈者,恐无益也。”但既然来了,总得看一看,于是入室。
这里有一个历史背景:我们中医讲的中风、痹证、痿证,这三个病都是肢体不用的疾病,历来难以区分,风、痿、痹三证同论,一直到隋唐时期都没有明确分开,是到金元四大家时才把它明确、分而论述的。因为这三个病确实很难精准地分开,需要我们医学发展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
我举个例子:前年或去年,湖南中医药大学的熊继柏教授在一个内科高峰论坛上讲课,那时正值渐冻人这个病特别受关注,就是冰桶挑战那个病。讲完后,有学生问熊老师:您讲了那么多内科病,能不能说说渐冻人中医怎么论治?熊老师很实在:我没看过渐冻人,没法回答。旁边有人大概讲了一下渐冻人的症状,熊老师说:这有可能是中医的痿证,也可能诊断为痹证,要看病人的情况;假如是痿证,应当如何如何治。
我举这个例子的意思是:直到今天,如果我们遇到一个并不熟悉的疾病、只有这样的临床症状,我们仍然要在痿、痹、风之间斟酌一番。所以这个病人虽然书中写的是湿痹,但前医诊断为瘫痪,在当时是非常常见的。
我们看看王堉是怎么鉴别的。到了房间,“病者拱手称谢,问答如常”,口舌便利,神志清楚;“口眼无歪斜,神气亦清”,说明风证不明显。再问“手足麻木乎?”曰“不麻,惟有时作痛”。以痛为主,这就坐实了风象不明显,而以痛为要。既然以痛为主,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这正符合痹证的特点。再诊其脉:“六部俱缓而沉,略带弱象”。脉缓为湿,脉沉为病在里,略带弱象是内有不足。凭这脉象,可以初步判断病人应是内虚而有湿。
于是诊断出来了:“君所患乃湿痹,既非瘫痪,又非痿证。盖寒湿着于皮肤,四肢重着,转侧不能,如泥着石,非人不行。”也就是说,你这病应该表现为重着。这实际上是一个由脉测证的过程:摸到脉象缓而沉,推测这是湿病、湿痹,那么它就应当有沉重的症状,四肢重坠,转侧不能,如泥着石。病人一听,说“诚如君言”,确实有此见证。由脉测证得到了验证,诊断就比较明确了。
湿痹怎么治?愈则可愈,然无速效,需服药数十副,起居调摄,乃杖而起,早亦在三月外,迟则半年。这是先给病人交代疾病的发展过程,让病人安心。病人一听:只要能治好就行,急不急倒还在其次,这是大多数病人的想法。以我们科而言,我们看阳痿也好、早泄也好、不育也好,都没有速效,都需要看一段时间;我们在给病人交代病情时,也往往必须强调这一点,否则会大大影响病人的依从性。这也是王堉反复强调的所谓不失人情,你要能理解患者心中所想,事先告知他可能出现的问题和疾病的走向,才能获得患者的积极配合。
具体怎么治?先以五积散加附子、苍术、桂枝。既然是内有水湿,那就化水;既然内有虚,那就补虚。但补虚要放在温阳之后,因为温阳快、补虚慢,阳气旺盛了,自然能够运化水湿。所以“五服”以后,“痛止、肚腹宽、饮食进”,好起来了。接下来,肢体关节肌肉的沉重就变成了重点,再以羌活渗湿汤加牛膝、肉桂之类,“命多服之”,要持续吃一段时间,不是大剂量猛攻。吃了多久?半个月,“痛全愈,举动便利”。这时就进一步加强扶正祛邪的力量:前面羌活渗湿汤以化湿为主,现在逐渐转到扶正,用白术附子汤加杜仲、牛膝、萆薢等,做成丸药常服,这就是调养了。
同时,他的非药物治疗也非常值得我们借鉴:早晚遣人扶掖,往返数十步,每天早晚叫人扶着老爷子走几十步。这是干什么?宣通阳气。我们不要看到这个就觉得是治痹证、做功能恢复,从功能恢复的角度讲,数十步的剂量恐怕小了点。这是微动四极的意思:微动四极,就能振奋阳气。王堉说不必再诊,你就按我说的,用白术附子汤的丸药长期吃,每天活动肢体。病者遵之。
三个月以后,老者“驱车备物、衣冠而来”,驾着车准备了礼物,穿得非常正式地来答谢。见他“行走如常”,只是上台阶还有些困难。于是王堉戒之曰:“大病初愈,阳气未复,切勿过劳”,戒其还而养之。注意这个细节:他是从山西介休坐着马车到北京城来的,不是现在坐个班车就行,所以旅途其实非常艰苦,虽然山西离北京很近,但也要好几天行程。所以大病之后、阳气未复,若再过劳,就容易出问题。病后的调养,非常重要。
冬十一月,老者“寓于介休城,则指挥如意、毫无痛苦”了。这里的指挥不是指挥别人,是指挥自己的手脚,说明病已完全好了。
这个案的记录,后面还加了一句:此事相隔十余年,其子又来求治,谈及其事、具陈本末,作者才忆而录之。这个病案当时看过就忘了,过了十几年,家乡父老的儿子又来求诊,才把这个案子回忆起来、写了下来。原书在这个案后面紧接着就是讲他儿子的案子,因为我们打乱了顺序,在这里就不知道了。
五、痰热上潮喉中结核数年不孕
【医案原文】
定襄某氏之妇,于归数年不孕,月事不以时下,饮食亦少。今春忽患喉痛,医以为瘟疫,解毒散风消火凉血之药,无所不施,喉痛如故。延余治之。诊其脉沉而滑,有余火在里之象。恐其喉间肿烂,乃于暗处视之,则痰核累累,如贯珠然,上有白膜,连及上腭。乃笑曰:如此不着紧病,乃累赘之疾乎!头痛鼻塞,非感冒也;不热,非火也;不汗,非风也。既非风火,又非瘟疫,此乃痰热上潮,结而成核。脉沉而滑,体素肥,胖人多痰湿,痰膜凝结,所以数年不孕、月事不调也。但治其痰,则血络自通,不独喉痛愈也。其父大喜,请方。乃以芩连二陈汤与之,曰:二服喉痛自止。再合加味二陈丸一料,时常服之,服半年,病根当尽。后果如其言,次年遂孕。
【讲解】
痰热上潮喉中结核数年不孕,这个标题本身,就能让你感觉到病人主症甚多。
主症多,很多时候并不是病人自己的主诉多,而是医生的仔细发现。我们中医看病,经常会问一些看起来无关的问题,目的就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发现兼证。所以我们看病常问:大便怎么样、小便怎么样、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有时病人会不太理解:我吃饭好不好,跟我没孩子有关系吗?是不是我吃了什么影响生育的药?不是的,而是说你身上的一切表现,都可能跟你的疾病有关系。所以我们需要对患者做持之以恒的患教。
这个案是怎么回事?“定襄某氏之妇”,已经嫁人,好几年没有怀孕。月经是失调的,“月事不以时下”,饮食也少。她来看病,是因为春天忽然咽喉痛。得了喉痛,当地医生以为是感冒瘟疫,于是“解毒散风消火凉血之药,无所不施”,“喉痛如故”。
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咽喉痛了,是不是都去吃一些凉药?我个人有咽炎,咽炎发作起来特别难受,尤其像我常要讲课、说很多话,喉痛就影响很大。于是饮鸩止渴,去买什么金嗓子、草珊瑚,这全是凉药。吃了以后当时会舒服一些,但我个人体验有两个非常讨厌的副作用:第一,吃了其实胃不舒服,太凉了;第二,当时舒服,事后更难受,原来吃一颗的,现在要吃两颗;原来吃两颗的,恨不得吃三颗。像金嗓子喉宝,我第一次吃时觉得味道好冲,现在却味同嚼蜡,吃进去完全无感,这都是问题。后来我这段时间好一些了,一方面是节约用嗓子,另一方面很重要的,是用了扶正的方子,比如肾气丸之类来扶正,反而效果好。
案中这位病人,也是用解毒散风消火凉血的药都没治好,于是请作者来治。“诊其脉沉而滑”,这是“有余火在里”的表现。作者担心她喉中肿烂,怕是喉痈之类的急症,所以让她到暗处张开嘴细看。结果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喉咙肿胀,反而是“痰核累累,如贯珠然”,颌下、喉间痰核累累,像串起来的珠子一样,上面“有白膜,连及上腭”。
这里的痰核累累,我们不能理解成我们现在所说的淋巴结结核,不是的。痰核的特点是什么?凸起、有边界、皮色不变、触之不痛,这是痰核的特点,中医外科学就是这么教的。至于那层白膜,也千万不要把它当成现在的白喉病。我们读古人的医案,对这一点要特别警惕:不要把现在的病名和古人所说的病名混为一谈。
看到这些,作者就笑了:“如此不着紧病,乃累赘之疾乎!”看到喉间痰核累累、白膜连及上腭,说明它只是一个痰病,而不是急性的瘟疫,也不是火毒内陷,那就不着急了,预后是相对好的。再追问兼证来鉴别:“头痛鼻塞,非感冒也;不热,非火也;不汗,非风也。”既然非风、非火、又非瘟疫,那这就是一个不着紧的病。
所以作者进一步明确:“此乃痰热上潮,结而成核。脉沉而滑”,病人“体素肥”,胖人多痰湿,痰膜凝结,所以“数年不孕、月事不调”。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治痰,“则血络自通”,不仅喉痛会好,月经也会调、也能受孕。
这么一说,病人的父亲当然非常开心,赶紧请方。作者用的是芩连二陈汤,这是我们第二次看到芩连二陈汤了,他的方子都是这类常见方。他说:“二服喉痛自止。再合加味二陈丸一料,时常服之,服半年,病根当尽。”芩连二陈汤,就是在化痰的二陈汤基础上加黄连、黄芩两位来清热的。但这个热只是一个标象,所以二服喉痛即止,热去痰未必去;剩下的痰,不是一天两天能除掉的,就需要用二陈丸常年扶正化痰,服半年。
结果如何呢?一年后,作者在某人处遇到病家,其人致谢说:“小女病,尽如君言,今已报子矣”,已经怀孕了。说明她的痰阻、月经不调、不孕,都被治好了。
因痰而不孕,古人是非常重视的,这也不是什么新观点。中医妇科的安胎方里,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方子叫束胎饮。束是约束的束,束胎就是约束胎儿。为什么要约束胎儿、不让它长太大?因为母亲痰气太盛、气血旺盛,胎儿会越长越大,最后难产。怎么办呢?化痰健脾益气,让小孩不要长那么大,孩子就能顺利生下来。这是一个安胎名方。当然,所有的名方都有故事,据说束胎饮出自唐代的平阳公主,因为是公主吃的,所以后世流传颇广。这个案,可以与束胎饮互参。
六、阴热目痛
【医案原文】
郭鹤轩名长年,医也,货药于乡。甲辰夏,忽患目痛。自以风火之疾,用黄连、山栀、菊花、薄荷之类清之,不效,反剧。乃请余治。视其目,不红不肿,稍带胀意,又无翳障,惟黑珠起红一点。诊其脉沉弱而细。余曰:此阴虚血热,郁于肝脏,无怪寒凉不应也。乃以杞菊地黄丸,易熟地为生地,投之。一服而痛减,三服而红点除、痛全失。郭乃设酒相谢,问曰:余用清热祛风之药,反不效;君用补阴之药,而效若桴鼓,其理安在?
【讲解】
郭鹤轩是个医生,名长年,在乡里卖药,是一位底层的基层医生。甲辰年夏天,他忽然患目痛。眼睛的病,多半都是“风火之疾”,他自己懂一些,就用“黄连、山栀、菊花、薄荷之类”清之,结果这次清之没效,反而加重。没办法,只好请王堉帮他看。
王堉看他的眼睛:“不红不肿,稍带胀意,又无翳障”,只是“黑珠起红一点”。再诊其脉:“沉弱而细”。根据这个脉象,王堉诊断:“此阴虚血热,郁于肝脏,无怪寒凉不应也。”于是以杞菊地黄丸,“易熟地为生地”,投之。“一服而痛减,三服而红点除、痛全失。”郭鹤轩很高兴,设酒相谢,请教:“我用清热祛风之药,反不效;君用补阴之药,而效若桴鼓,其理安在?”
作者后面的一段鉴别,详细讲清了他的诊断思路。他说:“凡眼疾有内外之分。”前人常说“眼无火不病”,眼睛的病没有不是火热的。但火有虚实,病有内外。比如暑天酷热,天行暴肿,羞涩难开,这是外障,是个实热证,多伴目赤羞明而难睁。案中这人没有这些,对吧?如果是这种外证,那就是“风火之证”,用黄连清火、蝉蜕祛风、煎汤洗眼,就可以了。又如“湿热内淫,脾胃蕴火,循经上攻于目”,这是内火上攻,必兼头晕口渴、目赤肿痛之类,这种也可下之。如果“目不红不肿、又无翳障”,那断为“阴热”无疑。
对于眼睛的病,确实是热证为主。但这种不红不肿、没有翳障的,往往是阴虚而热。注意,这里的阴热是指阴虚而热,不是李东垣讲的阴火证,不要混淆。既然是阴虚,再用寒凉,岂不是伤其生发之机、反而加重病情?所以这种情况下,用地黄丸系列,效果当然好。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我们看他这个案子,仿佛是根据脉象来诊断的;但实际上,作者是成竹在胸,他看了病人目不红、稍肿、无翳障、黑珠起红,就足以排除风热证、实火上攻证了。所以他还是凭兼证进行鉴别的,脉象只是一个佐证。
七、湿热内淫实证遗精
【医案原文】
黄根源先生,江西人,以捐纳得官,补西安粮道。家素饶裕,性亦宽厚。年五十余,曾患遗精。观察有侍妾数人,幕友有善医者,以为虚损,用三才封髓丹补之。观察又日食燕窝、海参以调养,而遗精如故。幕友以为已成虚劳,不可救药。一日午后无事,遣仆召余,且嘱便服以往。余至,观察延之上座,言曰:余患遗精数年矣,服药百余剂,丸药亦不少,而毫无效验。闻君善医,敢请一诊。余问:饮食何如?曰:虽不能多,然尚非不能食。因幕友嘱以虚劳,故不敢多食。问:咳嗽气少发热自汗否?曰:否。乃告之曰:既无此数者,恐属有余之证,非不足也。观察愕然曰:遗精亦有实证乎?余曰:遗精之因不一,或相火太旺,夜梦失精,此属阴虚,宜滋阴;或湿热内淫,逼迫精室,宜清热利湿;或气充精满,宜疏泄之;或中气下陷,清阳不升,亦可遗精;或色欲过度,精气不交;或恐惧惊惕,精滑不固。若或作或止、无故遗精,则为滑精,肾气大虚,不能固摄,最为危险。今观大人之脉,缓而坚,右关尤盛,此湿热内停于脾也。胸膈常患闷滞,大便溏行厚重,当小便时,即以精遗。此湿热内淫之证。乃以胃苓汤合黄连、川芎之类与之。五日后,观察约余晚饭,谢曰:君言甚有礼,服药后果觉精神增健、食量亦加。遂以渗湿汤、香砂六君丸调养之,而遗精遂愈。
【讲解】
这个案,到现在为止我觉得还有非常好的现实意义。
黄根源先生是江西人,捐纳得官,捐钱买了个官,实质职务是补西安粮道,管西安的粮食,油水非常厚。而且他能捐官,说明家里也很有钱,家资饶裕。这个人本身不是坏人,性格也比较宽厚。他五十多岁的时候得了遗精病,曾患,说明已经得了一阵子了。他又养着好几个侍妾,房事相对频繁。
他手下的幕僚里有懂医的,过去当官都会养很多幕僚,幕僚里有善医的,就以为他遗精、又有这么多妻妾,一定是虚损,便用三才封髓丹补之。这位观察本人又特别讲究养生,每天吃燕窝、海参来调养,燕窝是养阴血的,海参也就是辽参是补阳养气的,他不太懂,混着吃。结果吃了这么多补药,遗精如故。幕友于是以为他已经虚到虚不受补了,补不进去了,是不可救药。
有一天午后无事,上司忽然派人叫他去。这里交代一下:王堉的官并不大,这位西安粮道的官职比他要高,是上司叫他去;而且特意叮嘱便服以往,就是让他别穿官服、穿便服来,意思是找我办私事。作者赶紧去了。上司延之上座,还给他行礼,请他坐上座,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你的上司突然对你这么客气,你心里得掂量掂量下一句话是什么。果然,观察说:“我患遗精好几年了,服药百余剂、丸药也不少,毫无效验,听说你懂医,请给我看看。”
于是王堉问:“饮食何如?”观察说:“虽不能多,然尚非不能食”,说明没有明显的虚衰表现。只是幕友嘱我这是虚劳,所以不敢多食,饮食清淡。又问:“咳嗽气少发热自汗否?”曰“否”。于是王堉说:“既无此数者,恐属有余之证,非不足也。”
这里用了一个很重要的鉴别:你虽然有遗精,但没有咳嗽、气少、发热、自汗,那就说明没有阴虚火旺、金水不生的表现。我们一般讲虚劳,尤其是近代、清民时期讲劳证,其实都是肺肾亏虚、虚劳久咳为主。所以他说:既无此数者,恐属有余之证,这是个实证,不是不足之证。
观察一听大吃一惊:“遗精亦有实证乎?”直到现在,我们很多医生还认为遗精只有虚证、没有实证。理由大概是:人有多少精血,怎经得起涓滴不止地遗?每天遗一点、每天遗一点,那还不精尽人亡?所以一定是虚证。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于是王堉开始给他讲遗精之因。他说遗精的病因有数端:
“相火太旺,夜梦失精”,这是阴虚遗精,宜滋阴;
“湿热内淫,逼迫精室”,湿热逼迫精液外泄,宜清热利湿;
“气充精满”,自溢而遗,精气过于充盛,精满自溢,宜疏泄之;
“中气下陷,清阳不升”,也可以遗精;
“色欲过度,精气不交”;
“恐惧惊惕,精滑不固”;
若“或作或止、无故遗精”,那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滑精证,是“肾气大虚,不能固摄”,最为危险。
王堉感叹:一般医生分不清楚这些,见到遗精就说你是色欲过度。非常有趣的是,人家说你色欲过度,没人敢反驳,这就叫不敢自辨,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一段辨析,一共讲了七种遗精。这种思路,实际上是我们古人看病最常见的思路。我给它一个说法,叫论法不论证。我们现在看内科书、外科书,都是一病而分数证,什么心脾两虚证、肾气不足证;但古人论病,是以法为主、不以证为主,他会说治某病用某法或某病某法。法是与病机相对应的,所以这里实际上是讲了七种不同的病机。讲了病机,后面一定会讲法,因为它的落脚点在法上,这个我们姑且称之为遗精七法。它和《临证指南医案》遗精篇非常类似,虽然细节上有些不一样,但总体情况是一致的,说明这种对遗精的辨析,是当时的主流认识。
听完这些,观察心里还是有点慌,毕竟他养着侍妾,生怕自己真的虚了。这时候,王堉就要给这位上司做工作。他诊脉:“脉缓而坚,右关尤盛”。脉缓是有湿,缓而坚是久湿、湿邪内停;右关为脾所主,所以这是湿热内停于脾。于是他断言:大人之病,所谓“湿热内淫”也,“胸膈常患闷滞,大便溏行厚重,当小便时,即以精遗”。湿热内淫导致遗精,这在《内经》里就有,当然也绝非王堉首创。
这里他还讲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药论。他说用胃苓汤,这是治湿热的药,主脾胃者,并解释了一个观点,培卑监而使之平。什么是“卑监”?土运不及,名曰卑监。培卑监,就是说培养资补不足之土,使洼下去的地方挺起来,这个培不是削平的意思,不是鼓起来把它削掉。这个观点看起来非常有意思,但它并不是一个公认的观点。它实际上是柯韵伯首先提出来的,他说平胃散是培脾胃卑监之土而使之平。但是我们在学平胃散时,老师不是这么讲的:我们学平胃散,是按更早一些宋元明时期的观点,平胃散是平湿邪,以平为平胃散,因为平胃散是北宋《和剂局方》里的方子。
那这两个观点是不是冲突呢?其实没有冲突。因为你要知道:脾虚必然生湿,湿困必然伤脾。所以在很多时候,我们是祛湿以健脾的。我们补脾胃时,看到很多老中医并不是上手就直接黄芪、党参、白术,而是以二陈汤、平胃散,或者二者并用的平陈汤之类打底,在这个基础上稍微加一点健运脾胃之品,就能起到很好的健脾效果。原因就在这里,邪气去,则正气自复。所以柯韵伯提出培卑监而使之平,我觉得是很有道理的。
他还嘱咐观察不用担心用黄连。因为苦能燥湿,但他用的黄连是炒黄连、黄连炒焦了的,这种情况下它的寒性已经去了,是“取其苦、非取其凉”也。
这里我要插一段题外话:前天我还在评一个硕士论文的盲审,那篇论文做数据挖掘,他把所有名称不一样但功用一样的药物都归并了,比如把炙甘草和生甘草都当作甘草,把制首乌和生首乌都当作首乌,放在一起分析。我在评议意见里明确写了:这肯定是错的,药性怎么可能一样?生熟差别甚大。总的来说,生的苦寒之品,生的时候清热力量一定是强的;炒过以后清热力量就弱了,为什么?因为炒是火炙,药得了火,它清热的力量自然就弱,寒性自然相对弱一些。如果炒得厉害,不但没有寒性,反而会有热性;甚至有的时候我们要去性存用,用温热的药来炒它,这样不但没有寒性,还会增加它的热性。比如天台乌药散里的川楝子,就是用巴豆炒的,巴豆是大热之药,炒完以后把巴豆去掉,川楝子就仅有疏肝之性,而无苦寒之性。还有更直接的例子:各种瓜子,冬瓜子、葵花籽,我们吃的时候炒来吃比较好吃,但吃了瓜子以后会上火,对吧?比如冬瓜子,它是能治痈、能清热的,它怎么会使人上火?上火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把它炒了。所以炒制以后是能够增加药性的热性的。现在这个黄连炒焦用,就是用其苦、非用其凉,这正是炮制的奥义。
接着说湿热。湿热能够阻滞经络,阻滞经络就会形成瘀血。这种情况下用川芎行之,就能够疏通、清退虚热。川芎也好,郁金也好,都是气中之血药、血中之气药,既能健脾行气,又能活血,还有香附这些药,它们同时都有通行气机的作用、有很好的疏肝理气作用。原因就在这个地方:虽然川芎是活血药,但是血行则络通,络通则气通。湿热阻滞经络,我用川芎等行血通络之品,让经络通畅,湿热是不是也更容易去除?
我们平时祛湿热,有各种各样的方法,但无论你用何种方法祛湿热,湿热最终是不是总要通过经络才能去除于体外?再说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我们用温热药治痰饮时,痰饮是怎么消掉的?不也是通过经络来消化、代谢掉的吗?所以我们在讲《内经》饮入于胃、游溢精气、水液代谢这一段时要知道:水液能够在人体流行无阻,靠的是气化;而气化之后,水化为气,它通行的通道是什么?是经络。所以如果经络有拥堵,就必然导致水容易停、气容易停、水容易停。反过来说,气血水任何一种邪气的停滞,我们都要通过通行经络来帮助它消除。所以湿热我们要用川芎以行之;血瘀当然更可以用川芎来行之;气滞也可以用川芎来行之。反过来,瘀血我可不可以用行水的方法?气滞可不可以用行水的方法?可不可以活血?相互之间都是可以打通的。实际上,这些处理方法都隐藏在我们过去的处方、这些名方里,包括我们方剂学学过的这些方子,只不过我们当时把它放过去了,没有深究而已。
最后,说服了这位患者以后,用的什么方?先用渗湿汤去湿,湿去以后用香砂六君丸调养,以绝后患。这样不但遗精能愈,而且他的吃饭也会好起来,因为他之前虽然还能吃,但吃得不多。五日后,观察约作者晚饭,致谢说:“君言甚有礼”,我当时心里还半信半疑,如今服药后,“果觉精神增健、食量亦加”。可见,医者既要明理,也要会讲理。妙答经纬,几乎渊微,医道无方,在究其理而通变之道,这就是讲道理的重要性。